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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喜氣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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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喜氣鬼(六)

◎“大卸八塊,丟去山裏。”◎

颯颯秋雨中,李如意背著金弓趕到。

那把金弓,從未染血。

因為她的父親在戰場上殺了太多人,她信因果,她害怕殺人的罪孽報應到女兒身上。

可惜,她錯了。

秋日的最後一場雨,似無數條鞭子,狠命地往李如意的臉上抽。

百餘士兵側身讓開一條道,好讓她一步接著一步,慢慢走向殺死女兒的真兇,足夠有勇氣面對殘忍無比的真相。

房中角落,她的縣馬衛元興與義妹苻錦站在中間。

兩人見她到來,忙不疊跪到她面前求饒。

她的縣馬說:“縣主,是有人故意嫁禍我與苻娘。”

她的義妹說:“阿姐,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

等候已久的朱砂,聽夠了兩人令人作嘔的說辭,上前問道:“縣馬,符娘子。你們二人,為何深夜相約來此?”

衛元興雙眼通紅,一開口聲嘶力竭:“有人約我來此,說有兇手的線索。我一進房看見苻娘,便知中了兇手的奸計!”

一旁的苻錦慟哭流涕,幾欲暈死過去。

朱砂點頭,對著房頂大喊一聲:“郗紅月,下來。”

有嬌俏的女聲隔著瓦片應好。

之後,房頂破開一個大洞,郗紅月跳到房中。

朱砂指著義正言辭的衛元興與傷心慘目的苻錦:“你隱身跟蹤他們二人多日,又旁聽他們今夜的交談。你來說,在我們到來之前,這一男一女在房中說什麽做什麽。”

郗紅月走到李飈面前,先是指著衛元興:“他說,‘苻娘,你不要擔心,他們找不到任何線索。無人看見我們,此事天衣無縫。再者,我是衛家人,晉王能奈我何’。”

李飈冷哼一聲,郗紅月接著指向苻錦:“她說,‘衛郎,我得你這句承諾,便已知足’。”

“對了,我掀開瓦片看過,他們是抱在一起說的。”

“還有,他們罵你女兒是無知蠢婦,被他們騙得團團轉。”

李飈怒極反笑,雙手撐在陌刀上,放聲大笑。

門外的士兵聽見笑聲,忍不住一哆嗦。

唯有他們,才深刻地知曉。李飈的笑,到底有多可怕。

衛元興自然也知道,他的家族雖是世家大族,但遠遠比不上晉王的權勢與地位。

娶李如意前,他曾被李飈送去軍營,磨練了整整一年。

只因李如意喜歡縱馬,而她的縣馬不能不會。

郗紅月的話說完,羅剎抱著木盒進房:“朱砂,怪不得我沒聞過。郎中說此物是興陽藥,叫烏龍丸。”

一位武將押著一個郎中與李解憂的貼身丫鬟入內:“稟大王。郎中說,買烏龍丸的人多是苻錦,有幾回是縣馬。末將依玄機道長的吩咐,拷問這丫鬟半日,她才吐露實情。當日苻錦確曾親往小娘子院中,與六名丫鬟攀談。之後苻錦告知六人,她會在縣主面前為她們求情。因此,六人證詞中始終未提及苻錦。"

丫鬟跪在李解憂腳下磕頭求饒:“縣主,求求您饒了奴婢。小娘子死後,奴婢六人自知看護不力,害怕大王與您治罪,才信了符娘子的說辭。奴婢真的不知她是兇手,並非有意包庇她……”

武將等她說完,又提起另一件事:“稟大王,乳母趙氏與苻錦私交甚篤。據她方才坦白,小娘子死後,苻錦曾三番五次在她面前提及惡鬼殺人之說。”

丫鬟以為苻錦的出現,乃是偶然。

殊不知此舉,實為苻錦遮掩衛元興搬屍入室之異響。

乳母以為苻錦的言辭,實屬巧合。

豈知那些頻頻出現在她耳邊的話語,實系苻錦與衛元興的有意挑撥。

若非苻錦與衛元興今夜自投羅網,只怕她們直到死,也不知自己無意間成了幫兇。

人證物證俱在,兩人無從抵賴。

衛元興看了一眼苻錦,立馬改口:“大王,是苻錦這個賤婦捂死小娘子。我怕與她的奸情敗露,被您責罵,才被迫幫她遮掩。”

苻錦不哭了,困惑地看著對面的衛元興:“衛郎?”

燈火通明,朱砂抱著手,站在兩人中間,好笑道:“縣馬,這苻錦弱不禁風,如何能搬動小娘子的屍身?”

衛元興支支吾吾辯解。

見實在解釋不清,索性心一狠,起身站到李如意面前:“解憂為什麽死?還不是因為你!是你,不肯再生一個兒子,不肯為衛家傳宗接代,害我擡不起頭,害我被族人恥笑!”

又快又狠的兩巴掌,甩到衛元興的臉上。

衛元興正欲還手,冷不防被身後的武將踹倒,被李如意踩在腳下:“衛元興,我不傻。到底是你想要兒子,還是衛家想要一個晉王的外孫。我的孩子,不是你們衛家千秋萬代的墊腳石。”

“李如意,這有何區別?”

“你不用知曉區別。你殺了我的女兒,就該一命抵一命。”

“一命抵一命?”衛元興奮力反抗,無奈手腳被兩個武將牢牢扣住。他的所有掙紮,如投湖的小小石子,掀不起任何波瀾,“依大梁律,尊長殺卑幼,徒一年半。我乃衛家的長子嫡孫,河東衛氏有從龍之功,你不敢殺我!”

房中所有人平靜地等他說完所有的話,無人打斷他,亦無人回應他。

陌刀,謂之斷馬劍。

一刀出,人馬俱斃,所向摧北。

此刻,那把透著森然寒意的陌刀,正在李如意手中。

一步步隨著她的走動聲,拖著走向房中那個死到臨頭的男子。

寒意從脊背爬起,冷汗轉瞬幹涸。

衛元興看著越來越近的刀,越來越近的女子,大聲求饒:“七娘,我錯了。是我鬼迷心竅,失手害死我們的女兒。”

咚——

陌刀砸到地上,又被人吃力地舉起。

光影交錯間,兩顆人頭如滾瓜切菜般,滾到角落。兩顆腦袋死時雙眼圓睜,多有對生前諸事的不甘。

李如意時隔多年再動武,殺完人已然失力。身後的李飈接過刀,有丫鬟上前扶她回房。

路過兩人的無頭屍身旁,她冷冷發話:“大卸八塊,丟去山裏。”

“喏。”

臨出門前,李如意回頭嫣然一笑:“阿耶,連我都未能分辨枕邊人的好壞,何必苛責滿府的下人。還有,把趙氏放了吧,小娘子生前常說要報答她的哺育之恩。”

“好,你先回房。”

等朱砂帶著羅剎與郗紅月離開時,那間房已恢覆如初。

無論血跡,還是屍身。

甚至房頂破開的大洞,統統消失不見。

三人一出門,正巧撞上冒雨趕來的王銜之,手持天師令,說要捉拿惡鬼:“大王,我已查清。此鬼乃喜氣鬼,久居何家祖……”

李飈多日未得安眠,不等他說完,便拂袖想走。

王銜之沖到李飈身前,面色淩厲:“大王,若你執意包庇惡鬼,我只能連夜回長安,求聖人下令。”

“惡鬼?哪來的惡鬼?”李飈一臉茫然,左右環顧。見無人回他,又扭頭問身後的百餘武將,“你們見到鬼了嗎?”

“沒有。”

王銜之指向躲在人群中的郗紅月:“大王,她就是惡鬼。”

李飈隨他看去,撫須大笑:“她啊,她是本王剛收的義女。本王雖敬重姬天師與王太師,但你若惡意誣陷,那本王只好親自入宮,找聖人討要一個公道。”

“大王,依大梁律,與鬼合謀者,以謀逆論處。”

“姬家兩姐弟加起來有三個鬼奴。本王區區只收了一個義女,算什麽謀逆?滾。”

李飈走了,臨走前嫌王銜之吵鬧煩人,又吩咐兩個武將請他出去。

說是請,實則是拖。

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朱砂開心住進金鄉縣主府。

臨睡前,郗紅月翻窗進來道謝:“阿姐,謝謝你。”

今日李飈當著所有人的面,認她做義女。

此生只要她不走出歧州,保管無人敢抓她。

朱砂哈欠連天,一邊應付郗紅月,一邊吩咐羅剎:“你明日一早送她回何家祖墳。”

何家祖墳又遠又偏,羅剎有些不樂意:“為何是我?”

他還想著,明日在金鄉縣主府好好走上一圈,多聞聞金銀之氣修煉呢。

朱砂指指自己:“難道我去?世上豈有老板幹活的理。你早去早回,明日我在淥水的曲亭等你。”

“為何去淥水?”羅剎坐到床邊,滿面疑惑,“我們不在這裏多待待嗎?”

對於羅剎這一番不解風情之語,郗紅月急得跳腳:“淥水,又叫淇河。傳言,相愛的男女若涉過淇河,便能白頭偕老。”

不出意外,羅剎的臉紅了。

原來朱砂是想與他白頭偕老。

為防趕不及回城,與心上人涉河。

羅剎一把推走郗紅月:“你快回房安寢。”

等礙眼的討厭鬼離開,他迫不及待挪到床邊:“朱砂,我今夜睡地上守著你,好不好?”

朱砂往裏挪了挪:“上來吧,整日睡地上,你也不嫌臟。”

夜裏寂靜,金鄉縣主府中人人酣睡。

唯有羅剎惦記明日涉河一事,興奮得睡不著,時不時偷笑幾聲。

在他第五次發出偷笑聲後,朱砂怒而起身:“你去隔壁。”

“我馬上睡。”

餘下的半個時辰,輪到朱砂死活睡不著。

男子沈穩的呼吸聲讓她煩心,索性一把喊醒羅剎:“對了,你為何會知曉穿堂煞?”

羅剎:“我前幾日遇到一個叫梅錢的阿兄,他為了答謝我扶他下樓,特意送了一本《望氣術》的書給我。”

靜謐的黑暗中,朱砂的嘆氣聲輕似一陣煙:“下回,別亂扶人下樓,別亂收旁人之物。”

“好。”

還有。

別再傻乎乎相信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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