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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 喜氣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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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喜氣鬼(一)

◎“哪有女子在無人的山下賣身葬父!”◎

端木岌之死。

在他們回到長安的第三日,如驚雷一般炸開。

一早秋雨瑟瑟,朱記棺材鋪門口,有人冷聲大喊,來來回回僅一句:“天師有令,弟子玄機與夥計羅剎速回太一道。”

羅剎躲在門後,全身顫抖不敢開門。

在房中酣睡的朱砂被吵醒,打開店門,對著外間喊話的人大罵:“吼什麽吼,我又不是聾子。”

外間傳話之人見她開門,面無表情離開。

羅剎縮在朱砂身後,小心問道:“朱砂,我能不去嗎?”

朱砂回頭,雙手捧著他的臉,半是安撫半是捉弄:“別怕,大不了你死我殉情,讓太一道倒黴個幾十年。”

最後。

羅剎還是去了。

因朱砂說:“若我被關在山上十天半個月,你可就慘了~”

人鬼契,人鬼契。

人一旦離開鬼,離得越遠,鬼越難受。

太一道所在的子午山,在長安城北。

山門高懸一把形似天尊劍的石劍,進山門後一路拾階而上,行半個時辰便能走到太一道的正殿。

一年半前,朱砂下山開棺材鋪。

因她惡意搶案子找官府要賞金,招致同門不滿,太一道眾人對她素來沒有好臉色。

眼下,朱砂牽著膽戰心驚的羅剎走在山道上。

往來的同門白眼連連,不時竊竊私語。

太一道正殿,名天尊殿。

朱砂慢悠悠趕到時,殿中已站滿了人

第二排有一個位置空出,她帶著羅剎大大咧咧走過去。

他們的前面,是一個空位置。

他們的後面,是一個膚白貌美,活脫脫喜歡挖人墻角的小白臉。

又叫蕭律。

他們的左右兩邊,分別是一個怒目的男子與一個憤怒的女子。

午時三刻,姬璟踏入殿中。

羅剎透過人縫看去,姬璟四十餘歲。

眉目間充滿殺氣,舉手投足間不怒自威。

許是察覺到他的窺視,坐在上首的姬璟冷眼掃過來:“經查,玄玉因天師符丟失,不幸死於鬼族之手。”

此話一出,滿殿嘩然。

殿中七嘴八舌,滿是對鬼族的咒罵。

羅剎站在幾人中間,絲毫不敢有任何動作。

姬璟本就心煩,一聽弟子們的吵鬧聲,更是怒從心頭起:“好了,我不是讓你們來此吵架的。”

第一排有男子站到殿中:“玄序願前往鄂州,追查殺害玄玉師弟的兇手。”

在他之後,另有七八個男女站到男子身後:“弟子願隨玄序師兄同往。”

“好,此事交由玄序處置。”見大弟子身先士卒,姬璟撫掌道好。心中欣慰之餘,看著殿中空出的幾個位置,她不免又要多叮囑幾句,“近來大梁各州,惡鬼奪身之事時有發生。鬼族蠢蠢欲動,你們此行,需慎之又慎。”

“弟子遵命。”

餘下的半個時辰,姬璟與弟子們一一交談。

到朱砂時,姬璟一言不發,徑直走過。

倒是她身後的侍從鶴珍,看著朱砂道:“玄機留下受刑。”

一大早把人叫回來受刑?

羅剎有些憤慨,想與鶴珍理論,反被朱砂輕輕拉住。

朱砂受刑之所,是天尊殿旁的困囿堂。

羅剎獨自撐傘等在外面,裏面偶爾會傳來幾聲女子的慘叫。

他豎起耳朵去聽,用心去分辨,大致猜到朱砂今日所受之刑是鞭刑。

鞭子高高揮起,又重重落下。

朱砂咬牙硬撐,實在太疼才會不自覺溢出一兩句求饒聲。

他聽的心疼,想沖進去救朱砂,又怕身份暴露,連累她被逐出太一道。

萬幸,這樣的折磨沒有持續太久。

秋雨停歇,滿頭大汗的朱砂顫顫巍巍走出困囿堂:“二郎,快來扶我。”

羅剎收了傘,趕忙跑過去攙扶她。

鼻間縈繞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他心裏難受,開口隱隱帶著哭腔:“朱砂,他們因何打你?”

朱砂滿不在乎:“搶了端木岌的生意唄。”

下山路上,朱砂一瘸一拐,差點跌倒。

羅剎蹲下身:“朱砂,我背你下山。”

朱砂應好,一把撲到他的背上。見他側臉發紅,心弦一動便出言調戲:“二郎果真有拔山舉鼎之力,要不是今日身子不便,我真想試試你的長短。”

“挨打都堵不上你的那張破嘴。”

“這頓鞭子是為你挨的。若非你鬧著要換架子床,我何必和端木岌搶生意,白惹一身腥。”

新架子床又大,睡起來又軟。

羅剎老實閉嘴,任她調戲。

遠處的石劍令百鬼生懼,羅剎小心問起端木岌的死因:“他是被鬼殺死的嗎?”

朱砂罵他疑神疑鬼:“你難道懷疑是你殺了他?小鬼,就算他身上沒有天師符,你也打不過他。”

羅剎喏喏想反駁,若是換成夢中會引雷術的自己,端木岌才不是他的對手。

“朱砂,我真的說了一整晚的夢話嗎?”

“是啊。我記得有一句,‘朱砂,我比他們俊,比他們聽話,你不許再找相好了’。”

“我會這麽低聲下氣?”

“對了,你還說,‘朱砂,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這句話,確實像是他說的話。

羅剎沈默下來,沒有再問端木岌死亡的細節。

朱砂只當他不說話是為心虛,一時心情大好,說話更加放肆:“二郎,你那晚說夢話便算了,為何還要伸舌頭呀?”

“你煩死了。”

“笑問二郎,今夜紗廚枕簟涼否?”

羅剎背著朱砂,一路走回棺材鋪。

累得大汗淋漓,反被朱砂嘲諷身子虛:“一個鬼修,背我一截路累成這樣?真是給鬼族丟臉。”

“整整二十裏路。”

“去燒水,我要沐浴。”

羅剎指指她的後背:“你後背有傷,還是不要沾水。”

朱砂一邊含糊回應,一邊抱著糕點,健步如飛跑回房。

隔著一層薄簾,羅剎看她一臉奸計得逞的小人樣,恍然大悟:“她肯定沒挨幾鞭,故意大聲叫喚騙我。”

借口有傷,朱砂在房中休養了整整三日。

自然,這期間前店後宅的所有雜事,全由羅剎一手包辦。

羅剎每日將膳食送至床前,還要費心服侍她吃下。

這日餵飯時,他問起一件事:“朱砂,你整日搶同門生意,為何仍能留在太一道?”

朱砂一無權勢,二來姬璟瞧著也不喜她。

一個頻頻與同門交惡,破壞太一道規矩之人,竟然多年未被逐出師門?

真乃天下第一大稀奇事。

朱砂品著雞湯,聞言一臉深意地湊近羅剎:“自然是因為……”

“因為什麽?”

羅剎不自覺追問,未曾註意朱砂的舉動。

無人回他,卻有一人咬住他的唇,動作緩慢而輕柔:“自然是因為我好。你自己說,我好不好?”

“好……吧。”

朱砂養傷的第三日。

羅嶷與盡禾偷偷摸摸來了長安。

夷山鬼後盡禾,出自妬婦津神一族。

兩千歲時,與大勢鬼一族的羅嶷喜結連理。

鬼族子嗣艱難,獨獨盡禾生養了兩個孩子。

逢太山大宴之日,她可謂鬼皆羨之。

然,風光不過一千年。

盡禾看著兩個兒子,沒了歡喜,徒留擔憂。

世有鬼族百支,卻百年無新鬼出生。

她的兒子,日後若想成親。

要麽迎娶長輩,要麽入世娶凡人為妻。

萬幸,大兒子命好,與她的同族之女結下娃娃親。

大兒子的婚事解決,小兒子的終生大事成了她日夜所思之事。

她這個小兒子,從未入世,從未見過除她以外的女子,心思單純如赤子。

等好不容易說動小兒子下山入世,她又日夜難眠,擔心他被人欺騙。

結果,一語成讖。

她這個小兒子,還真讓人給騙了。

遙想初見女騙子的當日,盡禾穿金戴銀,與羅嶷歡喜下山。

羅剎等在宅子門口,低頭不語。

盡禾看見熟悉的人影,奔上前抱住來人:“二郎,你真爭氣!朱娘子呢?”

“許是累著了,我們去前廳等等。”羅嶷看著兒子的羞澀樣,一副過來人的語氣。提步離開之前,不忘教訓羅剎幾句,“你是鬼,她是人。有些事,你得多讓讓她。”

羅剎看著雙親開心的背影,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委屈:“我……和她結了人鬼契。”

走出幾步遠的盡禾變了臉色,一個閃身飛到羅剎身前,扯開他的衣袍。

男子的胸口之上,赫然顯出兩個字:朱砂。

盡禾死死盯著那兩個字,雙拳不停地捶打羅剎:“傻子,你和她結人鬼契做什麽!”

羅剎有苦難言,被盡禾打罵了許久,才如實道來:“她捉鬼的生意差,便想走些旁門法子賺錢。前些日子,她聽聞汴州有鬼,就打算來此騙個鬼,幫她捉鬼賺錢。”

盡禾無語:“所以你就是那個蠢鬼?”

羅剎無奈:“嗯。”

說話間,一夜好眠的朱砂伸著懶腰現身。

看見院中面生的兩人,她笑著與他們揮手:“阿耶阿娘,早上好呀。二郎,快去東廚把早膳端出來。”

羅剎悶聲應好:“我馬上去。”

盡禾看著羅剎百依百順的樣子,更是心痛。

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眼下成了凡人的傀儡鬼奴,任她驅使。

為了兒子的一生,等羅剎離開後,她轉身跪在朱砂身前:“朱娘子,我們有錢。你開個價,把人鬼契解開,行嗎?”

她跪,朱砂也跪,還鄭重地拜了又拜:“阿娘,人鬼契解不開。但你放心,我會好好待羅剎,每月還會給他發工錢,保管他在長安吃穿不愁,無人敢欺。”

盡禾哭得梨花帶雨:“你給他發多少工錢?”

朱砂猶豫再三,伸出一根手指:“一貫錢。”

終盡禾一生,從未見過銅錢。

當下聽兒子辛苦一個月僅得一貫錢,頓感悲憤交加,頭暈目眩差點暈倒在地。

羅嶷餘光瞄到羅剎,趕忙扶起盡禾:“別哭了,二郎來了。”

一桌四人吃著早膳,唯有朱砂吃得心滿意足。

盡禾看著兒子,抹著眼淚。

羅嶷勸著盡禾,唉聲嘆氣。

羅剎坐在中間,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飯後,羅嶷指著朱砂:“朱娘子,你隨我去後院談談。”

羅剎又怕朱砂惹惱羅嶷,又怕羅嶷出手太重傷到朱砂,忙不疊搭腔:“阿耶,她是太一道的人,你別出手傷人。”

一聽太一道,盡禾直接氣暈在地。

羅嶷一邊吩咐羅剎扶盡禾進房,一邊喊走朱砂。

房中,盡禾悠悠轉醒,看著在床前忙碌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她怎麽騙到你的?”

羅剎眨眨眼睛:“她在山下賣身葬父,瞧著可憐又孝順。我想著為家中積德,便熱心幫她葬父,然後娶了她。我哪知道,她原來是個騙子……”

盡禾無力躺回床上:“往日,我罵你一根筋沒心眼,你說我詆毀你。我且問問你,她長得貌美,可除了你,還有旁人幫她葬父嗎?”

羅剎老實搖頭:“沒有。但是阿娘,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善心。”

盡禾起身一掌拍到羅剎背上:“是你蠢!明眼人一看便知有問題。只有你這個蠢鬼,巴巴上當。”

“哪裏有問題?”

“哪有女子在無人的山下賣身葬父!”

第一次見朱砂,自己的兒子被騙去長安。

時隔半年,要她再次面對朱砂。

盡禾光是想想,便覺頭痛欲裂:“羅嶷,要不你自個去吧?我一看到二郎受苦,就難受……”

羅嶷掀簾看了眼車外的長安,聞著幾家金鋪溢出的金銀之氣,面露不舍:“礱金說,二郎過得不錯。”

“每月連工錢都沒有,你也好意思說二郎過得不錯?”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隨他們去吧。”

“我不管,反正你必須讓她給二郎加工錢。”

“好好好,我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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