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 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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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奈何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皇兄治世以後, 已經連著嫁出去三個公主了,甚至第一個嫁出去的是他親生的女兒。若是劉榮繼位,再遣人來求娶阿嬌, 我|幹脆也隨著她去了……”

竇太後緊閉著雙眼,和劉嫖的手緊緊交握著:“你說的是,我們的阿嬌不能嫁出去……”

陳阿嬌進門的時候, 就見屋裏的外祖母和母親抱頭痛哭, 還都喊著自己的名字。居然有些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感覺。

她們在哭什麽呢?

王美人為了討好皇帝, 能把自己的女兒眼巴巴送去和親。

那劉嫖把她眼巴巴地送到龍床上,就是什麽值得稱頌的事情嗎?

不過都是一種煎熬罷了。

鉤沈史籍, 她翻不出自己能認領什麽別樣的結局。

陳阿嬌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來,示意宮女給自己看茶。

聽到人通傳,這母女倆才抹著眼淚, 重新坐回原位。竇太後擡手把阿嬌喚到身邊:“聽說, 方才王美人宮裏的宮女來了一趟, 和你撞見了?”

“是。”

“看來王美人還是很關照你的。”竇太後喃喃道。

接過了宮女遞來的帕子,陳阿嬌走上前, 小心整理了太後的儀容, 又轉過頭來對著母親。

劉嫖紅著一雙眼睛看著她,開口時候, 居然有些小心翼翼:“你這幾日在太後宮裏,過得還習慣麽。”

說完,她連忙補充道:“你願意在哪裏住著, 就在哪裏住著。這兒是你外祖家,不必拘束。阿娘知道對不起你, 只是想你了, 回來看看你。”

她眼裏的關切和疼愛不是假的, 整個人好像也很瘦削。

陳阿嬌不自覺地想,若是這次再在偏殿中被掐了脖子,大概自己也是能反抗得了。

連日來的賭氣在一瞬間散去一半,陳阿嬌別扭地扭過頭去:“還行。”

說完,她也低下頭來給母親拭去淚水,坐回了原位。

劉嫖有些期期艾艾地探了下身子:“阿嬌……你就沒什麽想跟阿娘說的麽?”

陳阿嬌下意識往竇太後身邊縮了一下,感覺到竇太後摸索著黑暗,把自己抱緊。

“我一直不來看你,是回了侯國。過年的時候,我和你阿爹、兄長們日日在祠堂前祈禱,還找了人做法事,求我們的阿嬌有個好歸宿。”劉嫖絮絮叨叨。

先前那樣不可一世的女人,走投無路的時候,居然會選擇求神拜佛嗎?

她外祖文帝,死前召回賈誼,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當今皇帝被手足親人覬覦皇位,被迫殺了陪伴自己半生的老臣,所立太子卻又爛泥扶不上墻,連羽翼都長得半死不活。

可見就算是“身有龍脈”的皇帝,求問鬼神,也只能保佑他們黃泉路上多吃兩碗飯。

“王美人既然有心打探我,想必也是願意和我們結盟。阿娘不如現在早作打算。”

劉嫖的絮叨戛然而止:“你是說——”

“不爭不搶就只有死路一條,阿娘教給我的。”

她一句話就把劉嫖剩下的辯解都堵在了喉嚨裏。

長公主眼睛裏的深情從驚愕到狐疑,胸口起伏幾下,聲音居然有些發顫:“你說的倒是輕巧……”

“”

————

今年的春季來的比平時都要早。

冰河開化的那一日,陳阿嬌總算宣告身體康健,出了宮,帶著幾個丫頭,直奔京郊踏春。

她要出宮的消息比馬車跑得還快,轉眼間就傳到了各位在京王爺的耳朵裏。

陳阿嬌撐在馬車裏,手上翻著長公主府的賬本。

那只手細嫩,在春光下顯得白凈柔弱,分外纖長。

這是楚服在阿嬌身邊的第三個年頭,頭一次知道小姐還會看賬本。

她笑笑,只說當年請老師來府,總有幾個說她將來要做給人管賬本的正房,要提前學學。

楚服轉回頭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擡手一指:“你看,柳絮。”

這是阿嬌第一次聽見她講起在漠北的生活,也給她講所謂的“蒹葭蒼蒼”。

野外的蒹葭長得很茁壯,可其中並不會有詩歌裏的“伊人”。

巫族人把它塞進鞣制的動物皮毛裏面,做冬服。走起路來會有絨毛飄落,和白毛風混雜在一起,給人一種春天即將來到,於是四處都是柳絮的錯覺。

它一直紛飛到三月,和春天的柳絮接壤。

阿嬌托著腮,手指在賬本上“鹽酒”一頁來回摩挲,眼神裏充滿了憧憬。

楚服:“走著走著,柳絮就成了埋骨的墳包,後面的族人卻還要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來接著趕路……”

巫族只能是逃難過去的一小群漢人,既不想拜入匈奴的腳下,又不肯回到中原。

前去漠北的和親公主們大約都惦記著他們是手足同胞,在這片土地上,如同母神一般默默庇佑著漢人,也算能給他們一□□路。

她的楚服,就是從這樣的地方來的。

而她的姐妹們,甚至險些也包括了她,就要嫁到那樣的地方。

阿嬌知道,楚服的眼裏一直寫著一句話:“我配不上你。”

她心疼,可知道再多甜言蜜語也沒用。

她有耐心,一定能等來她功勳加身,黃金萬兩的一日。

“我們一定能把所有流離在外的人都接回來。”女孩神情專註,像是在對著什麽人發誓。

她拉起了楚服,輕快躍下馬車,像是跌入和煦的春天。

阿嬌深吸一口氣,和楚服對視一眼,兩個人就這樣牽著手忽然開始狂奔,把馬夫和丫頭們的尖叫聲遠遠甩在身後。

暖風吹在臉上。

要是能這樣跑到世界盡頭,不需要回去就好了。

她對著北方極目遠眺,只見滿眼郁郁蔥蔥,像是綿陽公主那一襲高挑的綠衣鋪展在大地上。

楚服從懷裏掏出了綿陽公主那個錦囊。

裏面劉徹的字條已經被抽出來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嬌寫下的一個新字條。

——中元三年,綿陽公主劉笙赴漠北和親。

——好友,陳阿嬌。

兩人按照約定,找到朝北的土坡,把錦囊細心埋好,有在上面插了三炷香。

“這個地方最好啦,”阿嬌摸著墳周圍的小花小草,小聲說道,“每年都有人在這兒踏春,你還能和她們一起玩。”

願春風解我意,帶話到漠北。

劉徹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她的身後。

少年王爺的身量算不上高,細看和阿嬌幾乎一般無二,發冠倒是高高束起,一聲華服裁剪得體,配上他鼓囊囊的包子臉,顯得有些故作老成。

堂堂膠東王出行,居然像她一樣,身邊只帶著一個暗衛,低調得很。

阿嬌保持著拜別綿陽公主的姿勢沒動,像是老僧入定一般,緩緩開口:“你來了。”

“你在這裏做什麽?”

“懷念一個舊友罷了。”

劉徹看出這是個小小的墳包,像是沒話找話地說道:“這是生墳?”

——生墳,不埋骨,埋信物。

“嗯,不瞎。”阿嬌淡淡回道。

滿京城敢這樣對皇子說話的,大概也只有她一個人了。

劉徹也不惱,走到她身邊,也像模像樣地對著那墳包拜了幾下。

阿嬌偏過頭看他,眼睛裏是不解。

“能被你看上的人,應該都不簡單吧,比如我。”劉徹神情自若,又有些不自然地補充道,“我開玩笑的。”

“哦,”阿嬌轉過頭,面無表情,“不好笑。”

劉徹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像是在掩飾什麽,最後輕咳了一聲:“我找你不是來開玩笑的,你知道的。”

阿嬌心想,現在好笑了。

“這是給綿陽公主的麽?”劉徹把頭轉回去看那沒有立碑的墳包,轉移話題。

“你跟她很熟麽?”阿嬌不解,“綿陽公主不過是在宮裏住了月餘。”

劉徹短促地笑了一聲:“這樣偌大的宮裏,只有我和綿陽公主在有殺破匈奴的決心和手段,自然更加容易相遇,也就更加親近一點。”

“……她很像我的姐姐,南宮公主。”

“你應該沒見過她吧?其實我也沒什麽印象了……因為五年前,皇帝的親女兒嫁去匈奴和親了。天朝上國,居然要靠著把親女兒送給鄰國來謀求安定,難道不算一種羞辱麽?”

他從腰間拿出一壺早就準備好的女兒紅,在墳前潑下。

“你和我,不也正是因此在這裏相遇的麽?”

國內子民,無論男女,都不受外敵折辱,才叫真正的“天朝上國”。

可——

“我憑什麽相信你可以?”

劉徹的表情頗為惋惜:“你不相信我,可就無人能相信了。難道你盼著劉榮那個凡事都要問自己娘親的,能派兵反擊匈奴不成?”

陳阿嬌被他噎住。

她低頭看天又看地,最後只能咬牙切齒地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且等著王爺上門來——”

“提親”兩個字極不情願地在喉嚨裏滾了一圈,最後還是被她吞回了肚子裏,胡亂哼唧了兩聲。

陳阿嬌所期盼的大破匈奴,並不全是高尚的夢想。

或許只是生死一線之間,飛蛾撲火式的卑劣自救,被冠上了一個響亮的名號,而後這種願望越來明晰和響亮。

可惜她沒得選,身陷囹圄的世家小姐想要創造一個新世界,像是只剩下聯姻一條路,期盼著選擇的男人履行自己的誓言。

……真的嗎?

難道別無他法了嗎?

【作者有話說】

因為最近天氣濕度大,感冒還沒好全就渾身起包,疑似慢性濕疹,因此存稿將十分不穩定[化了]

這本書的作話將成為我的病歷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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