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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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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階

他一口氣狂奔了好遠,腳下青磚仿佛永無盡頭,直到一個踉蹌,整個人重重倒在地上。他仰起血淚縱橫的臉,想要詰問蒼天,擡眼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卻映入了他的眼簾。

那個元宵燈會上與淵柔並肩而行的人,此刻正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

蘇文卿尚未將這滿面血汙的狂徒與海捕文書上的亂黨畫像對上,陳覆行已如瀕死的困獸般撲了上來。蘇文卿駭然轉身欲逃,衣領卻被一股蠻力狠狠攫住。

陳覆行眼中怒氣翻湧,正要舉起手掌向蘇文卿頭頂拍下,借以發洩自己的怒火,身後忽地響起淵柔的呼叱聲:“住手!”

陳覆行的手掌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驚惶失措的蘇文卿,又猛地轉向淵柔。她眼中那份擔憂,刺穿了他的心防:她棄他如敝履,卻選了這樣一個懦夫?

他多想告訴她,如果她能回心轉意,他在這處處皆是虛假的世間就還有一絲可留戀的東西。可是他不能言語,只能跌跌撞撞地奔向她,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淵柔惶恐地後退一步,聲音尖銳:“別再傷及無辜,我欠他的已經夠多了!”

陳覆行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他撫著自己的胸膛,只能用悲絕到極致的目光死死鎖住她:“那我呢?”

淵柔望著滿面血汙的陳覆行,艱難地擠出一句:“對不起,雖然我對你的心意沒有變過,可是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說著,她從懷中掏出泥人和那枚刻有“地節通寶”字樣的銅錢,舉到他面前:“你的東西,我都一並還給你。”

趙健也已追了出來,見此情形,手按劍柄,悄然逼近,試圖解救處在危險邊緣的蘇文卿。陳覆行卻像是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存在,仍如泥塑木雕般僵立不動。

紛亂的念頭在他腦中炸開:若不曾為那只蝴蝶走失,他或許會在深宮傾軋中長大,但只要她在,他便不會迷失。

可若是那樣,他又如何能遇見她?幻想與冰冷的現實瘋狂撕扯,他捂著頭頂的傷口彎下了腰,只覺頭痛欲裂。

“你怎麽了?”趙健一步步走近,腰間佩劍在他眼前直晃。

既然不能毀掉這一切,就只能毀掉自己,這份痛苦才會馬上終結。

陳覆行眼中戾氣暴漲,猛地抽出趙健腰間佩劍。趙健凜然一驚,伸手去奪,卻沒料到劍光閃處,鮮血飛濺的竟是陳覆行的咽喉。

他的身體重重砸在青苔斑駁的甬道上,溫熱的血無聲地蜿蜒,滲入冰冷的地縫。

“不要!”淵柔嘶聲喊著撲過去,卻只能徒勞地抱住那具逐漸冷卻的軀體。所有的顧忌、怨恨,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淹沒天地的悲慟。她將臉埋在他染血的衣襟,失聲痛哭,仿佛要將一生的眼淚流盡。

齊詢與令儀聞聲趕來,正撞見這慘烈一幕。齊詢心頭一悸,下意識用單手將身前的令儀拉入懷中:“別看。”

令儀挑眉冷笑:“你記錯了吧?他害我至此,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為何不能看?”她想要掙脫,卻擔心碰到他的傷處,終是沒敢用力。

齊詢沈聲在她耳邊道:“她為何不能給他一句慰藉?哪怕一句謊言也好,若有她在側,他或許就能坦然面對這瞬間傾頹的天地了。”

令儀心頭一動:“你難道不恨他,不希望他死?淵柔受傷最深,她的心中還能存有幾分愛意已是奇事。你還指望她求他活下來?”

她眼中閃過決絕的寒光:“換做是我,我也寧願抱著他的屍體哭!”

齊詢如遭雷擊,手臂頹然松開,目光灼灼地鎖定她:“我說的是我…”

令儀迎著他的目光,唇邊浮起一絲譏誚:“怎麽?殿下又不想退婚了?”

她終於推開他,指向遠處悲泣的淵柔:“旁人肝腸寸斷,殿下倒有閑心在此求安慰?”

齊詢看了一眼遠處的淵柔,傾身逼近她,聲音低啞卻字字千鈞:“我從未說過要退婚,你若想向父皇開口,就真的做好抱著我的屍身痛哭的準備吧。”

那話語中的決絕如重錘砸在令儀心上,她張口欲言,齊詢已猛地轉身離去。他佝僂著背,手緊緊按著胸口,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方才他搶著維護她的場景驟然閃過腦海,令儀心頭猛地一酸。他若真想過河拆橋,又何必如此?

她不禁懊悔:剛才那一推,是不是觸到他受傷的肋骨了?

令儀定了定神,正在猶豫該追上去,還是陪在淵柔身邊。忽聽眾侍衛一聲驚呼,原來淵柔已哭暈了過去。

令儀無奈地看了一眼齊詢消失在遠處的背影,咬咬牙,將昏迷的淵柔扶上趕來的轎輦,黯然返回程家。

兩日後,齊烜下詔公布齊諶罪狀,朝野嘩然。傳聞禦林軍封府時,齊諶的咆哮聲穿透高墻:“全是栽贓!本王不在場,如何能定罪?”

令儀本想趕去看熱鬧,但她正在禁足,淵柔又形銷骨立,她只得留下照顧。

這天,令儀強餵了淵柔幾口粥,她轉眼便嘔得撕心裂肺。令儀又急又怒,拍案而起:“柳姨娘在天有靈,見你這般糟踐自己,也不會安心的!”

淵柔擡起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幽幽問道:“你上輩子不曾為他這般痛過麽,何況是我害死他的,我不該愧疚嗎?”

令儀臉色瞬間變幻,訥訥道:“那是上輩子的事,這輩子絕不會了。”

她頓了頓,又勸她:“他不是你害死的,你無需自責。”

淵柔淡淡一笑:“怎麽不是呢?如果我沒有發現他的身世,如果我早知道他有死志,騙他我們還有希望,他就能活下來了啊。”

令儀斬釘截鐵地搖頭:“不是的,護國將軍才是罪魁禍首。別忘了你前世的下場,先好好心疼你自己吧!”

淵柔眼神越發黯淡:“護國將軍這條計策看似毒辣,是想讓陳覆行體會費盡心機破解密文後的絕望。可若一直無人破解書中秘密,他們不是就無法達成目的了嗎?”

令儀也蹙眉不解:“或許他們另有後手?”

室內陷入一陣沈默,只聽門上響起三聲輕叩,知棋進來稟報:“蘇大人來過,被夫人勸回了,他就留了句話給小姐。”

淵柔無力地倚著黃花梨木的床柱,唇邊浮起一絲蒼白的笑意:“他說什麽?”

知棋低聲道:“蘇大人說,他從未怪過小姐,望小姐千萬珍重,莫要自苦。”

淚水無聲從淵柔頰邊滑落,她的眼中霎時盛滿了更深重的愧疚。

她猛地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他該恨我的!他若恨我,我心裏或許還能好受些...”

令儀重重嘆了口氣:“你若真覺得虧欠了他,就給我振作起來!父親、母親、哥哥、嫂子,哪一個不是為你懸著心?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傷你至深的人,再去傷這些至親之人的心嗎?”

淵柔緩緩擡起頭,在淚眼朦朧中輕輕頷首:“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會想明白的。”

令儀無奈,只得搖頭退出。淵柔望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心頭湧上一股夾雜著酸澀的暖流。她曾為鳩占鵲巢而日夜難安,前世令儀見死不救,才讓她那份愧疚稍稍得以喘息。

自令儀歸來,她更覺自己是多餘的存在。可程家上下那無微不至的關懷,都在無聲地告訴她:即便她是“鳩”,他們也會將她視作骨肉至親。

她慢慢躺下,欣慰與感動在心頭漫過,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悲傷便消散了一些,可以讓她睡個好覺了。

令儀慢悠悠地晃到正廳,程定安已下朝歸來,褪去官服,精赤著上身,在廳前的空地舞劍。劍光如匹練,映著烈日,在他虬結的肌肉上跳躍。

令儀倚著廊柱,靜靜看了一會兒。直到程定安收勢,走到正位坐下,抓起汗巾擦拭著身上的汗珠,才沈聲開口:“你和三殿下鬧別扭了?他今日派人來尋為父了。”

令儀心頭一跳:“他說了什麽?”

程定安鷹目如電,掃過女兒:“還能說什麽?盡是些讓老夫勸你體諒的軟話,聽得為父這張老臉都臊得慌!”

令儀低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帶,半晌才擠出一句:“我不過是一時出神,他便發了那樣大的脾氣,怎能全怪我?”

程定安輕嘆一聲:“他覺著你不在意他,又因心緒不佳,這才沖你發了火。他想解釋,又拉不下臉面,更氣你不肯先低頭,這才找到為父,讓你莫要再氣了。”

令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父親是如何回他的?”

“當著外人的面,為父自然要護著自家女兒了!”

程定安的話語擲地有聲,隨即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地道:“當初你兄長在嶺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言不合就抽人家鞭子,為父狠心操練他多年,才扳正了他的性子。你比起從前,驕矜之氣收斂不少,為父本不想多言。”

他頓了頓,接著道:“可日後若做了王妃,多少雙眼睛等著看你的笑話。三殿下畢竟是皇子,不能總讓著你,到那時,為父便護不得你了!”

令儀眼中蒙上了一層水霧,前世父親早逝,她連最後一面都未能得見,更遑論聽到這般殷殷教誨。此刻聽來,字字句句都敲在心坎上,泛起陣陣酸楚。

她上前一步,緊緊抱住父親的手臂,靠在他堅實的臂膀,哽咽道:“女兒明白了。”

她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試探著問:“父親,當初程家率先攻入京城,為何不搶先一步,登基為帝呢?”

程定安聞言,眉宇間瞬間凝聚起雷霆般的怒意,猛地甩開她的手,厲聲喝道:“放肆!你怎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

令儀被甩得一個趔趄,卻倔強地揚起臉:“為何不敢?”

程定安霍然起身,一指頭頂那鐫刻著“忠義”二字的烏木牌匾,聲音冷硬如鐵:“你可知戰火一起,多少生靈塗炭?太祖皇帝心懷天下,四海賓服,以仁德治世,方能坐穩這江山。程家世代忠良,豈能為了一己私欲,置天下蒼生於不顧,陷萬民於水火?”

說罷,他不再看令儀一眼,大步流星地進了內室。

令儀怔在原地,望著父親決絕的背影,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也熄滅了。父親恪守忠義,剛直不阿,想讓程家自立為帝根本是癡心妄想。

她除了嫁給齊詢,再徐圖後進,別無他法。既然齊詢已主動遞了臺階,那她便順勢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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