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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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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會

齊詢痛定思痛,在太廟前罰完跪,就去金明池散心了。他看著齊諶指揮工人時那沈著的樣子,只覺十分刺眼。

待齊諶上前招呼,齊詢若無其事地問:“工程快進行到尾聲了吧?”

齊諶點點頭:“托三哥的福,預計還有一個月就要完工了。本宮最近在招募民間藝人演習水戲,忙得不可開交,沒照顧到三哥,望你見諒。”

他頓了頓,惋惜地道:“三哥因旁人從中作梗不能施展抱負,本宮深感遺憾。本宮能得到這差事,在這裏多謝三哥了。”

齊詢攥緊了拳頭:“你說誰從中作梗?”

齊諶笑了笑:“本宮如何知道?不過父皇是很重情義的人,沒準什麽時候想起貴妃在天之靈,又給三哥找件差事做,三哥到時候可千萬要擦亮眼睛啊。”

齊詢冷笑道:“借四弟吉言,父皇看在我有真才實學、而非一味結黨的份上,必然會想起我的。”

齊諶聳聳肩:“也許吧,不過有才學,也要有用武之地才行。本宮就祝願三哥,以後多領幾件差事證明自己了。”

齊詢冷冷地回答:“借你吉言,也希望到時候有人不要再耍心眼壞我好事。”

齊諶笑道:“那三哥可得看好身邊的人了。”

齊詢心裏疑竇叢生,只是不願在齊諶面前顯露出來,舉步便走。他耐不住內心的折磨,便來尋令儀。

她聽了齊詢的話,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殿下若是不信我,又何必問?當時做不做全在殿下一念之間,怎麽能怨我?”

她盡力讓這怒氣看上去不僅不會破壞他們之間暧昧的關系,還帶著些許微妙的撒嬌意味,以博得齊詢的信任。

齊詢連忙解釋道:“你別多心,我只是懷疑,時機怎麽會那麽巧?何況當時那群人說廟裏在演猴戲,齊諶又一直暗示我,是我身邊的人有問題,我才會有此一問。”

“他出言挑撥,你就該反駁他才是,哪有因他一句話就質問身邊人的道理?真讓人寒心!”

令儀略帶笑意的輕嗔薄怒更激發了齊詢滿腔疼惜,他忙站起身,按著她的肩膀:“別生氣,是我不好,一定是齊諶那小子耍詐騙我。”

站在一旁的初瓏咳嗽了幾聲,以作警示,但是沒人理她。

令儀捏著嗓子埋怨:“我讓你出了醜,父親怨了我好久,我還委屈呢!”

齊詢又是一個勁地賠不是:“我會和阮大人解釋清楚的。”

令儀端了一會架子,便道:“齊諶見我們躲進菩薩像後,多半是想歪了,想叫人進來捉奸的,沒想到恰好撞見你出醜。至於什麽猴戲,自然是騙人的幌子了,你還不明白嗎?”

齊詢一想,也覺得有理,便揭過不提,只怨齊諶狡詐。

如此小心翼翼地把握著情緒的平衡,在前世的令儀看來是絕無可能的事。

以前喜怒變化要影響大半個靖國公府的千金大小姐,忽然間言行舉止變得如此謹慎,她忽然有種虎落平陽之感。

原來那個女人活得也很不容易。

當時她渾沒在意,現在易地而處,才有所感受。

不過那個女人已享受到她當年呼風喚雨的風光了,就算她前世見死不救,現在也可抵過了吧?

正當她無限感慨的時候,程淵柔的信遞到了阮家。令儀一看來信人是她,冷笑一聲,扔到一旁不理。

柳珠弦撿起來打開,原來是邀請令儀參加她主辦的撫琴雅會,頓時面色震動。

前世令儀也曾主持過一些女孩子才能參加的宴會,教大家比試劍法。眾女興致缺缺,有幾個還被她打哭了,以後就和她斷絕了往來。

程淵柔現在邀請她,無非是為了顯擺。去見死對頭,她活得不耐煩了?

她正想法子回絕,阮致修聽說靖國公的掌上明珠主動結交女兒,立即一口答應,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當天清晨,令儀早起梳妝打扮,硬著頭皮坐上了馬車。

程家門口停了好幾輛閃耀著錦緞炫彩華光的轎輦,令儀的車緩緩駛入,就像麻雀混入孔雀群裏一般毫不起眼。

慧舟沒見過這樣的排場,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令儀一邊為回家而激動不已,一邊留神應對,生怕被旁人取笑了去。

進門時,她恭敬地把禮物交給其中一個迎候的仆從。舉目皆是熟面孔,見她來了,都面露鄙夷之色。令儀恍若未覺,自顧自走了進去。

少時仆從帶著令儀走入正室,眾人坐定。仆從將禮物奉給坐於上座的程淵柔,等待她示下。

與令儀原本的想象不同,程淵柔沒有露出厭惡之色,反而上前相迎:“早聽說阮姑娘文才冠絕京師,只是無緣相識。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令儀含笑回答:“程小姐過譽了,臣女才是久聞您的大名。”

她滿懷希冀地望向淵柔身側的浣柔,只見浣柔橫眉立目,正不明所以,忽聽門外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個華服女子風一般卷了進來:“我來晚了,叫姐妹們好等。”

令儀回頭一看,松開了因浣柔而緊擰的眉頭:來人便是她最要好的閨中密友,當今聖上的六公主齊瑛。

她的生母尹德妃閨名耀貞,因父輩跟隨太祖奪得天下,得以侍奉今上。後來尹家交出兵權,尹耀貞相貌平平,又只誕育了齊瑛一個女兒,皇帝並不怎麽寵愛她。

只因她善解人意,陪伴今上日久,皇帝為了制衡皇後,才讓她坐到德妃的位置上。她身子不好,無力撫養女兒,皇後便把齊瑛養在膝下。比起德妃,其實齊瑛和皇後更親。

令儀前世為了討好齊詢,結識齊瑛,此後便一直情好甚篤。後來她為和親遠嫁番邦,過得生不如死。此時一見她明媚的笑容,令儀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齊瑛姍姍來遲,眾女皆不以為意,起身見禮。

淵柔更是讓出上座,齊瑛大喇喇地坐了,朗聲道:“本宮第一次出宮,不認識人,大家不如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吧。”

眾女一一作答,室內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令儀話音剛落,齊瑛秀眉一軒,冷語譏嘲:“原來就是你?當真是艷名遠播啊。”

令儀心灰了大半,不明白至交好友為何出言譏刺,但不等她發問,齊瑛已轉向其他人,根本不讓她開口。

一時雅會開始,齊瑛從宮中帶來琴譜給眾女一同鑒賞,每人試彈一段互相品評。

令儀最喜擊劍搏鬥之術,本不精於閨閣中的樂趣,古琴還是齊詢喜歡她才學的,許久不彈,已有些生疏了。她磕磕絆絆地彈完一曲,急得滿頭大汗。

室內一時鴉雀無聲,齊瑛嗤笑道:“這就是京中一等一的才女?”

浣柔本來一直看淵柔眼色,這時聽齊瑛開口,立即附和:“對啊,還沒我姐姐彈得好呢!可見外面的話是做不得準的,你以後不許再自稱第一才女了。”

“也好,我本來就不想要這虛名。”令儀沈聲道,語氣輕松,“說起來這個名頭還是三殿下給我封的呢,麻煩你們也轉告他一聲吧。”

齊瑛氣堵:“琴音即心聲,你指下琴聲雜亂,只因心裏浮躁。這樣的人,撫琴不過是汙了眾人的耳朵。”

令儀不解發問:“撫琴而已,也分三六九等,我是哪樣的人?”

淵柔忙道:“聽說阮姑娘頭受過傷,才會這樣,姐妹們不要怪她。”

令儀不好在眾女面前發作,只得默默隱忍,準備雅會結束後再算這筆賬。

臨近中午,淵柔道:“我叫廚房略備了些茶飯,姐妹們先去用些吧。”

眾女推辭不過,便接受了淵柔一番好意,跟在仆人身後去吃飯。鶯聲燕語給偌大的園子增添了無限生機,令儀卻無心加入。

她見淵柔留下吩咐仆人打掃屋子,齊瑛和浣柔等她同行,四周無其他人,上前道:“公主剛才所言,是什麽意思?”

齊瑛還想假裝沒有看見她,此時躲不過,只敷衍著答:“你自己心裏清楚。”

令儀目光鎮定:“我不知道。”

淵柔道:“阿瑛,你告訴她實情吧,姐妹之間把話說開就好了。說不定只是一場誤會而已,別讓這種小事傷害了咱們之間的感情。”

齊瑛冷笑道:“我和她之間有什麽感情?若不是你,我根本不願認識這樣惡毒的女人。”

浣柔附和:“就是,剛才她還好意思提起三殿下,好不要臉。”

她們極盡刻毒的四字評語像錘子般一下下敲得令儀腦仁生疼,她不相信那麽多年的好友和妹妹竟會如此評價自己,不敢置信地問:“你們憑什麽這樣說我?”

齊瑛勃然大怒:“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東西,我為什麽不能說?要不是你,三哥怎麽會丟了差事,又怎麽會和四哥吵起來?”

浣柔還待開口,被淵柔眼風一掃,立即閉上了嘴。

二人一番毫不留情的話說得令儀委屈又難過:“他們兩個人本來就有矛盾,為什麽要讓我負責任?”

令儀立時反應過來,生怕她們受了淵柔的挑撥:“你不要信有心人的話,何況三殿下不是傻子,怎麽會輕易上當?”

齊瑛冷冷地逼視她:“你敢說你沒有從中作梗嗎?你敢說沒欺騙過三哥、教唆過四哥嗎?”

令儀轉向淵柔:“這是你說的?”

難道她察覺出了令儀的計劃,特意向眾人揭露了?

淵柔眼光中一片澄澈:“我可從來沒有說過你什麽壞話。”

齊瑛接過話頭:“京中早傳遍了,你別想找淵柔的麻煩,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安好心。”

“我想和程小姐單獨談談。”令儀上前一步,逼視著淵柔,“不然我不敢擔保你們能全須全尾地出去。”

齊瑛擋在淵柔身前,破口大罵:“敢威脅我們!你不想活了,阮家人都不想活了嗎?”

浣柔眼珠一轉,偷偷跑了出去。

淵柔凝眸註視令儀,安慰齊瑛:“沒事,你先出去,讓我們聊聊,她不敢對我怎麽樣的。”

齊瑛一跺腳,走了出去。

令儀看著她的臉,惡狠狠地道:“阮令儀,你擁有了本屬於我的家世,還嫌不夠痛快嗎?你為了上輩子的冤仇惡意中傷我,就不會於心不安嗎?”

淵柔臉上流露出困惑之色:“你在說什麽?”

“別裝了!我再對不起你,上天給我的報應也已經夠了!”

在令儀的步步緊逼下,淵柔一步步後退,轉身坐在剛才令儀的座位上,好整以暇地理著雙鸞點翠步搖上的流蘇。

那還是前世令儀最喜歡的首飾之一。

半晌,淵柔緩緩開口:“事情不是你自己做出來的嗎?我有何辜,要遭受你的造謠?”

“不是你,誰會猜到我的計劃?”

淵柔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你原來真想這麽做?那就更不怪別人這麽說了。可是你不懷疑三殿下和四殿下,只懷疑我,我又欠了你什麽?”

令儀被氣憤沖昏了頭腦,嘶聲反駁道:“我只是在‘利用’而非‘制造’他們之間的爭端。你想坐山觀虎鬥,是錯了主意!”

淵柔微笑註視她,滿不在意地回答:“你們鬥得兩敗俱傷,我能得到什麽好處?被流言中傷過的人,知道那種痛苦,所以不會再用這種下作手段傷人,你也是一樣吧?”

忽有腳步雜踏聲傳來,一把男聲響徹整個屋子:“我看哪個不要命的敢欺負我妹妹。”

令儀轉過頭,近乎貪婪地望著哥哥那張英挺的臉,但下一刻,她就被日思夜想的人猛地打了一巴掌,摔倒在地。

她的耳墜子落在地上,“啪”地一聲,摔得四分五裂。

“敢來國公府找麻煩,阮家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比起內心的痛楚,身上的痛根本算不得什麽。令儀仰起臉凝視著哥哥的面容,心如刀割,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程遠揚見她淚眼婆娑的可憐樣子,微微動容。他本以為找事的是多麽兇神惡煞的潑辣貨色,沒想到這麽不堪一擊。

他想了想,反應過來:“原來是你,那天在街上碰瓷未果,還敢找上門來。”

跟隨而來的齊瑛憤憤不平地道:“原來是這樣,看來她早有預謀。”

“還不快滾!不然休怪我不客氣。”程遠揚指著令儀大聲斥責。

“罷了,哥哥,咱們走吧。”淵柔生怕程遠揚動手,連忙拉開他,轉頭向令儀道,“阮姑娘,你回去吧。請你相信,我沒有恨你到那種地步。”

三人離開後很久,令儀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哥哥的寵愛,朋友的信任,她失去了所有最可寶貴的東西,偏生上輩子她以為沒了齊詢的愛就是一無所有。

她已經不會變回程淵柔了,這是她不想明白也只能接受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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