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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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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繚亂

雲岫目送車駕漸行漸遠,惆悵慢慢爬上心頭,如同帶刺的藤蔓將其纏緊,紮在血肉裏,絲絲縷縷地作痛。

謝君棠見他回來後仍舊魂不守舍的,便有些吃味地道:“不過一個爬床的賤婢,哪裏值得你這樣?”

雲岫道:“好歹相處多年,縱然她有千般不好,總也有好的時候,她雖有兩三分私心,但剩下的七八分卻也是真心實意。況且……”

“況且什麽?”

“況且人都有私心,您有,我也有,自然松蘿也不例外。再者就事論事,她雖有錯,但一個巴掌拍不響,這事若真要尋根究底,我反而覺得謝世子的過錯更大些。他是郡王世子,松蘿是婢女,一則他倆身份、地位並不對等,二則謝世子又是別有企圖地接近她,起初必定是使了些許手段的。松蘿一個鮮少出二門的婢女,哪知人心險惡,又是知慕少艾的年歲,如何招架得住?自然容易錯信了他,以為找到了托付終身的良人,最終行差踏錯。陛下要我從此遠著她,我也覺得有理,只是過去多年的主仆情誼非一朝一夕可以消磨,如今分道揚鑣,難免覺得怊悵若失。”

實際上,謝君棠已被他這番話說服,那股子無來由的酸意為此收斂了大半,可想到自己若是在雲岫的三言兩語之下就被捋順了毛,豈不顯得自己亂吃飛醋,很沒面子,便又故意找茬道:“少艾?謝瑜安他算哪門子的少艾?說他是中人之姿都是擡舉他了。”

雲岫憋著笑,將藥碗遞給他道:“您金口玉言,自然說什麽就是什麽。”

謝君棠皺眉,“聽你的意思,莫非覺得朕說的不對?”

雲岫忍住上翹的嘴角道:“沒有。”

謝君棠不信。

雲岫見他竟還較上真了,忙軟語道:“真的,不騙您,您是少艾總行了罷。”接著又說了一籮筐的好話,謝君棠才放過這茬,他一口把藥喝幹,將藥碗擱在一旁,道:“那賤婢情有可原,你要就此揭過,那麽謝瑜安這個首惡呢?你待如何?”

雲岫抿了抿唇,道:“冷眼相待,靜觀其變。陛下前不久還說他空有小聰明,志大才疏,為人下作。他既入不了您的眼,那他的志向和所求註定是黃粱一夢,這帝都他算是白來了。像他這種汲汲營營之人,再沒有比與迫切渴求之物失之交臂更讓他誅心的事了。陛下剛還說松蘿不值得我傷懷,在我看來,謝瑜安更是如此。他不值得我痛恨,也不值得我費神,如今他對我來說,不過是個毫無瓜葛、可有可無的人。”

“說得冠冕堂皇,不過是給你心軟的事實找借口罷了。不過……”謝君棠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不過你說他白來一趟帝都,這個朕不敢茍同,他若不來,你又如何會來到朕的身邊?”

雲岫被他說得有些窘迫,借口出去透氣,拿著藥碗就跑開了。

***

到了十二月中旬時,眼看馬上就要過年了,但由於謝君棠病著,宮中竟連一點年味也無。

近日大雪紛飛,無休無止地一連下了十來天,天地間除了雪白,竟再無旁的色彩,整座皇宮似乎隨時都會被這場雪給埋葬掉。

雲岫身披鬥篷,從長廊上匆匆而過,雪還在不停地下,含章殿裏的宮人正三三兩兩地散在庭院中掃雪、打冰淩。殿裏燒著地龍,跨過門檻,仿佛是跨過整個嚴冬邁入了春天,雲岫跺了跺腳,將身上的雪抖落,又將鬥篷脫下遞給方玉收著。

他往裏走,迎面走來一個端著托盤的內侍,只見盤中扔了塊帕子,上頭血色斑斑,亦如紅梅繚亂,觸目驚心,幾乎已看不清帕子原來的底色。雲岫剛回暖的身體驀地被凍結住,那血色像是一只張牙舞爪的怪物,猛一下撲將過來,扼住了他的咽喉。

雲岫在原地楞怔了半晌,直到方玉小聲催促了數次,他才繼續慢慢朝前走,卻是深一腳淺一腳,像是踩在泥潭裏。

寢殿內,謝君棠歪靠在床榻上,呼吸時急時緩,臉紅筋浮,病體支離,見雲岫進來,他那黯淡無光的眼底才稍稍有了些許神采,卻微弱得如同螢火。他嘴角噙著笑,一面整理袖子一面對雲岫道:“你回來了?康王如何了?”

雲岫忍著心口的悶痛,不自在地轉開視線,裝作沒看見被他掩住的袖子上沾到的血漬,故作輕松地道:“康王貪玩,昨日玩雪凍著了,楚大夫說只要喝上三日的藥,再發身汗出來就不礙事了。”

謝君棠點點頭,視線從他臉上慢慢往下移,發現他手裏似乎攥著什麽東西,便問他:“手裏拿著什麽?”

雲岫走到床邊,把一串叮叮當當的玩意兒遞給他看,“我的九連環之前借給康王玩了,今日過去順帶取了回來。”

謝君棠晃了晃,隨手就解了起來,解法還是當初在難老別苑時雲岫教他的,因許久沒玩有些手生,費了番功夫才順利解開。

雲岫出神地看了許久,忽然道:“若是人的生死疑難也能像這九連環一樣輕易解開,該有多好。”

謝君棠看了看他,哂笑道:“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朕如今都已看淡了悟,你又何必糾結於此,小心將來生了魔障。”

雲岫卻明白自己已然心生魔障,根本不必等到將來。

謝君棠心知雲岫近來時時為自己憂心,不免也心下淒楚,卻又不想他因此繼續悶悶不樂下去,便想著說些高興的話題轉移他的註意力,他強打起精神笑道:“馬上就要年關了,宮裏的宴會又向來是既無聊又拘束,且今年情況特殊,所以朕決定除了除夕祭祀太廟,旁的宴飲活動能免則免。只是終歸是新春佳節,若什麽都不做,難免過於冷清了。這樣罷,朕讓馮九功讓宮裏的匠人制些新奇的花炮,到時候咱們放著賞玩,好不好?”

雲岫還記得去歲在難老別苑過年時,向管事弄了許多花炮來,據說是民間仿照宮裏的樣式制的,在夜空上散開時,星如雨落,繽紛絢爛,令人見之忘憂。當時松蘿還為他惋惜無法參加宮裏的年宴,看不到最頂級的匠人所制的煙花。

若換做從前,聽到謝君棠的話,雲岫必定會激動,只是到了如今他哪還有心思去欣賞那些,可他又不忍拂了對方的好意,便只好強作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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