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豪賭

關燈
第134章 豪賭

雲岫只覺得不可思議,這群人竟能殘忍絕情、自私自利到如斯地步,能置親人、族人、情人於不顧。

謝君棠又道:“之後又是好一陣爭鬥扯皮,波譎雲詭,只是顧氏第三次失去籌碼,短時間內已沒了東山再起的希望,加上以你爹為首的朝臣趕盡殺絕,顧家自此一敗塗地。”說到這兒,他沈默了片刻,然後才艱澀地繼續說道:“許多年後,朕偶然在京郊碰見一婢女祭拜顧小姐。從她嘴裏得知,因顧小姐未婚而歿,加上身前名聲盡毀,無法葬入顧氏祖墳,只能埋在荒郊野地,無人供奉香火。朕見那孤零零的一座野墳,荒草萋萋,墓碑也不過是半根爛朽的木頭,上頭唯一還能辨認得出的一個字,還是寫錯的,便知當日下葬的時候有多麽的疏忽隨意。外加多年的風吹雨打,野獸刨食,墳包損毀嚴重,底下的棺木和遺體……”

雲岫捏緊了手,喃喃道:“所以您……”

謝君棠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與其五指相扣,“朕生了惻隱之心,想到當年種種,除了顧家人、她的情郎、你爹、滿朝文武以外,朕也難辭其咎,若沒有我們這些人,就不會讓她青春早逝,埋冢荒野,我們都是劊子手,所以朕想要為她做點什麽。可朕並非她的意中人,她在九泉之下興許也不願意再與皇家有所牽扯,朕也不覺得賜予身後哀榮能彌補得了一條早逝的鮮活人命,但如果不這樣做,朕又於心難安,與其說是彌補她,不如說是朕為了少受點良心的譴責而決定這樣做。朕也不過是個自私的俗人罷了。”

聽到這兒,雲岫心底五味陳雜,從前他以為是謝君棠戲弄他,明知他想知道仁元皇後的事,卻偏偏總說不到點子上。然而到了今時今日他才算明白過來,不是對方故意為之,而是謝君棠與那位顧小姐也不過只是在顧太後的千秋節上遠遠地見過一面,對她的事知之甚少。對方是個怎樣的女子,他不甚清楚,對方形貌如何,他也沒什麽印象,卻又不敢把自己從顧小姐的事裏撇得一幹二凈,假裝事不關己。

所以他要追封顧小姐為皇後,把她遷入皇家陵園,以此確保她能香火永續。也是因為當年的悲劇,所以當初準康王妃鬧出私奔的醜事,他也不忍追究,由此將婚事作廢。

雲岫憤恨道:“既如此,白日裏你為何還要說那些話,顧小姐已經仙逝多年,你既然自覺有愧,怎能又把她擡出來做借口?況且……況且我說的字字真心,你不接受就罷了,又何必踐踏?”

謝君棠愧悔地抱緊他,臉在他額上貼了貼,“你走後,朕自知失言,很是後悔,朕錯了……只是,朕對你的心也是真的,所以無法容忍你為了朕走到那一步,你是朕的心愛之人,不是祭品,不是隨葬品,朕不用你殉葬,你明白麽?”

雲岫流下兩行淚,哽咽難言。

***

兩日後,謝君棠再次召宗室子進宮,只是此次召見卻與從前不同,是一個一個單獨進殿面聖的。

輪到謝瑜安的時候,他內心尤其忐忑,奉天帝會問什麽,前面的人如何作答,自己又該如何回答,一切都還未知,只是他已隱約察覺到,或許儲君之位最終花落誰家,很大程度上要取決於今日眾人的應對表現。

成敗在此一舉。

他被領到殿內,依照規矩恭恭敬敬地跪在禦案前,等候奉天帝問話。只是他一跪就是一炷香時辰,坐在上首的人始終不曾發話。

這一刻,謝瑜安心頭掠過無數想法,冷汗也越聚越多,很快汗濕重衫。他思來想去,猜測是否是因為雲岫在禦前說了什麽,才會導致今日奉天帝專門針對自己。

他越想越覺得不無這種可能,頓時心下大駭,忙五體投地磕頭謝罪。

少頃,端坐上首的謝君棠才開口說話,語速不緊不慢,平淡無波,讓人無從揣測喜怒。他沒問謝瑜安因何行此大禮,也不說旁的話,只單刀直入地問:“若將來是你繼承大統,你會如何?”

謝瑜安初聞此言,心跳如雷,滔天喜悅宛如狂風過境,席卷全身,他激動得不能自已,為此渾身戰栗,嘴巴下意識張合了數下,兩頰肌肉都在跟著顫抖不止。可等最初的情緒風暴過去後,理智逐漸回籠,他忽然意識到這只是一句出自奉天帝嘴裏的假設,達成的可能只有十幾分之一,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奉天帝唯一的選擇。現下想來這更像一道考驗,一個試探,想到自己剛才差點在禦前失態,謝瑜安再度汗流浹背,於是愈發恭順地貼在地上,誠惶誠恐地道:“臣對帝位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還望陛下明鑒。”

謝君棠笑了數聲,依舊不辨喜怒,“沒有非分之想?那當初又為何進京?收起那點子小伎倆,朕要你據實回答。”

謝瑜安兩頰火辣辣地燒,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他腦海裏飛速運轉,揣度著奉天帝的真實想法。

照理說,奉天帝的問題並不難,只要說些勤政愛民、居安思危、親賢遠佞、善納諫言之類的話作為應對就絕不會出錯。可一來這些答案再尋常不過,在他之前進來面聖的幾人,恐怕已經把能說的都說盡了,自己若重覆這些話,不僅毫無新意,還會顯得自己過於平庸。二來這種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未必真能觸動奉天帝。

謝瑜安心下犯難,患得患失,一時不敢輕易作答。

謝君棠略有不耐地道:“怎麽?沒想好要做什麽?既如此,退下罷。”

謝瑜安聽到要自己告退,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清楚如果就這樣離開,眼前的這把龍椅,他將再無希望。思及此,他心念電轉,眼一閉,心一橫,恭敬卑微地匍匐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只顫著嗓子啞聲道:“陛下開恩,臣已有了答案,只求陛下答應,無論臣說了什麽話,都能恕臣無罪。”

謝君棠頗為意外地望了他一眼,道:“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

謝瑜安略微激動地道:“多謝陛下!”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片刻後他才擡起頭直視上方,斬釘截鐵地道:“若臣僥幸能夠繼承大統,臣甘願此生不留子嗣,將來原封不動地把帝位傳給康王一脈,以報陛下聖恩。”說完再次下拜。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謝瑜安已出了好幾回的汗,衣衫濕了又幹,幹了又濕,如今冷冰冰地貼在身上,像是套了一層硬殼,方才一鼓作氣說的時候還不覺得,眼下靜候奉天帝的反應,倒叫他愈發惴惴不安。

這是他情急之下的孤註一擲,若賭對了,光明前程,若是賭輸了……

後面的他再不敢想,只聽著自己一聲比一聲高亢的心跳,閉眼等待結果。

像是等了千百年那麽漫長,下半身已麻木得沒了知覺,謝瑜安才聽上方的奉天帝大笑著說了兩個字:“大善。”

直到謝瑜安回到郡王府,整個人還是懵的。在離開宣政殿時,他還十分篤定奉天帝必是對自己的答案十分受用,所以才會笑著說出“大善”來,可一路上被風雪吹醒了發熱脹痛的頭腦,徹底冷靜下來後,又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心急,猜錯了。興許奉天帝對所有人都是這樣說的,為的是讓他們無從揣測他的真實想法也不一定。

為此謝瑜安愈發患得患失,幾乎就要發狂,他在書房內不斷地走來走去,紛亂之中,忽有一念從他腦海裏飛速閃過,教他一下頓住了腳步,他臉色倏變,如墜冰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