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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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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暴雨

車門大敞,外頭風雨大作,豆大的雨點啪啪打在車駕上,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大街上的行人已然了無蹤跡,兩旁的店鋪樓宇只剩一道道粗淺的輪廓在大雨中若隱若現。

衛裊渾身濕透,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他沈穩而緘默,像一柄納入鞘的絕世寶刀,斂盡鋒芒卻讓人不敢小覷。

雲岫在直面他的那一刻,心肝顫了顫,喉結不住上下滾動,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千軍萬馬。雨水流進眼眶裏,他忍不住閉了眼,當他再次睜眼的時候,只聽衛裊毫無波瀾的聲音穿透瀟瀟風雨直達耳畔,“雲小公子,您要抗旨麽?”

他既不問所為何事,也不催促繼續趕路,而是直接開門見山問他是否要抗旨,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雲岫驚恐萬狀,兩耳嗡鳴不絕,連拿簪子的手都在不住抖動,導致簪子的尖端一次次地從動脈上滑脫。他咽了口唾沫,用左手把住右手,兩手交疊著攥緊,才勉強穩住,心裏不斷告誡自己絕不能自亂陣腳,於是深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地問:“衛統領,染了時疫的是陛下對不對?”

和方玉的閉口不談不同,衛裊承認得很坦蕩,“您既然知道了就不該擅作主張,企圖抗旨。陛下有命,讓末將即刻把您送至皇莊,不得有誤。”說著右手微動,只聽一聲鏗鏘龍吟,皮質的刀鞘內現出一截凜冽寒芒,剎那連濺在上面的雨珠都像慢了幾息,天地為之一滯。

雲岫卻在刀鋒的威懾下從車廂裏邁出了一條腿。

下一刻,原本掛在車門前的氣死風燈被一刀斬成了兩半,琉璃質地瞬間炸裂開來,化作無數碎片四散在風雨中。幸虧雲岫只伸了一只腳,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雲岫知道這是警告,若自己不懂適可而止的道理,那麽下一次絕不會再這麽幸運。

但雲岫從未這麽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他無視了濺在衣擺上的琉璃碎片,毅然鉆出了車門,瞬間雨水如鞭抽打在他身上,讓他險些站不住腳。

盡管如此,手裏的簪子仍舊抵著咽喉,雲岫死死盯著衛裊,視死如歸地道:“衛統領,我不會去皇莊,我要立即回宮,你若不答應,你會得到一具屍體。”

衛裊執刀的手穩如泰山,對雲岫不自量力的挑釁,既沒有嘲諷也沒有不屑,只敘述事實一般沈靜地道:“您大可以試一試,是您快還是末將的刀快。”

雲岫正色道:“論身手,我自然比不上你,但你能阻止我幾次?你再如何身手不凡也無法時刻盯著我,衛統領,只要我豁得出去,你就無法同陛下交代。”

此時風如拔山怒,雨如決河傾,雲岫和衛裊都似察覺不到疼痛,沈默地對峙著。

衛裊突然輕笑了聲,他說:“您大可以試一試,既然奉了皇命,即便您最後變成了死人,末將也會把您的屍首送到皇莊。”意思不言而喻,雲岫這條小命在他眼裏實際算不得什麽,是生是死都不重要,衛裊他並不在意。

對方油鹽不進的態度,讓雲岫開始手足無措,他一時想不到除了這條命,究竟還有什麽東西能夠拿來和對方談判。

絕望如藤蔓一點點纏上他的四肢百骸,他真切地體會到了自己的無能。

就在此時,一聲輕嘆憑空在腦海裏出現,如同有人在空谷之中撥動琴弦,雲岫緊繃的神經為此輕顫,他試探著喚了一聲“阿倦”。

風狂雨橫下,對面的衛裊只能看到他唇瓣輕微動了動,聽不清究竟說了什麽,就沒有當回事。他心知雲岫不過是色厲內荏、手無寸鐵的一只弱雞,連自己半招都抵擋不住,若非今上有命,把人交到他手中要他無論如何都要保全對方,衛裊才懶得同他在這兒幹耗。眼下暴雨如註,狂風怒號,衛裊自己以及同行的幾個龍驤衛倒沒把這點風吹雨打放在眼裏,就是看雲岫這樣單薄的身板,怕是熬不了多久。

想到這兒,衛裊也不欲再和他浪費時間,大步朝車駕走去,打算速戰速決。

衛裊的迫近讓雲岫徹底著了慌,他下意識往身後的車廂退了半步,後背立刻抵在了車門上,腳邊跪著方玉,扯著他衣袍還在苦苦哀求。

“莫慌,”腦海裏阿倦的聲音不慌不忙,冷冽如霜,很大程度上安撫了雲岫,讓他不至於真的慌亂到丟盔棄甲,“衛裊是謝君棠的利刃,只聽命於謝君棠一人,你要威脅他要他屈服,用你的命沒用,得拿謝君棠的命。”

經他點撥,雲岫突然福至心靈,也顧不上去想阿倦為何對謝君棠和衛裊之間的君臣關系這般熟稔,便急中生智地搶在衛裊出手前大聲道:“衛統領,你若執迷不悟,對得起陛下麽!你身為天子的心腹愛將,陛下如今危在旦夕,你不思為君盡忠,卻在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身上浪費時間,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為之,名為奉旨辦差,實為貪生怕死,生了貳心!”

這番話十足誅心,雲岫說時覺得暢快,可等說完立馬又心虛了,好在風大雨大,衛裊沒有察覺,他擡腕將刀刃對準了雲岫,語調比方才沈了幾分,眼中殺意凜冽,穿透風雨直射在雲岫身上,“雲小公子,末將再問您一遍,您是否要抗旨?”

阿倦道:“他氣息亂了。”

雲岫精神為之一振,無視迫近的刀鋒繼續說道:“現今陛下處境危急,身為龍驤衛大統領,更應該在陛下跟前盡忠職守,震懾宵小鬼祟。愚忠不可以恃,大勇不可以恃,威力不可以恃。衛統領深受皇恩,怎可不思變通?殊不知當下此舉是害人害己,更是辜負了陛下的信重!”

此時衛裊已至車駕前,他卸下甲胄後,愈發顯得蜂腰猿背,身姿挺拔如松。雲岫站在車上,視線也不過與他堪堪齊平。他把刀架上雲岫的脖頸,森冷的刀鋒被雨水打得又冷又薄,在貼上來的那刻就削斷了一縷垂落的發。

斷發頃刻之間被雨水沖刷了個幹凈,隨之而來的是頸項裏輕微的刺痛,目光往斜刺裏瞧,可以看到銀亮的刃上有絲絲縷縷的紅蜿蜒開來,驀地消失在磅礴大雨之中。

雲岫喉結艱難地滾動,良久才擡眼與衛裊對視,對方的目光好似鷹隼,與他的刀一樣鋒銳,像是同樣能切割開脖子讓自己身首異處一般。

“末將看您是在找死。”衛裊看他如同是在看一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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