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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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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早膳

馮九功沒想到他會突然發難,正要叫小內侍去制住他,卻見謝君棠在此刻走了進來,見到這一地狼藉,不滿道:“怎麽回事?”

馮九功避重就輕地說:“陛下,紋繡刺好了,您看看可有要改的地方。”

他手底下的內侍很有眼色,沒等他發話就已經擒住了雲岫,好讓謝君棠能看清楚對方身上新刺的秋海棠圖案。

因是剛刺的紋樣,皮膚紅腫未消,加之塗了藥油,那秋海棠好似含著清露,嬌妍窈窕。

謝君棠眸色轉深,卻並未品評好壞,只擺了擺手命人退下。

雲岫受不了他看自己的眼神,對方的目光比銀針還要尖利,像是要把自己刺得血肉模糊,他慌亂地把衣襟攏上,縮在長榻上,警惕地看著對方。

謝君棠坐在了榻邊,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上濕漉漉的,也不知是汗還是淚,又挑開雲岫衣襟,摩挲那新刺的花瓣紋路。

雲岫深吸一口氣,剛緩解下去的痛意再度泛了上來,仿佛有無數根牛毛細針不斷在皮膚裏進進出出。他推開那只手,又往裏縮了縮,整個人團成小小的一團,既可憐又催發人的暴虐欲。

謝君棠笑道:“喜歡麽?我送你的東西。”

雲岫抱住膝蓋,淚水漣漣,只能不斷重覆著說:“放過我。”近來接二連三的折磨和戲弄,實在讓他苦不堪言,身心俱疲。

謝君棠恍若未聞,只道:“眼下謝瑜安離京賑災,郡王府也就不必回去了,你留在宮裏,等哪日他回來,朕再派人送你回去。”言語之間惡意滿滿。

雲岫把頭埋在臂彎裏,崩潰大哭。

謝君棠圈住他,摸著他頭頂的發溫聲道:“不喜歡宮裏麽?”

雲岫不敢回答。

謝君棠清楚他心裏的答案,卻沒有發怒,“不喜歡也無妨,朕也不喜歡。可縱然不喜歡又能如何,朕還不是在此活了三十多載,你喜不喜歡並不重要,也沒有人會在意。”

雲岫悲傷不可抑制,哭聲不減。

謝君棠抱緊他,拍著他的脊背寬慰道:“朕看你隔三差五同地明德堂告假,想必是不喜歡去那兒讀書,朕也不勉強,只不過這宮裏的日子要比別處難捱,若不找份事做打發時間,人是會瘋的。朕倒是有個好主意,眼下先賣個關子,等明日一早你就知道了……”

後來他似乎還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但也許是想要逃避現實,又或者是因為剛遭了一場罪,雲岫再也承受不住,竟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醒來時天已大亮,雲岫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從榻上挪到了床上,身上蓋著錦被,四周帷幕低垂。少頃,外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人影在帷帳外駐足,瞧著像是個小內侍。

“貴人,您醒了麽?時辰不早了,該起身了。”

這道嗓音恁得耳熟,掀開帷帳一看,外面站著的果然是方玉。

如今雲岫有些怕見到方玉,這人每次出現無不是因為奉了君命,可即便心裏再如何抵觸,雲岫也不忍遷怒他,“近來你還好麽?”

方玉露出淺淺的笑,表示自己很好,隨後遞了手巾過來伺候他洗漱,接著又把昨夜針筆匠留下的藥油拿了過來。

雲岫摸了摸左肩,那裏一碰仍就會疼,隔著布料還能摸到硬硬的腫塊,他掀開衣襟一看,上頭竟結了層痂。

方玉擦幹凈手為他上藥油,“您別擔心,等過幾天落了痂就能好了。”

雲岫眸光閃了閃,落寞地撇過頭不說話。

方玉也不知要如何安慰他,抹完了藥油後,又將一托盤呈到他眼前。

托盤上放著一套衣裳和一頂帽子,從顏色、質地來看,與方玉身上穿的如出一轍,雲岫吃了一驚,“這是……”

方玉道:“陛下請您換上內侍服去見他。”

雲岫不知謝君棠又要玩什麽把戲,忍不住道:“他又要做什麽?”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問得實在多餘,方玉那張蚌殼嘴,向來是套不出什麽東西來的。

果不其然,方玉垂眉斂目道:“陛下聖心如淵,奴婢不敢揣測。”可頓了頓他又忽然擡眼溫聲說:“上午陛下要召幾位老大人在宣政殿議事,並不得閑。”言外之意,他早上有正事要忙,同你說不了兩句話就要去議政,不會為難你太久。

雲岫繃緊的下顎線松弛了些許,方玉的話給了他一點點希望,又讓他很是感動,想著只要咬牙忍一忍就過去了,遂在心裏暗暗給自己加油鼓勁。

方玉也不清楚原委,雲岫只好作罷,認命地穿上內侍服戴上煙墩帽。他和方玉差不多大年紀,身量也相似,都是白白凈凈的少年模樣,眼下又穿戴得一個樣,站在一塊兒,不知情的還真瞧不出其中一個是假冒的。

雲岫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感到格外新奇。

方玉催促他,“陛下還在等著呢,您快隨奴婢來。”

一聽這話,雲岫立馬又蔫了下去,像一顆霜打的茄子,不情不願地跟著方玉出了側殿。

進去時,馮九功正指揮著宮人擺早膳。

謝君棠坐在桌邊一面擦手一面打量雲岫,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諷他這身不倫不類的裝束。

方玉跪下覆命,而雲岫則像個木樁束手束腳地站在那兒。

謝君棠挑剔地對馮九功道:“得空教教他規矩,你看他光站著不動都不像個內侍。”

馮九功笑道:“雲小公子是貴人,怎麽會同奴婢們像呢?”

謝君棠不置可否,虛點了下雲岫,命令道:“你過來。”

雲岫十分抗拒,遲疑著不肯過去,直到對方厲眼一掃,威儀赫赫,仿佛要吃人,他才一步三挪地往前靠了一丁點。

謝君棠不耐煩地用兩根手指點了點桌面,目光淩厲不改,警告意味濃重,雲岫飛速地掃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兩手絞著衣袖,慢吞吞地又往前挪動了兩寸。

謝君棠差點給他氣笑了,照這個速度,短短一兩丈距離能走到猴年馬月,他不悅地道:“若是連走路都不會,這腿也不必要了,拖下去打一百廷杖,打爛了倒好。”

五十廷杖能把人活活打死,一百廷杖下去怕是只剩一攤血泥了,雲岫心底懼怕,只好強撐著走到他旁邊,面容愁雲慘淡,眼圈暈紅潮濕。

謝君棠不耐道:“替朕布菜。”見他木頭人似的沒反應,又疾言厲色地催促,“楞著做甚!手腳還不麻利些!”

雲岫被唬得一個激靈,卻仍不知道怎麽做,幸虧馮九功在旁悄聲提醒他,“雲小公子,您該先為陛下盛粥。”邊說邊指了下桌上的空碗。

今日禦膳房呈上的早食是牛乳燕窩粥一品、點心三品、佐粥小菜五品。東西不多,分量也恰到好處,並沒有想象中來得奢侈靡費,對於一個皇帝來說,甚至有些簡樸了。

雲岫先謝過馮九功,然後不甚嫻熟地盛了碗燕窩粥放在謝君棠手邊,對方漫不經心地吃著,臉上瞧不出喜怒,神情淡淡的,如同夜霧籠著一江寒水。

許是燕窩粥不合他脾胃罷,雲岫推測著。這時馮九功又打手勢提醒他繼續布菜,雲岫拿起筷子躊躇地掃過桌上的碗碟,最後夾了只油酥餃放在他碟子裏。

謝君棠挑嘴道:“油膩膩的,誰一清早就吃這個?”

雲岫無法,只得又夾了只豆沙卷兒給他。

謝君棠用牙箸撥弄了兩下,嫌棄得很,埋汰道:“甜了吧唧的,奶娃娃才吃這個。”

雲岫暗想,當初在難老別苑養病時甜味點心也沒見他少吃,怎麽這會子態度大變了?只好又給他夾了只珍珠糯米燒麥。

那燒麥皮薄如紙,米香四溢,一看就很好吃。可謝君棠仍舊是那副嘴臉,眼底一絲情緒波動也沒有,仿佛吃飯只是件按部就班必須去做的事,與享受、愉快、放松完全不沾邊。

雲岫甚至覺得他不是在吃早食,而是在咀嚼蠟燭,味同嚼蠟應當就是像他現在這個樣子罷。

原先在別苑時,胃口雖也算不上好,吃得也少,但起碼看得出是在吃東西,雖不會刻意讚揚哪道菜哪道點心好吃,但仔細觀察還是不難看出他的偏好。

如今怎麽變成這樣?莫非是禦廚技不如人?可又似乎不像那麽回事。

思忖間,謝君棠已經放下了牙箸,邊慢條斯理地擦嘴邊對馮九功道:“撤下去分了罷。”說罷起身轉去裏間更衣,不稍片刻就穿戴齊整地走了出來,隨後帶著人離開了含章殿。

見對方走前沒有指名道姓地命自己跟隨,雲岫拍了拍胸口,感到萬分慶幸。

此時桌上的碗碟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方玉朝他使了個眼色,兩人來到班房,小內侍福喜瞧見他倆進來立馬站起來笑道:“方玉哥哥,可讓我好等,老祖宗讓我備了早食就等著你過來啦。”說完又露出歆羨的神情,半真半假地抱怨,“好偏心的老祖宗,怎麽單單只疼哥哥你一個,什麽時候也能疼疼我呀?”

方玉笑了笑,沒有同他多做解釋,只道:“好了,老祖宗已隨陛下去了宣政殿,你也快去罷,待會兒必定是要使喚你的。”

福喜撅著嘴道:“哥哥好生絕情,自己躲懶吃獨食還分派人家活計故意把我支開,我又不同你搶。”

方玉笑著在他腦袋上輕敲了一記毛栗,教訓道:“再啰嗦,回頭我告訴老祖宗去。”說完卻從懷裏掏出包東西塞在他手上。

福喜打開一看,頓時喜上眉梢,“哎呀,是冬瓜糖,還是方玉哥哥對我好。”說完捏起一粒就塞在了嘴裏,這下也不抱怨了,把剩餘的糖重新包好後,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方玉見雲岫望著門口,遂解釋道:“那是福喜,年紀最小,一慣淘氣貪嘴的,您切勿見怪。”說完又指著桌子上的東西道,“過會兒您還得隨奴婢去宣政殿待命,趁這會子功夫先吃點早食。”

雲岫看了看桌上的碗碟,發現上頭也擺著牛乳燕窩粥、珍珠糯米燒麥幾樣,都是現做的,熱騰騰地冒著白氣,除此以外又有各色葷素餡包子三品、餑餑點心兩品、銀耳燉桃膠一品,琳瑯滿目地擺滿了一桌子,竟比方才謝君棠這個皇帝吃的還要豐盛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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