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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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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玉容

不可以!不可以什麽?

不可以應允那麽無禮的要求!

謝君棠的眸子驀地暗了下去,顯然對雲岫屢次三番的忤逆感到怒不可遏,臉上已有雷霆風暴之兆,“你就不怕死無葬身之地麽?”

雲岫顫若風中柳,許是這段時日以來的心事壓抑得久了,他雖軟弱可欺,但也不是全無脾氣,這一刻對面詰問,他突然觸底反彈,竟膽大妄為地迎頭反擊君上,“我……我不願做宣姜、楊太真!”

謝君棠聞言神情凝固,隨之龜裂開來,良久他才在雲岫的戰兢之中不怒反笑地問:“原來在你眼裏,朕不過是衛宣公、唐明皇之流?”

唐明皇就先不說了,功過參半。單就衛宣公此人,歷史上評價他“縱淫嬖”、“淫縱不檢”,先是與自己父親的姬妾私通,後又築臺納媳,私德有虧,為人所不齒。

謝君棠和謝瑜安雖不是父子且論親緣早已出了五服,可真要從老祖宗那頭的血脈算起,也確實是隔了輩的,加之又是君臣。作為天子,企圖染指後輩臣子的未婚妻,終歸不光彩,若傳揚出去,勢必會鬧得沸沸揚揚,還不知會被編排出多少茶餘飯後供人談笑的風月軼聞來。

雲岫情急之中說出宣姜、楊太真兩人,為的就是提醒謝君棠以史為鏡,切莫為一己之私,葬送半生英明,為後世恥笑唾罵。

可惜謝君棠並不領情,甚至覺得自己身為帝王的尊嚴受到了冒犯,思及史書上對兩位君王的評價,他不禁又想到了那石壁天書。

前不久,衛裊辦差歸京,還帶回了從石壁上拓寫下來的“文字”,為了解讀這些“文字”,他特地把翰林院和國子監內的博學鴻儒召集起來,命他們一同研究。可惜這幫老學究各有說辭,至今沒吵出個頭緒來。

至於罪魁禍首馬生,神智時而清醒時而癡傻,衛裊嚴刑拷打了幾回,口供前後矛盾。前腳剛矢口否認了罪行,後腳又把那些大逆不道之語說得煞有其事,也不知是真瘋癲還是為了躲避罪責故意裝神弄鬼。

馬生口口聲聲說上天降下示警,指責自己是個昏君暴君,與此刻雲岫把自己比作衛宣公、唐明皇,兩者不謀而合,無疑再度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謝君棠氣沖牛鬥,一時新仇舊恨盡皆湧上心頭,想到對方還聽信謠傳,竟把自己想成要掘人墳塋,拿死人洩憤的人,愈加發指眥裂,於是冷笑道:“既如此,朕少不得要幹一兩件暴虐之事來迎合你們。”說罷一疊聲把馮九功傳了進來,並指著雲岫道:“把人帶去玉津園。”

最能體察上意的馮九功乍聽之下不禁楞住了,竟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這玉津園是個什麽去處。

謝君棠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斥道:“朕看你是安逸日子過久了,連玉津園都給忘了,朕看不如把你也扔進去也好長長記性。”

馮九功如遭雷劈,電光石火之間猛然想起一遭塵封的往事,頓時白了臉,於是再不敢磨蹭,立馬讓內侍把雲岫帶下去,就怕再耽擱片刻自己也跟著倒黴。

雲岫被生拉硬拽地拖出了暖閣,掙紮中風箏骨架掉在了地上,被七八只腳踩得稀爛。

他又被塞進軟擡裏擡到了碼頭邊,接著又坐上來時的小船往岸上去。雖遠離了謝君棠,然而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並對謝君棠口中的那個玉津園產生了巨大的恐懼。

那究竟是個什麽地方?聽著像是個園子,可若只是個普通供人賞玩的園子,那大太監又為何談之色變?

雲岫心如懸旌,他故意裝咳嗽用袖子掩住嘴巴企圖悄悄地和阿倦通氣,可阿倦始終沒有吭聲。

馮九功見他咳個沒完,忍不住問:“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咳上了?”

雲岫怕他起疑,又假裝咳了兩聲,見阿倦仍舊沒反應只得作罷。

馮九功奇怪地看著他,見他又好了,頓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此時小船靠了岸,雲岫下了船,發現這裏並不是他來時登船的地方。跟著馮九功他們往前走了段路,周遭蟠青叢翠,深邃幽僻,腳下走的路年久失修,雜草侵蝕,若非知道是在行宮,雲岫都還以為是到了哪個荒地裏去了。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一座殘破的牌坊出現在視野中,依稀能辨認出青苔藤蔓遮蔽下刻著“玉津園”三個字。

此地與行宮別處燈火輝煌的景象迥然不同,除了他們一行人手裏拿著的兩盞宮燈以及天上的明月,再無其他光亮。風從牌坊後的林子裏吹過來,除了樹葉沙沙作響,隱約還有幾聲詭譎的異聲,像厲鬼嚎啕,讓人毛骨悚然,心驚肉跳。

走在前頭的小內侍嚇得差點打翻了燈籠,他害怕地住了腳,轉身問馮九功:“馮爺爺,這兒都荒廢多少年了,別真的有鬼罷?”

馮九功照著他臉上啐了一口,罵道:“沒種的下流東西,老鼠大的膽子!陛下有命,縱然真的有鬼你還敢不去不成!”

那小內侍兩股戰戰,燈籠在他手上不斷地搖啊晃啊,他扯著哭腔道:“聽說好多年前這裏死過人,現如今又這麽陰氣森森,難保真的有厲鬼。”

馮九功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就來氣,抄起拂塵柄在他腦殼子上狠狠敲了兩下,冷嗤道:“何止是死過人?”一面說一面望向同樣被嚇到了的雲岫,“說起來這玉津園還是廢帝時期興建的,起初是為了飼養珍禽異獸,只是廢帝好猛獸,喜愛看猛獸搏鬥,便又讓人在這兒養了許多虎豹獅子。後來又覺得光看猛獸廝殺不夠新奇刺激,便把天牢裏的死囚放進去同野獸關在一處以供他取樂。可天牢裏的死囚再多,也經不起這樣玩的,很快就沒人了,於是宮女、內侍、妃嬪、臣子……上一刻或許還好好的,下一刻就被投入這園子裏成了猛獸口裏的一塊肉。”

雲岫聽到這兒已經不寒而栗,他用胳膊環抱住自己,仿佛從夜風裏聞到了當年那股濃重的血腥味。

馮九功仍在繼續說道:“你們這些小東西可曾聽說過玉容夫人?”

眾人互相看了看,全都茫然地搖了搖頭。

哪知馮九功見他們這般反應,忽然哀嘆連連,還文縐縐地吟了一首詩:“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雲岫聽出他念的是杜牧的詩,詩裏說的是石崇愛妾綠珠墜樓而亡的事。想到他方才提起的玉容夫人,不知兩者之間有何關聯,令他發出這般感慨。雲岫因好奇心作祟,竟連害怕都暫時給忘了。

馮九功道:“這位玉容夫人在世時可是帝都數一數二的美人兒,當年咱家還同你們一樣,只是個無品級的小內侍,曾有幸見過她,真是花容月貌,有傾國之姿。只可惜紅顏薄命,她被廢帝那等瘋子喜歡上,落到那樣的下場也是可憐可嘆。”

包括雲岫在內的所有人都被他這幾句話弄得百爪撓心,見他只一味地賣關子不說重點,忍不住問:“馮爺爺,她是怎麽死的?她和這處園子有什麽關系?”

馮九功嘆道:“她是被廢帝殺死的。”

眾人都吃了一驚,不明白既然廢帝喜歡她,怎麽還舍得殺她。

馮九功道:“當時玉容夫人已嫁為人婦,某次廢帝見了她便起了淫邪之心,不顧倫常企圖霸占。可這位夫人極其貞烈,不願屈從委身於廢帝。廢帝便當著她的面把她丈夫投入了玉津園的猛獸籠子裏,想要逼她就範。”

雲岫倒抽了一口涼氣,遍體生寒,其他小內侍的反應也不外如是。

“哪知他夫婦二人情比金堅,只願同生共死,不願獨自茍活。那時玉容夫人已身懷六甲,廢帝盛怒之下讓人剖開她的腹部,把七個月的胎兒生挖了出來扔進獸籠中。據說玉容夫人是目睹著猛獸大肆啃食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慘狀咽的氣,死後雙目怒睜,替她收斂屍骨的宮人撫其眼,卻總不能使其雙目閉合。”

眾人聽罷全都唏噓不已。

有人道:“馮爺爺,這樣慘死的,死後還不得化成厲鬼?”一句話引得大家更驚恐了。

馮九功並不搭理他,只目視著雲岫話裏有話地道:“自來帝王之愛是福是禍皆在當事人一念之間,想那玉容夫人雖三貞九烈,但下場淒慘,她雖保全了清白,奈何她丈夫、孩子以及她自己都死無葬身之地,後來更是牽連家族,滿門盡誅。可嘆如斯美人,當年也是名滿帝都,可死後又怎麽樣呢?清明寒食連個供奉祭奠的都沒有,甚至到如今連她這麽個人都鮮有人知了。都說人死如燈滅,人若死了便什麽都不是了,不論是權勢、身家還是名譽,盡皆付諸東流。依咱家看哪,識時務者為俊傑,那玉容夫婦兩人若是為人圓滑些,世故些,再貪生怕死些,興許能得個善終。”

說到這兒,他忽然話鋒一轉,笑問雲岫:“雲小公子,咱家的這番肺腑之言,您可聽懂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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