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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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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無常

雲岫絞緊袖子,眼神下意識落在鞋尖上,抿著唇不說話,愈發坐實了心虛。

三人見他這副樣子便有些焦急,眼中冒火,恨不能立刻撬開他的嘴。好在那小頭領理智尚存,不得不耐著性子問道:“小郎君莫怕,我們沒有惡意,只想盡快把惡賊抓捕歸案,這兩日山上的人都要一一清點,以免被賊人蒙混過關。冒昧問一句,您的友人何時上的山?長的是何模樣?”

雲岫掐了掐掌心,穩住搖擺不定的神思,反問道:“你們真是為了抓江洋大盜?”

小頭領道:“當然,海捕文書在此,做不得假。”

見他們仍打算繼續隱瞞,雲岫不敢當眾點破,只是心裏的防備不知不覺地加厚了一層,因著那份未知的疑慮,愈發忐忑,他咬了咬唇道:“我……我那朋友不是江洋大盜……”

小頭領一楞,撞上雲岫羊羔似的膽怯目光,他心底的焦躁像被拱了一把火,躥騰著躍上幾丈高。他耐心耗完,覺得與其在這裏和這個綿軟的小郎君浪費時間,不如將人綁了嚴加拷問,然後親自帶了人把別苑翻個底兒掉,不怕找不到……

他背在身後的手動了動,另外兩人立馬心領神會,長刀從鞘中緩緩滑出。

“孟將軍——”一聲疾呼如同平地一聲驚雷讓三人的動作盡皆一頓,這位姓孟的小頭領猛地擡頭,兩眼冒出熾熱的光,他神色變了又變,不似面對別苑裏一幹人時的冷漠沈穩,看在雲岫眼裏倒頗有些患得患失的意味。

雲岫又去打量其餘幾人,發現他們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與這個孟將軍大同小異。

莫非……

“可有發現?”孟將軍已是急不可耐,連來人道破了他的身份都沒註意。

那跑來的人雖喘著粗氣卻難掩喜色,“找到了!找到了……”他眼神閃了閃,似乎顧忌著有外人在,上下嘴唇碰了碰,隱約發出半個音又生生把後半個吞了回去。

雲岫沒聽清他說了什麽,但猜到興許與小樓裏的人有關,心往下沈了沈,看來他們已經見到了那個人,就是不知事態究竟會如何發展……

他兩手交握著攥緊,臉色發白,像是嚇的又像是被冷風吹的,略有些不自然。好在龍驤衛現在的註意力都不在他身上,甫一聽完報訊,竟是連表面功夫都不願做了,撇下雲岫等人飛也是的跑了。

見他們是往小樓那邊去,雲岫心跳加速,咬咬牙也跟著追了過去。

“小郎君——”松蘿在後面高喊,奈何耳邊北風呼呼地吹,旁的聲音盡皆散在料峭的風裏,雲岫什麽都聽不到,一路狂奔,等跑到小樓前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眼前也昏花閃爍,險些站不住腳跟。

他扶在樓梯上撐了一把,緩上一緩,又側耳聽了聽樓裏的動靜,因著先前龍驤衛要問話,紅椿幾個也都去了前面,沒了往日裏這些女孩小子們嘰嘰喳喳如同百靈鳥般歡快的說話聲,四周顯得格外靜謐。

可也太靜了些。

雲岫確定他們是往這邊來的,除開之前來搜找的人手,就是剛才趕過來的,人數也不少,這麽些人,怎麽會丁點動靜也無?

雲岫擡眼往上看,除了鋪陳開的臺階什麽都看不到,他抹了抹掌心裏的汗,把心一橫,輕手輕腳地上了樓。

二樓屋子裏,謝君棠斜倚在床頭正低頭喝粥。他實在沒什麽食欲,不過是為著雲岫走前說的那句話——不吃飽連殺人都使不上勁兒,才勉為其難吃上兩口。

紅椿第二次送來的早食是一碗梨粥,梨子切丁與粳米、銀耳一塊兒熬煮,吃起來味道清甜,粘稠細膩。

他邊吃邊想,那哭包家裏的廚子比起宮裏的禦廚來倒也不遑多讓。剛吐了血,梨粥正好能壓一壓嘴巴裏的血腥味兒。謝君棠略吃了兩口就放下粥碗,這才睜眼去瞧跪了一地的龍驤衛。

他面上淡淡的,既無諷刺也無怒意,只是說的話並不動聽,“辛苦你們來尋朕,朕還以為會死在山上。”

孟將軍以及身後一幹人聽後恨不得低到塵埃裏,顫聲道:“屬下死罪!”

謝君棠道:“何來死罪?是朕自己騎馬出的宮,與爾等無關。”說到這兒,他眸色暗了暗,想起這些時日以來發生的種種不快。

石壁天書,上天示警,說他罪孽罄竹難書,人神共憤,遂上蒼降下天罰來懲治他。

天罰?謝君棠望著自得病以來越漸伶仃的手臂嗤笑出聲,他虛虛握了下手掌,感受到肌肉下的綿軟無力,心道,自踐祚以來,撇開當傀儡皇帝萬事做不得主的那幾年,雖比不得古往今來的那些明君雄主,可也自信在政事上還算勤勉,遇事不偏不倚,不曾偏聽偏信,宵衣旰食,兢兢業業。

然而他又得到了什麽?

不治之癥,天不假年!又被人全盤否定過往種種,將他比作無道暴君,批判他與那荒淫的兄長一脈相承……何其可笑可悲!

那漫天神佛,天地昭昭,總見不得他有一絲好過,要他自小在冷宮裏摸爬滾打,任人揉捏搓扁,受盡屈辱還不夠。宮女太監能欺辱他,顧太後能拿捏他,雲敬恒要掌控他……

他熬死了顧太後,取代了廢帝坐上龍椅,又鬥倒了雲敬恒成為一個能乾綱獨斷的帝王,然而命運化出的鍘刀已然高高懸在頭顱之上,這一回,他除了束手待斃還能如何?

昨日,他為著那些盤桓在耳邊的混賬話五內俱焚,本就病入沈屙的癥候又嚴重了幾分,生生嘔出一口心頭血來。望著指尖溫熱的血沫,他渾身發涼,覺得乾坤朗朗,日月煌煌,具都了無生趣。而今他身如槁木,心若死灰,與其繼續在塵寰中掙紮求生,到最後被病體摧殘得連絲尊嚴也無,還不如立刻死了,還能死得體面一些。

於是他獨自騎馬跑到宮外尋死,想找個幹凈又不擾人的清凈地界,誰知那馬兒溜溜達達竟還記得前幾日他為了養病上鳳池山時走過的路,等他壓下滿腔憤慨環顧周遭時,發現已然身處茫茫山道上,前方一個裹成粽子的哭包守著一只雪獅楞怔地望著自己,杏眼明亮,猶如璨星。

當下那張臉正是他最不願見到的,那眉眼輪廓總能讓他想起雲敬恒那老匹夫當年在朝堂上頤指氣使的模樣,他只當沒看見正要騎馬而過,誰知胯、下的畜生竟連死物活物都分辨不清,驚得人立而起,險些把他甩下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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