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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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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口諭

“什麽?”阿倦之前說得頭頭是道,連朱庭抄錄他文章時的心態轉變都算無遺策,可他卻說奉天帝查看課業並不在他的計劃中!

阿倦似乎很懊惱,“這是真的,我原是想著等明德堂的師傅看到朱庭抄來的文章,見到那些棠字後訓斥對方一通。”

雲岫顯然不信阿倦籌謀布局就是為了讓朱庭討一頓罵,這是把自己當三歲孩童忽悠呢。

阿倦又道:“自然不單單是這樣。要知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重華宮雖是個讀書的地方,卻並不清靜,這幫子宗室貴胄為何會來此讀書,還不是為了儲君之位,正因如此,如今這全天下的心眼和算計都集中在這塊地界上了。朱庭不過一介蠢貨,可他背後有朱若,有謝瑜安,即使他犯的錯再如何的微不足道,也有大把的人會將此事宣揚出去,直鬧騰得滿城風雨才肯罷休。”

雲岫聽懂了他話中之意,清楚他是打算步步為營,但奉天帝的突然介入無形中加速了預想的進程,以至於事發得這般迅疾,原本能被保全的朱庭會死得這般突然。

可即便如此,雲岫也沒有輕松多少,這是死了個人,他再厚顏無恥也做不來為自己開脫,將幹系撇得一幹二凈。

他終歸是欠了朱庭一條命,再如何自責都是還不清的。

朱庭的喪事一切從簡,來朱府吊喪的也不過一二至親。那日重華宮裏發生的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外人得知是奉天帝親自下令責打的,都怕禍及自身,躲著走都來不及,導致停靈的那幾日朱府門可羅雀。朱府也自發的低調,就連出殯當日都不敢大肆吹打,只悄無聲息地用一口薄棺從偏門運出了城外安葬了事。

自朱庭出事後,雲岫愈發沈默,晚上總也失眠,一宿一宿地睡不安穩,松蘿特意煮了安神湯給他喝也是效果甚微。

即便如此,雲岫還得繼續去宮裏讀書。

右手邊的位置自此空缺著,因朱庭新喪不久,許多人都有所忌諱,課餘之時都不敢靠近這邊。

不知是不是罪惡感在作祟,或者就是朱庭蒙冤而死,鬼魂尚存人間,雲岫總覺得旁邊仍坐著個人,時不時還用身前那種輕蔑不屑的眼神朝自己這兒望過來。

阿倦為此又嘲笑了他一通,言辭鑿鑿地說:“這世上哪來那麽多鬼。”可這話從一只鬼的嘴裏說出來,實在沒什麽說服力。

本以為這場風波在朱庭死後就算過去了,卻不想那日來傳口諭的宦官會再次出現在明德堂。

所有人都還記得他讓羽林衛把朱庭拖出去杖責時的嘴臉,為此都又驚又怕,以為他又要置誰於死地。

那大太監面無表情地打量明德堂內眾人,用與那日相似的語調尖聲尖氣地問:“何人是雲岫?”竟是連出口的第一句話都頗為相似,由不得人不多想。

明德堂內的目光刷地全落在雲岫身上,連謝瑜安都回頭看他,面露隱憂。雲岫血色盡褪,四肢僵硬,仿佛已被擒拿住,只覺得下一刻那六尺長兩寸寬的廷杖就要打在自己身上了。

他訥訥應了聲。

那太監還要明知故問:“你就是雲岫?”

雲岫頂著張惶恐不安的臉道:“正……正是……”

大太監皮笑肉不笑,“宣陛下口諭——重華宮學子雲岫所作詩文味同嚼蠟,狗屁不通,今後卿當勤勉用功,多讀詩書,而不至於胸無點墨,腹中空空。”

話音方落,明德堂內靜默了一瞬,下一刻眾學子哄堂大笑,直笑得震耳欲聾,險些把房頂給掀了。

若說方才雲岫的臉有多白,現下則紅得差點滴出血來,他兩頰火辣辣地燒,羞愧難當,恨不得能有條地縫給他鉆一鉆,躲一躲醜。

誰知那太監傳好口諭還沒完,又從身後小內侍手上接過一托盤,托盤上墊著絹布,上頭擱著三本書,“這是陛下賞的,您接好謝恩罷。”

雲岫只好跪下謝恩。

等那太監走了,謝瑜安立馬跑過來拉起他,“方才差點被嚇出個好歹來,還以為……還以為……索性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謝瑜安一陣後怕,慶幸了幾句後又去看奉天帝賞賜的書,見是《唐五十家詩集》、《花間集》以及《廣韻》這三本後,心頭大松,遂笑道:“看來陛下是真心想要你好好學作詩了。”

雲岫臉上紅暈還未褪盡,整個人也沒緩過勁來,雖知道奉天帝拿了他們的課業去看,但從未想到過自己寫的東西會被對方註意到,還特意派了宦官來當著一眾人的面品評。

一想到“味同嚼蠟,狗屁不通”這八字評價,雲岫都快窒息了,這和公開處刑有何區別?若換個心性脆弱的,豈不羞憤欲死,當場一頭碰死在這兒。

謝瑜安攜雲岫走回座位旁,將三本書放在案上,道:“既是陛下的意思,你便靜下心來好好鉆研詩詞,這兩日我讓大表兄在京中尋個善詩文的先生來府裏教你,不說作出什麽千古絕句,好歹能寫出兩首能入陛下法眼的。”

雲岫驚道:“莫非陛下將來還要考教我不成?”皇帝不都是日理萬機的麽?那麽多天下大事需要他掌眼,何故還有閑情逸致來“關照”自己這麽個小角色。

謝瑜安嘆道:“聖恩如天,聖心難測,這次陛下有閑暇看了你們的課業,或許還會有下次,誰能料到呢?有個準備總比事到臨頭自亂陣腳來得好。”

雲岫深知他說的在理,便只能應下了。

***

這一日,謝君棠看完奏折有些乏了,便起身打算外出走走。

馮九功趕忙拿了大氅過來披在他身上,又遞了手爐給他揣袖裏暖手。

今日大雪初霽,外頭天高雲淡,花木覆雪,使得原本肅穆壓抑的殿宇樓閣顯出點熠熠生輝的玲瓏可愛來,謝君棠為此心情大好,又走到梅園賞花。

只見滿園瘦硬清絕,骨中香徹,淩寒傲立,真乃花中一絕。謝君棠走著走著忽然記起雲岫那首狗屁倒竈,一看就敷衍了事的詩來,不禁停了腳步回頭問馮九功:“這些天方玉沒來過?”

馮九功心知這是要問雲小公子的事了。說來也是奇怪,先前這位小爺隔三差五托方玉來送東西,可這兩天卻全無動靜,也不知在做什麽。他暗道方玉無用,教導了這麽多年竟連個小小差事都辦不好。

馮九功陪笑道:“這幾日倒不曾見過他,陛下是有事要吩咐他麽?”

“沒來啊……”謝君棠垂手把玩腰間系著的玉環,那玉環上還讓手巧的宮人重新打了絡子串了流蘇,在梅花冰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瑩潤奪目。

馮九功見他已佩戴了多日,原先不知此物從何而來,現下卻咂摸出味兒來,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小心地道:“不如奴婢現在就傳他過來?”

謝君棠卻道:“不必傳他。對了,上次去明德堂宣旨的是何人?”

馮九功不知其用意,如實回答:“兩次都是楊七德傳的旨。”

“你去找楊七德,”謝君棠折了枝梅花輕嗅,“讓他再去明德堂傳旨把人單獨領來園中。”

馮九功知道謝君棠的心思,以為這是借著賞花的名頭要行臨幸之事,遂旁敲側擊地問:“是否提前知會尚寢局一聲,讓她們先備下東西?”

謝君棠一楞,這才反應過來馮九功話裏深意,他瞥了對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細致入微,周到體貼。”

馮九功一聽便知壞了事,忙左右各扇了自己兩嘴巴子請罪,“奴婢多嘴多舌,奴婢該死。”

謝君棠笑罵道:“你這老貨一肚子男盜女娼,朕看你身上合該再挨一刀,把這條搬弄是非的舌頭一並去了根才是。”

馮九功暗道奉天帝私下惦記個有婚約的小郎君,難道就不算是男盜女娼?嘴上卻連連討饒,只道奴婢該死。等瞧著對方面上淡淡,不像要繼續追究,才松了口氣道:“不知陛下要楊七德如何與那雲小公子說?把人請來總該有個由頭。”

謝君棠想了想突然哂笑出聲,他招了招手,馮九功立馬湊到跟前,“你就讓楊七德這般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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