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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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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缸

“切勿進宮?阿倦這是什麽意思?”雲岫反覆看了好幾遍也沒能領會紙條的含義。

雲岫有個秘密——他身體裏住著一只孤魂野鬼。這只鬼不知來歷,與志怪小說裏頭寫的那些厲鬼艷鬼又大不相同,沒有高深的法術手段,也從沒害過人。對方多數時候沈默寡言,讓雲岫不知不覺地忽略掉自己身體裏還有個如此非同尋常的“鄰居”。

這只鬼自稱叫阿倦,沒有姓氏,疲倦的倦。

雲岫想阿倦生前不會是累死的罷?當然這話他沒敢直接去問阿倦,雖然對方現在是只鬼,但這樣打聽人家的隱私,也實在太無禮了。

“阿倦?你在麽?”雲岫在腦海裏呼喚阿倦,可等了半天也沒聽到阿倦的回應。

這是又睡著了?

阿倦“借住”在自己身體裏很多年了,據雲岫觀察,對方的沈默寡言和愛答不理,一則是源於天性使然,二則是因為他似乎一直很虛弱,虛弱到時不時就會沈睡過去,感知全無。

這時松蘿拎著一壺熱茶進來,雲岫趕緊把紙條團吧團吧藏在了袖子裏。

雲岫接過茶盞輕啜了一口,不動聲色地從鏡中觀察身後的松蘿,松蘿原本正在給他梳頭,察覺到他的目光,遂微微一笑,“小郎君,還有何吩咐?”

雲岫打了半天腹稿才道:“松蘿,前段時間我在病中可有……可有和你說過什麽話?”

往常阿倦都只是個沒什麽太大存在感的“住客”,可偶爾當雲岫這個“房東”生病精神不好的時候,他能短暫地支配身體自由行動。

就好比是這一次,雲岫生了半個來月的病,中間高燒低燒燒得渾渾噩噩,意識迷離,這期間阿倦定然醒來過控制了自己的身體,所以才會有百寶箱中那張奇怪的紙條。

松蘿奇怪道:“小郎君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您病中和奴婢說的話可不少,您是指哪一句呢?”

雲岫急得把新衣裳的袖口絞成了麻花,又不敢透露阿倦的存在,只好含糊其辭地補充道:“就是……就是……那時我有沒有……有沒有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

松蘿給他綁好頭發,蹙眉想了想,“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奴婢尋思著您那幾天似乎比平常來得嚴肅,不茍言笑的,不過許是您病中難受,自然心情欠佳了,這個算麽?”

阿倦確實是個老成持重的性子,雲岫猜測對方離世的時候已然年紀不小,興許已經是個留著白胡子的老伯伯了。

雲岫又問:“那我有見過什麽人或是曾聽說過外頭的什麽事沒有?”

這下松蘿就更奇怪了,“除了奴婢和幾個近身服侍的,也只有世子爺來過,沒有什麽人呀!您要問的是世子爺可曾和您提到過什麽嗎?”

“……算是罷。”

松蘿笑道:“應當是沒有的,奴婢記得前陣子世子爺來探望的時候,您都睡著了,他每次都是瞧了幾眼又叮囑奴婢幾個仔細伺候雲雲,旁的話倒是沒有了。”

見打聽不出什麽來,雲岫有些失落,也愈發不解阿倦如何預料到自己會進宮?又是為何提醒自己切勿進宮?

真是好生奇怪!

思來想去沒個結果,最後雲岫只能這樣寬慰自己,興許是阿倦胡亂猜的,加之自己初來乍到,不懂宮中禮儀,對方擔心自己犯了錯得罪了人也不一定。

這理由雖牽強卻也一時想不到旁的緣故了。

有機會還是親口問一問阿倦罷。

只是已經答應的事不好再反悔,想著等到了宮裏自己只要謹言慎行,小心行事,應當不會節外生枝,惹出禍來,雲岫便將此事拋諸腦後,徑自出了院子去前頭尋謝瑜安去了。

***

到達宮裏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放眼望去,宮燈璀璨,各處殿宇樓臺星羅棋布,金碧流輝。

雲岫第一次見到這般瑰麗氣派的景象,直看得目不暇接,險先沒跟上謝瑜安的腳步。

謝瑜安怕他一會兒開宴後出差錯,又細細將宮裏的規矩同他講了一遍,讓他切記要緊跟自己不要隨意走動。

走著走著忽聞不遠處有人喚了一聲“瑜安”。

雲岫轉身去看,發現叫住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謝瑜安的外祖父朱若朱大人。

這位朱大人如今在都察院任正四品的左僉都禦史,為人迂直老派,說話不假辭色,雲岫多年前曾在青萍府見過他兩面,到現在還有點怵他。

“外祖父。”謝瑜安迎上前去向朱大人恭敬作了個揖,“您也是去赴宴?”

“正是。”面對親外孫的時候,這位鐵面禦史朱大人倒是難得露出幾分好臉色,可當目光落在一旁的雲岫身上時,又變得尖刻了起來。

雲岫冷不丁打了個哆嗦,雖心裏忐忑還是依著晚輩的禮節向他問了聲安,朱大人冷哼了一聲,兀自轉過頭去和謝瑜安說話,全當沒他這個人一樣。

雲岫赧然地低下了頭,委屈難過一股腦地堵在鼻腔裏,發酵成一堆酸的辣的,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若不是天色暗能遮擋一二,真真讓人窘迫到地縫裏去了。

他站在那裏很不是滋味,又見謝瑜安和朱大人似乎有事要談,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主動走開了去,免得又讓朱大人對自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雲岫默默走到一座山石花臺下靜候,等了片刻又覺無聊,正在此時花臺另一邊的方向突然晃出一片刺目光影。

雲岫繞過去探頭張望,發現是兩排宮燈開道,後頭一支儀仗浩浩蕩蕩地正往這邊行來。也不知是哪位權貴,那亮如星辰的精巧禦制宮燈,華麗不凡的孔雀扇、珊瑚金節,無不昭示著對方身份的貴不可言。

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雲岫連忙貼著花臺挪動腳步,想借著石壁和夜色躲一躲,誰料好巧不巧踩中幾塊松動的石頭,腳下一滑,整個人都撲向石壁,這一下若是磕實了鐵定頭破血流。雲岫急中生智,手臂在山石上一抓一撐勉力穩住了身體,可禍不單行,那被攀住的山石一角竟松動開來,隨著雲岫驚慌的一躲,重重砸了下去,發出數聲招搖的動靜。

“誰躲在那裏!”只聽唰唰幾聲刀劍出鞘之聲,十來個護衛從儀仗中沖出,朝著雲岫躲藏的方向厲聲呵問。

雲岫駭了一大跳,下意識去找謝瑜安,卻發現對方和朱大人不知何時已經踱至遠處的繡瀾橋上,壓根沒註意到這邊。

不等他尋思接下去如何應對,先前呵斥的那些個護衛早已沖將上來一把扣住他肩背不容反抗地拖曳至儀仗前。

雲岫疼得睫毛震顫不止,兩條膝蓋被狠狠慣在堅硬的地面上,像是要碎了,雙手也被反剪於背後,以一個別扭的姿態被迫微仰起頭。

入眼只見一座步輦被眾星捧月地圍在中央,步輦之上端坐著一位挽著高髻身著緋色宮裝的美艷貴婦。這貴婦看著約摸四十來許年歲,通身珠光寶氣,富麗逼人,此刻正用一雙風情萬種的眼眸上下打量自己。

雲岫從未被人用這樣直白大膽的目光撩撥過,不禁瑟縮了一下,如同一只受驚的小雀,頓時讓那貴婦笑得花枝亂顫,發髻上那用大顆大顆紅寶石攢成的牡丹頭面也隨著她的笑音抖得搖曳生姿。

等笑夠了,那貴婦也不多加言語,只別有深意地朝左右使了個眼色,隨後優雅地略擡了擡手,那座步攆就被高高擡了起來繼續被簇擁著往前行去。

雲岫背上已出了層薄汗,見貴婦並未當場發難,就這麽走了,只當她大人有大量不願浪費時間與自己多計較,卻不想還沒來得及慶幸,先前扣著他下跪的護衛突然拎小雞仔似的把他提溜了起來。雲岫一慌剛要呼喊就覺後頸一痛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正臥在一張雕花大床上,四周垂下水波也是的鮫綃珍珠帷帳,內外悄寂無聲,空氣中浮有暗香。

他掀開帷帳打量,發現是間寬敞漂亮的寢室,花梨木的家具、鑲有螺鈿的落地穿衣鏡、繪有仕女圖的屏風以及精雕細琢的妝臺,無不美輪美奐。

瞧陳設裝飾定是女子閨房無疑了。

這個認知讓雲岫驚駭不已,他兔子似的跳下床朝門口奔去,下一刻又被兜頭澆了盆冷水,渾身血液都快凝固了——只因那門竟被人從外面反鎖住,怎麽都打不開。

他又奔到窗扉前,然而依舊徒勞,竟連窗子也被動了手腳,不論他如何使勁始終紋絲不動。

直到此刻,雲岫才意識到自己現下是呼天無路入地無門,頓時力氣一卸軟倒在地,腦子裏紛亂不休,想著謝瑜安這會兒是否已經發現自己不知所蹤,正到處尋找?那貴婦也不知有何目的竟擄了自己?

他小小年紀第一次碰到這樣不講理的惡人,又人生地不熟,對自己接下去的遭遇抱有一種未知的恐懼,如此這般越想越忐忑,竟不知不覺紅了眼圈,抱膝蜷縮成了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雲岫一激靈,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無比緊張地盯著門扉。

只見門上現出兩道人影,瞧身形應當是兩個女子。這兩人正貼在門上聽屋內動靜,很快又是一陣鎖鑰開啟聲,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雙眼睛正透過縫隙向內窺視。

雲岫膽戰心驚地與那雙眼睛對視,眼睛的主人楞了楞,反應過來後立馬又鎖上了門,隨後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以及斷斷續續的竊竊私語。

雲岫屏息凝聽。

“醒了……”

“長得真是細皮嫩肉,水蔥似的……難怪長公主會喜歡……”

“……嘻嘻我瞧你也喜歡人家得很……”

“胡說!胡說!仔細你的皮!”

“哎呀,快別鬧了……散宴後長公主定是要先用香湯沐浴的……咱們快去……”

“人關在裏頭不會跑罷?”

“想什麽你……當外頭的護衛全是死的……走罷……”

那兩女子的說話聲漸漸遠去,門外又恢覆了死一樣的寂靜。

雲岫心跳若擂鼓,一張小臉唰白,原來先前見到的宮裝貴婦竟是長公主!

他雖對朝中貴胄不甚了解,但也曾聽謝瑜安提起過,現如今帝都中只有一位長公主,那就是當今聖上的姐姐——永安長公主。

據說這位長公主頗為放蕩荒、淫,在公主府中豢養了大批面首,不僅如此,京中不少官員都曾做過她的入幕之賓,但凡是被她瞧上的,不論是何身份,鮮有能逃脫其染指的,是以為許多正派之人所不齒。

若是先前還不知自己為何被擄來,現在雲岫已經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自己竟陰差陽錯撞上這等煞星,頓時愈發惶惶不安起來,又想到長公主是為了和自己做那檔子事,真是又驚又臊。自己和謝瑜安有婚約,怎可和旁人……

不行!不行!得想個法子逃出此地不可!

雲岫從地上爬起來在屋內逡巡一圈,目光繼而落在那扇繪著仕女圖的屏風上,他把心一橫,將高幾上的燈盞外罩取下,再拔下蠟燭,用火引燃屏風上的絲綢,少頃便呼啦啦燒成了一堵火墻。

扔了蠟燭後,他又奔到門邊呼救:“來人——快來人——走水啦——”

動靜鬧得頗大,先是前頭那兩個宮女聞訊而來,見門裏邊火光耀耀,黑煙滾滾,立馬嚇得魂飛魄散,再顧不得其他,一人找鑰匙開鎖,一人奔出去尋人來救。

等的就是此刻!

雲岫早一步候在門邊,等那宮女破門而入、註意力全在燒毀的屏風上時,突然從側面狠推了對方一下,他心裏默念一句“對不住”,趁宮女撲倒在地尚未反應過來的空隙朝門外飛奔而去。

此時附近的護衛和宮人都聽聞了走水的消息,提了水桶敢來救火。雲岫小心避開這些人,在小路和林木間匍匐穿梭,他運道不錯,雖不認識路到處瞎撞,竟也給他誤打誤著跑出了被囚禁的地方。

只是皇宮何其大,殿宇連綿,數不勝數,跑到後來,雲岫已然分不清東南西北,一顆心在胸膛裏砰砰直跳,幾乎要躍出喉頭。

怎麽辦?怎麽辦?雲岫焦灼地環視四周,還沒決定往哪個方向走就聽背後遠遠地傳來一聲暴喝:“長公主要的人跑啦!快找!”

雲岫駭得差點心跳驟停,除了撒足狂奔別無他法,身後亂糟糟的一片喧嚷,時遠時近,似乎又有好多人朝這邊追來。他不敢回頭看,七彎八拐地在宮道上逃竄,眼看身後燈影煌煌就要被逮住,忽聽腦海中一道穩重的聲音幽幽響起,“走左邊。”

“阿倦!”雲岫喜出望外,阿倦的聲音在這個節骨眼上無異於是天籟。他身體反應很快,就像是自己的腦袋在發號施令一般,壓根沒有懷疑對方的判斷。

果然沒跑兩步就看到一口巨大的鎏金門海佇立在墻邊。

阿倦又道:“爬進去躲起來。”

雲岫未多想就照他話去做,這門海與他頭臉齊高,雲岫不擅攀爬廢了不少氣力才成功坐在缸沿上,低頭一看,哦豁,裏頭蓄滿了水,好在他識得水性,立馬憋住氣下到門海中藏了起來。

這一藏也不知藏了多久,水下聽不到外頭人聲,也不知那群人是否還在附近。

雲岫吐出幾串泡泡,只覺得胸悶氣短,疼痛異常,顯然已經堅持不了多久,若繼續躲在水缸裏非得被生生憋死不可。

因為窒息,身體開始抽搐,即便雲岫想再堅持會兒,身體的反應仍舊快過了意識。

寂靜的宮道上嘩啦啦傳出一陣水聲,門海中的水潑濺得滿地都是。

雲岫揪著衣襟從水中站起,剛一接觸空氣就猛喘了好幾大口,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聽四周安靜異常,不禁松了一口氣,知道躲過了一劫。他立馬展臂攀在缸沿上企圖借力,可還沒爬上去,冷不丁就發現一雙沈寂如淵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藏在夜色中靜靜地看著自己。

雲岫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嚇得魂飛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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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正牌攻在這一章只登場了一雙眼睛乁(ッ)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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