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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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顧時野醒著,在淩晨最沈最濃的黑暗裏。隱隱的痛如影隨形,緊緊纏繞著他,骨頭縫裏透出寒涼,又仿佛被無形的火灼燒著,因為怕影響剛剛拆線的傷口,連翻身都只能慢慢的動作,不能行動自如,不能激烈運動。

顧時野睜著眼,看窗簾縫隙間滲入的微光,一片幽暗裏,卻聽得見樓下花園傳來的聲響:先是水龍頭擰開,嘩嘩的水流聲;接著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噠噠聲,一下,又一下,清晰無比,卻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顧時野伸手掀開窗簾的一角,微微側過臉,透過窗簾縫,瞥見花園燈影下安綺模糊而忙碌的輪廓。

安綺正利索地清洗著大腸,血水在反覆的換水中漸漸褪去,留下的是食材本身潔凈的底色和淡淡的生肉氣息。

豬大腸是另一番功夫,裏外翻洗,粗鹽、面粉、醋輪番上陣,直到那特有的異味被徹底征服,只留下幹凈的韌勁。

安綺身影在燈光下時而清晰,時而朦朧。那背影微弓,顧時野卻看出幾分疲憊,卻始終頑強挺立著,不曾懈怠半分。

顧是野忽然想到,熬煮這鍋鹵肉,她怕是整夜幾乎未曾合眼,需要在竈臺邊守了一整夜吧。

疼痛和疲憊再次襲來,顧時野緩緩走到床上躺下,閉上眼睛,卻依舊無法沈入安穩的睡眠。

意識在昏沈與清醒的邊緣徘徊,樓下花園裏細微的聲響卻始終縈繞耳畔,塑料袋被打開的窸窣聲,鍋蓋被小心掀起的輕碰聲,隨後,一股濃郁厚重的鹵香終於頑強地鉆過門縫,悄然彌漫過來。

然而顧是野鼻端卻只嗅到一片麻木,徒然被那香氣包圍,卻無法真正品嘗其滋味。

顧是野內心不禁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這般辛苦操勞,本不該是她的重擔。

“吱呀”一聲輕響,門被小心翼翼推開,安綺進來了。

顧時野趕緊合上眼,佯裝沈睡。她腳步輕悄,如同踏在雲上,走到床邊停下。

顧是野眼皮微啟一條細縫,偷偷窺視。她彎下腰,帶著廚房的煙火氣,一只手輕柔地覆上顧時野的額頭,另一只手熟練地撚起體溫計。

安綺微蹙著眉,專註地凝視著水銀柱緩緩爬升的刻度,那垂下的眼睫微微顫動,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38.6了,還有點微熱···”,她低聲自語,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帶著沈甸甸的憂慮。顧時野心頭驟然一緊,一股酸澀湧上喉頭,幾欲化成實質。

顧時野多麽想開口,想告訴她不必管自己,更想讓她停下那無休止的操勞,可喉嚨幹澀發痛,如同塞滿了滾燙的沙礫,一個字也吐不出。

只感到她替自己掖緊被角的手,卻無比輕柔小心,生怕驚擾了這虛假的安寧。

隨後,那溫熱的指尖輕輕拂過顧時野的臉頰,短暫停留,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暖意。

她終於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被掩上,那點暖意也迅速消散在空氣裏。

顧時野睜開眼,床頭櫃上擺著的藥,驚覺安綺是不放心自己,目光追隨著她再次回到樓下花園的身影。

窗外的天色,已由沈郁的墨黑,悄然轉成了灰藍。

天光漸明,花園裏動靜更大了起來。沈重的鹵肉鍋被挪動,湯勺磕碰鍋沿的聲響,接著是電動三輪車碾過地面那略顯滯澀的滾動聲……一切都在宣告著出發的時刻臨近了。

顧時野強撐著支起沈重的身體,骨頭裏仿佛灌滿了冰水,又沈又痛。挪到窗邊,額頭抵上涼涼的玻璃,一股寒氣直透進來,顧時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窗外花園裏,安綺正奮力將那只沈甸甸的、散發著熱氣的鹵肉鍋往三輪車上擡。

她的身體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咬著牙,臉頰因用力而微微泛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晨曦裏微微發亮。那鍋的份量,分明壓得她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安綺轉過身,目光投向顧時野這扇窗。隔著清冷的玻璃,她看見了顧時野,臉上瞬間漾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如同穿透晨霧的陽光,明亮而充滿力量。她高高揚起手,朝顧時野用力地揮動著。

顧時野也努力擡起仿佛灌了鉛的手臂,笨拙地回應著她。

她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陽裏顯得格外清晰,輪廓被柔和的光線勾勒得異常鮮明,連發絲邊緣都染上了一層跳動的金芒。

她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雙手握緊車把,微微弓下背脊,啟動電動三輪車。

小小的電動三輪車載著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載著她一整夜的辛勞和沈甸甸的生活分量,朝著初升的太陽穩穩駛去。

她的背影,在清晨清澈的光線裏,逐漸縮小成一個堅韌的點,如同投入生活洪流中的一顆石子,微小卻執著。

顧時野依舊貼在窗玻璃上,額頭那片冰涼已麻木,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被顧時野呼吸染白的模糊水霧。

花園裏空了,只有她的背影刻在顧時野眼底。身體深處,那團病痛的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燒著,骨頭縫裏滲出的寒意也未曾減弱分毫。

可那一鍋她熬煮了整夜的心血,那滾沸翻騰的濃香,竟依舊頑固地縈繞在顧時野感官的荒原之上。

顧時野病弱的身體裏,此刻唯獨剩下這一縷熱切而執拗的香——它飄蕩在麻木的鼻息之間,烙印在空洞的胃裏,更沈甸甸地壓在顧時野無力的心上。

那香氣並非來自嗅覺的捕獲,它源自心底最深處被喚醒的感知。那鍋中熬煮的,何止是香料與肉塊?

分明是她未曾言說的守護,是她以汗水代替嘆息的告白,是她用深夜的爐火,在命運沈重的砧板上,為以後的日子一刀一刀細細切出的溫熱盼頭。

這香氣,是穿透病痛陰翳的光束,是顧時野這扇生病的窗內,能觸摸到的、帶著煙火體溫的太陽。

顧時野內心的戲還沒有演完,安綺就回來了。

安綺走進房間,見顧時野站在窗邊,看著還擺著的藥:“你還沒有吃藥?怎麽不吃?”

“我還沒有吃早點呢?”

“下樓吃,還是在房間吃?”

“下樓吃。”

“還是先量一□□溫,你有點低熱,不知道現在燒退了沒有,好點了沒有。”

安綺邊說邊手輕柔地覆上顧時野的額頭,另一只手熟練地撚起體溫計,遞給顧時野。

“我見你出門擺攤了,怎麽就回來了?”

“江柚要拍出門擺攤的視頻,早上光線好,所以要提前拍。”

“意思拍好了又折回來。”

“是啊!鹵肉要慢慢鹵,才剛剛放進鍋裏拍就出門,都是拍攝需要。”

“原來鹵肉這麽辛苦。”

“幹什麽不辛苦,你上班當總裁也辛苦啊!”

“但不像你這樣辛苦。”

“其實我擺攤直接在空間裏加工就行了,這樣子加工太辛苦了,以後別弄這樣子的拍攝了,累!”

“是啊!我看著都累,以後別拍了,你高興就好。”

幾分鐘後,安綺微蹙著眉,專註地凝視著水銀柱的刻度,那垂下的眼睫微微顫動,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38.1,還有點低熱,還是先吃藥再吃早餐吧,樓下人有點多。”

顧時野嘴角蕩漾起笑意:“好。”

安綺和顧時野下樓的時候,樓下熱鬧非凡,顧長安也回來了,安石巖和傅博婭也在,陳小藍和肖雲溪坐在一起。

花園裏江柚和她的拍攝團隊也在,肖鵬和林琳也在,好像在說著什麽?

吃過早餐後,顧時野、肖鵬、顧長安去了書房。

林琳和安綺在花園裏的一個角落裏等著熬煮鹵肉鹵菜。

林琳:“顧總裁的身體怎麽樣?”

“好多了,公司現在情況怎麽樣?”

“沒事,就是W市的問題有點多,肖鵬和老董事長已經在處理了。”

“京城這邊讓你操心了。”

“我們曾經是大學同學,一個班出來的人,你現在這樣子擺攤,有沒有大材小用。”

安綺笑笑,其實許多時候,無法述說是常態,特別是太過違反常態的事情,就像安綺現在擺攤一樣。

顧醒和陳微微從外面跑進花園裏,一路跑一邊叫:“媽媽,媽媽。”

打斷了安綺和林琳的聊天,顧醒朝林琳甜甜笑:“林小姨。”

陳微微也跟著:“林小姨。”

林琳怪叫:“我是大姨,叫我林大姨。”

“可肖叔叔說只能叫小姨。”

“肖鵬,哦,對了,肖鵬去哪裏了?”

“好像是去書房了,醒醒,帶你林小姨去書房。”

林琳來過這裏多少次了,根本不需要帶好不好,不過林琳沒說什麽。

“好的,媽媽。”

顧醒轉身,還牽著陳微微的手,跑跑跳跳著:“林小姨,微微,我們進屋裏。”

林琳施施然跟著兩小只走進屋裏。

江柚和攝影團隊在拍攝竈火,把竈火從大火調至文火,還有鍋中也從沸騰到微沸的、溫柔的“咕嘟”狀態。

花園裏只餘安綺,安綺幹脆走過去看了看鹵鍋裏。

安綺掀開厚重的木鍋蓋,慢慢露出一絲縫隙,。

鍋中的世界進入一種微沸的、溫柔的“咕嘟”狀態。

在持續的低溫煨燉中,香料的味道絲絲縷縷地析出。

時間是最關鍵的調味料。

江柚鏡頭對著安綺和鹵鍋。

安綺緩緩打開的鹵鍋裏,糖色的焦香、醬油的醬香、肉類的脂香以及老鹵的底蘊,在熱力的作用下,發生著奇妙而緩慢的融合反應。

香氣醇厚、圓融、勾魂攝魄,絲絲縷縷地從鍋蓋縫隙中溢出,彌漫在整個空間。

香氣在鏡頭裏裊裊升起,安綺站在中間,頗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可惜拎著一個木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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