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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 第一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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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第一百五十九章

◎賀禎,你一定要怪我◎

“外面沒什麽事, ”陸允走了進來,“來問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月拂盯著她的神情看了一會,領導演技挺差的, 她垂下下巴,“我不餓。”

“你姐給我發信息問你為什麽還沒回家。”陸允站在她面前,盯著月拂眉眼間的倦色,“我說你還在配合處理賀禎的案子, 今天不一定回得去。”

“嗯...謝謝隊長。”

陸允被哽了一下, 又說:“專案調查有我們呢, 你不用操心, 一會好好配合二隊的問話。”

“我想去看看賀禎。”月拂說:“舅舅拿不定主意的。”

陸允看了眼角落的攝像頭, 微微皺眉,“等詢問結束我帶你過去。”

之後她們沒再說什麽, 市局第二支隊的鞏支隊長和榮副支隊長一起對月拂展開問話, 陸允去了監控室。

“月拂, 不用緊張,只是正常的問話流程。”鞏支隊先賣了個好印象。

月拂說:“我不緊張。”

鞏支隊笑了下, 問:“你和今天的受害人是什麽關系?”

“小學到初中的同學, 朋友。”月拂實話實說。

榮副支隊問:“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吧?”

月拂沒有猶豫,“是。”

陸允在監控室,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你今天為什麽會遇見醫鬧現場?”

“我中午去陪我奶奶吃飯,家裏人讓我去給賀禎送中飯。”月拂神色如常鎮定自若。

“你每天中午都去?”

“奶奶住院這幾天是去的。”

“殺害賀禎的兇手是否見過?”

“沒有。”月拂甚至都沒看清對方的臉。

兩位領導對視一眼,把醫院監控截取的視頻放在桌上, 點擊播放。

月拂不得不通過上帝視角,觀看賀禎被殺害的全程。

賀禎捂著腹部傷口從診室跌跌撞撞跑出來, 還推開了離她最近的一位護士, 歹徒在後面追上了她, 高高舉起兇器,被自己扔出去的手機砸到後背,他動作只被打斷了一下,然後朝著賀禎的脖子...

月拂握著杯子的手止不住的抖,她想控制,但是徒勞。甚至還能看清指甲縫裏沒清理幹凈的血,黑黑的一細條,卡在那裏。

她把註意力收回來,擡手揉了揉左耳,便聽到,“月拂,你在解救賀禎的時候,是否夾雜了個人情感,制服歹徒的方式過於偏激?”

月拂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畢竟賀禎沒救下來,她慘白著臉,“什麽?”

榮副支隊又問了一遍,“你制服歹徒的方式是否過於偏激?”

月拂腦子裏的嗡嗡聲更加尖銳了,導致她聽自己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霧,“歹徒死了嗎?”

“沒有。”鞏支隊回答。

“賀禎死了。歹徒沒死。”月拂反問:“我偏激嗎?”

她的反問讓對面兩人無話可說,他們當然清楚月拂的處理方式沒問題,甚至用‘偏激’來責問月拂有十分的不合適。但她要救的人是她很好的朋友,導致見義勇為的立場出現了偏移,因為她是警察,出現了更多的偏移。才有了民眾口中所謂的暴|力執法,洩私憤。

月拂在沈默的空隙中開始回憶這份職業帶給她來了什麽,可悲的發現什麽也沒有。她在X小組加不完的班,賀禎讓她勞逸結合,受傷的時候也是賀禎幫忙瞞著家裏。

她付出了時間,熱情,她為自己能幫到別人而高興,後來這種熱情越來越少,她逐漸無力,罪惡像是不斷分裂的細胞,綿綿不絕。她結束一個案子,轉頭又紮進另外一片罪惡汪洋。她沒有多餘的時間陪伴家人,連休息都是在補覺。

這份工作,她失去的更多,她的家人體諒她的辛苦,原諒她一次次的缺席。如今,要被責問在救賀禎的過程中是否偏激...

月拂感到茫然,她難道是在自討苦吃?

鞏支隊的問題拉回了她的思緒,“月拂,你當時是否摻雜了個人情感?”

月拂的眼睛聚焦在鞏支隊長寬且厚嘴角高度不一的嘴上,網上不是說嘴唇厚的人重情義,但是這張嘴問的話很涼薄。她笑了,連帶著肩膀抖了一下,她往後靠,盯著桌面息屏的手機。

她從來沒有像此刻,對自己長久的堅持,生出巨大的失望。

陸允在監控中看見月拂把手伸進左邊褲兜,她知道那裏面裝著什麽,心裏跟著泛起濃重的酸楚與不忍。

月拂把警官證舉重若輕地推在桌上,把某些她擔不起的東西聚焦在黑色皮夾上。她說:“沒有這個東西,我是不是就不用回答這個的問題?”

對面兩位有些為難地看著她。

“我入黨時宣過誓,成為警察時也站在肅穆的國徽下自願報效國家,為群眾為人民。賀禎也是人民,她還是救死扶傷的醫生,但今天,她在屠刀之下殞命,我們面對面坐在這裏,警察問警察,是否在制服歹徒時過於偏激,是否夾雜了個人情感!”

月拂的聲音穩的發硬,“我不是機器,我做不到等著她被歹徒捅的千瘡百孔,等到她流幹身上的血,我所做的只是盡我最大的努力救人,如果有人要認為我憑個人情感沖動行事,我無話可說。”

從詢問室出來,月拂感覺整個人被挖空了,空蕩蕩的胸膛裏刮著料峭寒風,一寸寸風化她的棱角,紮得人生疼。

她沒聽清後面的人在說什麽,憑著記憶去找賀禎。

陸允跟二隊寒暄兩句的功夫,月拂走出去老遠。

她快步跟了過去,拐過幾個長廊,外面夜色擁了上來,濃得連一顆星星也沒有,月拂忽然停下腳步,陸允問:“怎麽了?”

月拂只是忽然想起之前答應過賀禎,等自己休假要去伏星山看銀河,還說要點篝火煮奶茶,熬夜等太陽起床,她還問帳篷買什麽顏色好,沖鋒衣要不要買一件。

原來這就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就是意外來臨的結果,好像沒什麽好哭的,就是一些承諾無法兌現而已,就是再也見不到而已...

“隊長,你去過伏星山嗎?”月拂問她。

“去過。”陸允高中畢業和班上同學一起去的,沒做好攻略,頭頂只有烏漆抹黑一片,半夜還下了雨,是很糟糕的一次體驗。

“風景好嗎?”

陸允想了想,“挺好的。”你想去風景一定很好。

遺憾又被放大了一點,像是在心裏燙出了一個洞,隨著時間一點點放大。

月拂沒再說什麽,一路沈默到了法醫辦公室。夏至還沒下班,同時也會上網,她的關心寫在了臉上,“月拂你還好吧?”

“沒事。”

她說是這麽說,但是看的人不是這樣想,她還穿著下午的衣服,雖然是深色,血跡幹在上面依然明顯,更別說她脖子上還有固在肌膚上的血跡,顯得整個人相當蒼白。

“家屬簽字了嗎?”月拂問夏至。

夏至嘆了一口氣,“沒有,死...”她頓了下,“賀醫生的舅舅沒簽字,他說自己做不了主,要等賀醫生媽媽過來,但是她媽媽心臟又不好,就先回去做準備去了。”

月拂斂下淺薄的眼皮,“我能去看看嗎?”

“可以,我帶你過去。”

停屍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是不冷的,這種地方永遠透著生離死別的寒意。

陸允幫夏至把屍體從冷櫃裏拉出來,月拂上去揭下賀禎臉上蓋著的布,輕輕的,像是害怕驚擾一場夢。

賀禎發際線不高,還有很多絨絨的碎發,她是自己見過頭發最多的博士,肯定是自己給她買黑芝麻球的功勞。

“要開顱嗎?”月拂指尖是賀禎冰涼的額頭,透骨的冷。

夏至答道:“不用,頸部和腹腔貫穿傷明顯,且沒有頭部創傷,案情清晰沒有開顱的必要。”

月拂聲音也很輕,“賀醫生很喜歡她的頭發,這樣最好。”

陸允背過身重重喘了一口氣。

月拂慢慢看全了賀禎一貫清淡的臉,沒有血色的白,顯得更清淡,她的動作還在往下,停在了猙獰可怖的位置。

她想把手放上去,像下午那樣,她用力摁住傷口,用她最大的努力想要把賀禎留下,賀禎說不出話,只是抓著她的袖子,月拂記不清賀禎的眼神,當時她也很害怕。

一定很疼吧。月拂把手停在傷口一厘米的位置,沒敢放上去。

這一道傷口帶走了她最好的朋友。

此間靜默,洶湧的悲傷在月拂身體裏流淌,很久她才說:“我要是去早一點就好了。”

月拂順著賀禎的頭發,對賀禎說:賀禎,你一定要怪我,一定一定...要來夢裏找我...

月拂今天沒回去,她的狀態實在不好,見到老太太肯定要露餡,而且還是月照特意囑咐陸允別讓她回去,月照忙得腳不沾地聯系自己的關系網,誓要把網上熱度壓下去,秦柔去賀禎媽媽家穩住家屬情緒,每個人都因為意外被打的猝不及防,忙到沒有時間去悲傷。

“隊長,我手機你沒還給我。”月拂站在車邊問道。

月拂手機被陸允鎖在了櫃子裏,她隨口扯了個慌,“沒電了,在辦公室給你充電忘拿了,反正也沒什麽要緊的電話,就不上去拿了。”

陸允見她不動,心裏一軟,又說:“你姐要是找不到你會給我打電話,聽話,先回家。”

月拂上了車,疲憊地靠在座椅上,沒什麽話,望著掠過的路燈,不一會擡起手,看指甲縫的血痂,她坐直身體,先用左手大拇指去摳,碎成粉塵大小的血痂掉到深色衣服上,隱沒消失,就像那些消失在時間裏,再也找不見的人。

她安靜地摳指甲,眼淚無聲息跟著墜落,洇進衣料裏,消失。沒有嗚咽,也沒有嚎啕,一場無聲靜默的告別……

【作者有話說】

三天了,邊碼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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