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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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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意到周圍這些被折磨得殘缺不堪的人,楚重雲心驚不已。而那些人發出的微不可察的,斷斷續續的細弱呻吟此時如跗骨之蛆一般在她耳邊縈繞不去。

其實這些聲音只要不刻意地去聽,根本就會被當做蚊蚋一樣被人忽略,可是楚重雲越是想要將那些聲音忽略掉,就越是不由自主地刻意去捕捉那些讓她心中惶恐的聲音。

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不願面對這一切。

這時,她突然聽到一聲嗤笑,只聽那個發出嗤笑的人接著說道:“你果然和我一樣冷漠啊,重雲。”

這句話沒頭沒腦的,但卻瞬間喚回了楚重雲的理智。因為這提醒著她——這一切都是因自己的這個師傅而起。

“師傅,你不應該是這樣的。”楚重雲這樣說道。這之後,楚重雲緩緩將自己捂住雙耳的手放下,重又執起尚還昏迷的花靈的手,恢覆了些冷靜。

聽到自己徒弟所說的話,諸筠臉上故作輕松的嗤笑凝固在臉上,顯得十分僵硬和滑稽。此時的一代名醫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就在自己徒弟這不經意的一句話下,轟然崩塌,同時她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看到自己過去一向從容自若,一派長者風範的師傅,此時卻像一個被抽幹了生機的行屍走肉,瞬間形容枯槁,仿佛風中殘燭一般。

見到這樣的師傅,楚重雲心中十分不忍。她說道:“若是將這些人放了,妥善安置,也算是一些補救。這也算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師傅。”

此時的諸筠似乎恢覆了些對楚重雲的師徒之情,已全然是一副對晚輩諄諄教誨的師長的樣子。但是她對自己徒弟的提議恍若未聞,只是突然又自顧自開始娓娓道來——

“當初我剛得到花靈,以為她就是地鬼門藏起來的身懷息血的孩童。我那時太過興奮,急於驗證自己心中的猜想,也忍不住想見證傳說中息血的神奇,便捉了一只雀截去翅膀。畢竟醫者仁心,要是平時,我是不可能無故殺傷生靈的。只是那時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了,竟昏了頭做這種違背自己過往原則的事。

“其實只要我稍稍留心些,要找到受傷的人或動物是很容易的。可我當時竟然將這些都忘了。我當時真的是昏了頭了……昏了頭……”

聽著自己的師傅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似乎無關緊要的瑣事,楚重雲心中惶惑不定,心中隱隱覺得自己師傅心中隱藏的巨大風暴已經露出了冰山一角,她不知道接下來自己的師傅還將會在自己面前剖出些什麽。

諸筠語氣中充滿著深深的懊悔。這些懊悔傳達出來的強烈情緒壓得楚重雲喘不過氣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師傅急於想傾訴什麽。她靜靜地望著自己的師傅,仿佛在用眼神催促和鼓勵著對方繼續講下去。

其實對方並沒有在看她,只是自顧自地將目光放到楚重雲所不知道的地方,以至於她眼中的鼓勵和催促並沒有被對方看到。即便如此,諸筠還是如她所願地繼續開始訴說,因為這個江湖上人人敬仰的諸神醫此時實在是太需要傾訴了。

諸筠繼續說道:“有一次我在山上救治了一采藥人,他摔斷了腿,我將他帶回谷中救治。

“那時我想到了或許存在於花靈身上的息血。因為在鳥獸身上用花靈的血實驗的各種方法都失敗了,所以我消沈了一段時間,直到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想或許我可以在人的身上做實驗。

“當時我迫切地在花靈身上又取了些新鮮血液……”

說到這裏的時候,諸筠似乎有些說不下去了,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看著對方的這種樣子,楚重雲似乎也陷入了深深的消沈,不想再去看自己的師傅,也不再有想聽下去的想法。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諸筠重又睜開了眼睛,又繼續說道:“沒想到的是,花靈因為長期接觸摧花谷裏的這些毒花,血液裏已經沾染上了各種毒素,以至於那個采藥人的傷口甫一接觸花靈的血液就頃刻間死去。

“想當初我拜師學藝之時,就立志要讓世人可以永遠擺脫身體傷病的折磨。明明一直以來我也是這麽做的,即便我後來盜取別人的遺骨來研究,我也可以說服自己這是為了活著的人能更好地因為醫道的發揚而受益。況且人死如燈滅,鬼神之說也是無稽之談。

“可是當那個采藥人死去的時候,我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之中。我花了很長時間想去理清這一切是為什發生,又是如何發生?去想我自己在那個采藥人之死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又該承擔怎樣的責任?

“可是我知道,我的本意不是要讓采藥人死,這一切都可以算是意外。可我也知道,采藥人之死的責任就算全歸咎於我自己也毫不為過。偶爾心情煩悶的時候,我甚至也會想——若不是我發現並將那個采藥人帶回來救治,他也會在山上傷重而死。

“後來,花靈發現了這件事,發現了我做實驗的地方。之後,她陸陸續續地給我帶回許多已經被她折磨殘廢的人。”

楚重雲在聽師傅這些講述的時候,心中一直像被塞滿了石頭一樣沈重,郁悶。尤其聽到有關花靈的部分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胸口像要被這些橫沖直撞的情緒脹破。她再也無法平靜,忍不住說道:“你不可以阻止她嗎?”

諸筠沒有理會自己徒弟的質問,只自顧自地說下去,“我開始的時候,對花靈的這種行為十分憤怒,可始終不忍責備她,因為她變成這樣我應該負最大的責任。那個時候,自責懊悔輪番折磨著我。

“後來,我總算暫時放下心裏的負擔,在這些無法挽回的局面裏想找出一線生機。我心想著,我要繼續將有關息血的實驗做下去。只要息血的實驗成功,我就能治好這些本來不可能被治好的人,那個時候我再將這些人放回去。到時候就算我做的這一切暴露,身敗名裂我也毫無怨言。畢竟只要能見證息血的奇跡,我死而無憾。

“就這樣,我又重新振奮起來,開始一點點地將花靈血液裏毒素先一點點地剔除,再嘗試各種利用‘息血’的方法。只是成功的希望依然渺茫,有時我甚至懷疑花靈的血液裏是不是還有未知的毒素,以至於就算偶然嘗試到正確的使用方法,也完全無法成功。在接下來實驗的中,即便我再小心也難免有疏忽,以至於還是有兩個人因為實驗而死亡。明明我這麽做是要讓其恢覆健全,卻反而害了他們的性命。”

這個時候,楚重雲再也聽不下去了。因為這些訴說源源不斷,仿佛沒有盡頭。而此時,許多事情已經漸漸浮出水面,變得明晰起來。

楚重雲再次罕見地打斷自己師傅的話,說道:“師傅,我大概知道了你要我答應的條件是什麽了。你要找的身懷息血的人其實是我而不是花靈,對嗎?

“其實師傅你一直找錯了人。我會配合你完成關於息血的實驗,畢竟這樣也可以讓這些殘疾的人恢覆,減輕關於這一切的罪孽。但那之後,不管你如何面對外界的一切指責和質疑,都與我和花靈無關,你要遵守自己的諾言放我們離開。畢竟這一切都因你而起,師傅。”

其實這些話十分強硬無禮,更可以說是無情。尤其是作為徒弟對師傅來說。就算是對素不相識的普通人,這些話也是自私冷漠,甚至是卑劣的。但楚重雲就是這麽直白地將這些話說了出來。

說完這些話之後,楚重雲不再去看自己的師傅,只再次將目光投註到花靈身上,滿眼愛憐。

諸筠見此也不以為忤,嘆息著閉上了眼睛。只是還不等她稍微喘息片刻,徒弟楚重雲又道:“時間已經不多了,等到三天之後的七月初三江湖眾人來圍攻摧花谷的時候,恐怕這裏也將蕩然無存。到時候若是沒有實驗成功,也只會徒然暴露自己的罪孽。”

本來眼見自己這個一向溫文有禮,尊師重教的徒弟只顧著偏袒花靈,將一切罪責都推給自己這個師傅,諸筠也是苦笑連連,感到荒誕不堪。現在自己的這個徒弟更是話裏有話,隱隱有些威脅的意味。她意識到自己的徒弟急於催促自己找出使用息血的正確方法恐怕也是為了花靈,不由得嘆息又多了幾分。

諸筠對這些冒犯似乎全然接受,畢竟這些事的確都是因她諸筠而起,自己也早就不配為人師表,違背了身為醫者的道德,也不配再以醫者自居。

接下來的時間裏,楚重雲極力配合著諸筠的實驗,身體裏的新鮮血液源源不斷地被攫取,手臂上能割的地方都在短時間內被割遍。楚重雲傷痕累累的手臂不出意外就會像花靈的手臂一樣到處疤痕虬結,只是她畢竟聲懷息血,將來這傷痕會像之前一樣很快痊愈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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