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夜

關燈
月夜

楚重雲還在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只是這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實在是讓人難熬。即便如此,她還是一點也不敢再擡頭去看對方。

她和白衣少女就這麽僵持在這裏,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從白天到達了晚上。楚重雲感受著日光逐漸變得黯淡下去,因虛弱而趴伏在地的身體因山間寒氣的侵蝕而變得更加虛弱,她疑心自己就快要死了。只見谷中霧氣四合,在夜色的加持下更顯得鬼氣森森,讓人不寒而栗。而在白日裏看起來平常的巖石草木,也仿佛變了模樣,似乎變成了陰間勾魂使者的化身。

她知道白衣少女一直都沒有離開,她不知道對方要幹什麽。

花靈對於自己想要幹什麽也很仿徨,她還不知道自己對於這種眷戀的陌生感情該怎麽處理。畢竟她的心一直被對“幽鬼”怨恨的情緒占據,永遠躁動不安,像一個怎麽也填不滿的黑洞,不斷地尋找著外界的刺激,卻又將一切尋找到的刺激當做過眼雲煙,拋諸腦後。她生命的全部意義只是在等待自己一手策劃對“幽鬼”的毀滅的來臨。而現在,她好像被什麽絆住一樣,思緒終於在某個東西上開始停留。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應該抓著那個東西,但同時她的直覺也告訴她,她攫取到的那一點可以說是“美好”的東西,將會徹底毀掉她,就像灼炙黑暗中一切腐壞的烈陽一樣,讓她的傷口和黑暗的過往無所遁形,而不是按著既往的軌跡一樣默默地甚至是緩慢地在黑暗中消亡或是爆發。

當花靈返回有水潭的那個洞室發現楚重雲已經不在了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心被反覆扯動。這是一種近似於憤怒的情緒,是一種有什麽東西脫離她掌控的感覺,她本來從不在意這些的。

其實她本來也沒有限制楚重雲在石窟間的活動,只是之前一直讓她處於中毒狀態,相較於直接的禁錮,讓楚重雲身體虛弱也可以限制她的活動,免得她到處亂走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這些東西花靈遲早要讓它們發揮作用,但不是現在,因為時機還不夠。要知道如果不是水潭那裏可以連通地下暗河,那麽這個石窟的出口就只有先前楚重雲暈倒的那片毒花草後的藤墻了。但如果算上那個高懸在洞頂的那個可供日光和月光照射下來的洞口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大概花靈真的是一點也不擔心楚重雲會成功逃出去吧,她唯一應該擔心的只是對方會因為迷路而被困死在石窟的哪個角落裏。不過習武之人感官本來就比普通人敏銳,更不用說是修煉了引心訣這種頂級內功心法的花靈,只要催動內力將自己的內息充斥整個石窟就可以感知一切活物的位置,只不過這種方法使用一次要耗費不少內力,即便是花靈也不能說實施起來毫無壓力。

當時花靈想著對方一定像之前一樣還在原來的洞室裏,到了地方卻沒有見到預想中的人。此時她並沒有太過意外,而是調動內息來探知對方的所在,只是她並沒有感知到找到對方的氣息。她有些失落地在水潭邊坐下,盯著水潭漾起的層層細密波紋,她似乎想到了什麽。

花靈站在水潭邊催動引心訣,本來還算平靜的水潭登時像燒開的沸水一樣劇烈地翻騰起來,內勁裹挾著水流席卷與它連通的地下暗河,水下的地形和水流的運動軌跡就這麽在她面前暴露無遺。她已經知道了這條地下暗河會將對方帶去哪裏。

等花靈收斂了自己內力,她扶在石壁上微微喘息起來,畢竟和在氣體介質中釋放內息比起來,在水中釋放內勁要消耗多得多的內力,但她還是這麽做了。不僅僅是不甘心於失去一個新得到的精美玩具,同時她更不希望外界在這個因為自己一時大意而逃出去的寵物而幹擾這裏。在她心裏,外面的那些人還不配作為自己為“幽鬼”策劃的這一切的觀眾。她深吸了一口氣就立馬去到預測楚重雲會出現的地方,根本不等自己從喪失大量內力的虛脫狀態中恢覆過來。

當花靈恰好出現在對方狼狽地從水裏爬上來的時候,對方除了驚訝之外還有明顯的驚嚇。花靈看到對方面色蒼白如紙,仿佛一個從地府裏爬出來的水鬼。花靈有些嫌棄地別開目光,但又忍不住再去看她。花靈忍住自己想要去攙扶對方的沖動,思考著自己是應該直接了結對方,還是繼續將對方囚禁起來。她想著,如果要直接了結對方的話,她似乎有些舍不得,但如果還將對方囚禁起來的話,自己也不過是得到一塊行屍走肉。想到行屍走肉這個詞,花靈警覺這裏面似乎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自己為何會不再滿足於行屍走肉?如果她自己不再滿足於行屍走肉的話,那自己又還在追求什麽呢?

那個答案似乎就要呼之欲出了。面對那個就要呼之欲出的答案,花靈忍不住感到渾身顫栗,她強行中斷了自己的思考,將自己餘生要為了對“幽鬼”的怨恨而活的念頭重新加強。本來這種怨恨的念頭一直很牢固很自然地占據她內心的全部位置,如今卻要她給自己下暗示來加強,這不可謂不讓她內心震動。

她明明已經不可能再去愛,再去想要依戀什麽了。她不想去愛,自然也不奢求被愛,尤其是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的愛。

這次花靈面對楚重雲又再一次逃避做決定,將一切都交給時間。

楚重雲匍匐在地上,當意識再度恢覆一些清明的時候,入眼是一片清泠的夜色,日夜交替時彌漫的山霧已經消失無蹤。她不打算再和白衣少女僵持下去了,她必須要離開或是直接死在對方手裏。她艱難地支撐起身體,還沒等她站起來踉蹌地走兩步的時候,她突然又再次摔倒在地,這次她索性直接仰面躺在地上,從胸腔裏爆發出放肆的笑聲,笑得她眼淚都出來了。但接著她就彎腰蜷縮成一團劇烈地咳嗽起來,看起來十分狼狽。

在等待的過程中,花靈本來心裏就十分煎熬,聽著對方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從胸腔裏發出的像破敗風箱一樣嘶嘶作響的聲音,她不由得感到一陣劇烈的心煩意亂,對方像是要將自己的整個肺葉都咳出來了。好在對方終於停止了讓人心煩的咳聲,又恰好此時一陣清風吹來,似乎將花靈內心的煩躁撫平了些許。

此時已月上中天,堪堪平覆了自己呼吸的楚重雲仰面躺在地上,望著頭頂的月亮,有些晃眼。她不由得拿手罩住眼睛,感受著山間吹來的些許夏日涼風,她的心也平靜了許多。其實說起來,她楚重雲也是頗通醫理,以往對於養生也是很在意的,至少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在水裏泡了那麽長時間還渾身濕漉漉地從白天待到夜晚。但現在是生死攸關的時候,身邊還有這麽一個很可能隨時會取她性命的高手,楚重雲想著現在這麽放肆地糟踐自己的身體應該也不算什麽了,即便可能會感染風寒死掉。不過她又想到她自己作為神醫諸筠的弟子就這麽死於風寒也太招笑了。

就這麽胡亂地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楚重雲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變得混沌,一整天精神的高度緊張讓她有些吃不消,而且她似乎真的得了風寒,感到自己的身體忽冷忽熱,頭也像被人重重地捶擊過。身體和意志的雙重虛弱讓楚重雲無力再去考慮身邊的死亡威脅,但就在她要昏睡過去的時候,她突然隱約聽到身邊的白衣少女發出一陣隱忍的痛吟。

這種突發情況讓楚重雲的意識清醒了一些,她好奇地想去看發生了什麽。等到她艱難地撐起自己的身體擡頭去看的時候,一個頗為綺麗詭譎場景就這麽突然闖入她的眼簾。只見在清亮的月色下,層層白衣堆疊中墨發蒼顏的少女跪倒在地,一只手勉強支撐著地面讓自己的身體不至倒下,而另一只手則死死攫住自己胸前的衣襟,表情痛苦。而白衣少女原先戴在臉上的面具此時也散落一旁,成為這幅畫面的點綴。遠處山影的輪廓在月光下變得清晰而鋒利,將空間整齊地切割,同時也沖擊著人混亂的心緒,讓其變得更加混亂。

楚重雲一時看得呆了,似乎沒反應過來這些意味著什麽,只覺得心臟好似被什麽東西在鈍鈍地切割著,麻木和疼痛的感覺同時充塞著她的心。

從理智上來看,這對於楚重雲來說是一個逃跑好機會,但她偏偏沒有這麽做,反而鬼使神差地向白衣少女靠近。她可不是為了乘對方虛弱的時候立下解決摧花谷妖女的功勞,而是執起對方的手腕想替對方把脈。豈料對方好像根本不理她的情,一把甩開她的手,反手就掐住她的脖子,對方力道很大,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白衣少女看起來一點也不虛弱的樣子,但她手上的顫抖還是暴露了她的真實情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