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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立乾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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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立乾坤(中)

借著昏暗的幽光,只見父親臉現極度痛苦懊惱之色,深深低下頭去,隔了片刻,他才掙紮著靠坐起身,擡手指向身後黑暗,勉強擠出笑容,說道:“爹爹不配做拂兒的光,但爹爹為你……為你留下了光。拂兒,你按下墻上的機關。”

沈拂衣怔怔看著父親殷切的神色,心下卻毫無波瀾,自己身前是轟然倒塌的高塔,身後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這世上還會有什麽光?她茫然站起身,一瘸一拐湊近墻壁旁,伸手摸到了冰冷石墻上的一處凸起機關,用力按了下去。

只聽身側傳來隆隆轟鳴聲,震得腳下輕輕抖動,墻上兩扇巨石緩緩移開,中間露出了三尺寬的縫隙。明亮溫暖的燭光從縫隙中傾瀉而出,瞬間照亮了幽暗的甬道,晃得沈拂衣眼前一花。逆著燭光,只見石門後探出一個瘦弱纖細的少女剪影,怔怔望著自己,只聽這剪影顫聲說道:“姊姊?”

沈拂衣手中卷刃長劍當啷一聲落在地上,只見那瘦弱身影下意識退了半步,沈拂衣心下一沈,自己滿身血汙,如同煉獄裏走出來的惡鬼,難怪會嚇得這少女後退。

卻見她略一遲疑,反倒堅定的向前跨出一步,還沒等沈拂衣緩過神來,便覺一陣熟悉的清香傳來,柔軟嬌軀貼在自己懷中,跟著雙臂一緊,已被她緊緊摟住。

沈拂衣全身一震,垂眸看去,只見石柒嬌花一般的俏臉近在咫尺,雙目盈滿了淚花,滿是憐愛之色,在這暗室卻似射出明媚陽光,瞬間驅散了一切寒意與陰暗。跟著便見她眸中光華流轉,微微探身,柔嫩雙唇直直覆上了自己還沾著鮮血的唇上。

只覺石柒用衣袖輕柔擦拭掉自己滿臉血汙,沈拂衣全身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幾乎是癱倒在石柒懷中,石柒卻用力撐著自己站穩,對著自己身後譏笑道:“還沒多謝沈大俠救命之恩呢。”

沈拂衣轉過頭來,卻見那石門中透著的燭光同樣也照亮了父親的臉,此時才發現父親竟已是這般蒼老,只見他倚著石壁坐直了身子,卻手足無措的看著自己二人,竟說不出話來。

沈拂衣心神幾近耗盡,雖是極力關聯,卻仍是想不通其中訣竅,自己從臨安府衙領到追查石柒的任務時,父親尚在家中,難道是父親故意助石柒從青龍幫逃跑,引自己入局,來替他所謂贖罪?難道自己一路苦難,都是被父親提前安排?自己深陷丐幫地牢,他為何不來救自己?想到此處,不禁又是心煩意亂,臉上顯出極深的恨意。

卻聽石柒在耳邊輕聲說道:“姊姊,今番又是我贏了,你服不服氣?”

沈拂衣茫然側目,卻見石柒勉強帶上三分笑容,說道:“當日在明州渡口,那沈大俠派來的挑夫當著面說小妹蹊蹺,沈大俠又在臨安留下書信,要姊姊提防我。那時我便有些疑慮,沈大俠這般英雄豪傑,怎會在意我這等人?”

沈拂衣心念一動,只聽石柒續道:“後來見到姊姊的大師兄為明月樓押送貨物到臨安,又聽錢睿那臭叫花子說在蜀中沒有遇到沈大俠,小妹便猜出了沈大俠定是與明月樓脫不了幹系。被那些臭叫花子送回華山後,便立時要見沈大俠,也虧了沈大俠仁義無雙,把小妹藏在這密室,這才僥幸留下性命。”

沈拂衣心下一震,原來錢睿臨終所言非虛,想是明月樓中並知曉父親身份之人不多,石柒道破天機,才能與父親相見,被他暗中護下。

想到她如此聰慧頑強,沈拂衣心下又悲又喜,轉頭見石柒神色間透著幾分孩童般的得意炫耀,雖是在無盡痛苦中,也忍不住生出一絲笑意,卻隨即又被憤恨淹沒,她轉向父親,冷冷說道:“那也比不上沈大俠神機妙算。”

只見石柒微微一呆,立時低頭不言,卻聽父親惶急說道:“拂兒,你也知道爹爹平日裏都在臨安,只是每年借口訪友出門,來替楊桂枝在華山住上月餘。此番正是因這位姑娘出逃,驚動了臨安楊皇後,爹爹才倉促趕來,楊皇後要我到此間,一來向阿徒罕和納真公主追責,二來是要替她挑選殺手刺殺韓侂胄,以阻止他北伐之事。”

沈拂衣想到父親昔年的抗金往事,此刻他竟會為了這楊皇後來阻止北伐,不禁又是冷笑一聲。

卻聽父親續道:“爹爹走得甚急,已等不到你回家,只好留下書信,謊稱去蜀中救友,讓你在家中等我。我雖有讓拂兒為爹爹洗脫罪孽之心,但時機未到,你天資再高,少說也要十年之後。爹爹連你今日殺到面前都不知曉,直到在密室裏聽到聲響,才出來查探,竟發現有人能挑滅明月樓,更沒想到是拂兒。爹爹與你交手試招,才知我的拂兒武功已如此之高……”

沈拂衣耐心聽到此處,暗想父親所言實是全無破綻,難道石柒出逃真不是他刻意安排?

她轉頭看向石柒,只見石柒正關切註視著自己,與自己目光一觸,卻側目掃了父親一眼,譏笑道:“我何德何能,竟驚動了沈大俠的大駕,倒也不枉此生了。”

跟著卻語調一轉,摟著自己的雙臂又緊了一分,柔聲道:“姊姊,非是我為沈大俠辯駁,他確是在書房留信要你不可妄動,是姊姊擅自燒了書信,拉著小妹去岳陽查案,想來這一切不是他本意。”

只覺石柒擡手替自己捋了捋鬢發,又柔聲續道:“小妹見到沈大俠時,他還以為我們在臨安家中,聽我說起一路遭遇,才知姊姊落入丐幫之手,沈大俠急得團團亂轉,雖是瞧不出真偽,但小妹瞧著他與我一樣,都是寢食難安。小妹問他為何不下山去救姊姊,他說山上有臨安皇宮的眼線,若是他離開華山半步,臨安城的沈大小姐便性命不保。”

沈拂衣聽石柒提到丐幫二字,不禁悲憤交加,再也忍耐不住,顫聲道:“是啊,沈大俠若是下了山,非但大姊的性命不保,沈大俠自己一世英名也難存,怎還能顧得上……怎顧得上我在襄陽地牢被那錢睿肆意羞辱?”說到此處,不禁眼圈又是一紅,語音已有幾分哽咽。

此話一出,只見石柒和父親同時全身一震,齊齊望向自己,只覺石柒抱著自己的身子微微發抖,勒得自己雙臂發痛,父親卻猛地想要站起身,肋下傷口立時滲出鮮血來,又頹然坐倒,他滿臉驚怒之色,顫抖說道:“錢睿狗賊,竟敢這般……這般無禮,我……我養好了傷,定要親手宰了他。”

沈拂衣冷笑一聲,說道:“我已把丐幫上下盡數屠戮,不勞沈大俠費心了。”只見父親臉色陡變,望向自己的目光又混雜了幾分敬畏之色,怔了片刻,喃喃說道:“拂兒,是爹爹對不住你。”

沈拂衣心下一陣刺痛,淡淡說道:“大姊有性命之憂,爹爹又不知拂兒遇險,並無對不住我之處。”

卻聽石柒輕聲說道:“姊姊,是……是我對不住你。”沈拂衣轉頭看時,只見石柒眼角流下幾滴清淚,呆呆望著自己。

沈拂衣不禁柔情頓生,竟暗自後悔說出襄陽地牢之事,更覺氣力漸覆,已能站直身子,她略一遲疑,咬了咬下唇,輕聲道:“多日不見,怎還這般生分了?”只聽石柒嗤的一笑,將滑膩面頰緊貼著自己,淚水卻已沾在自己側臉上。

二人情難自禁,相擁良久才分開,沈拂衣側目一瞥,卻見父親靠坐在墻上,看著自己與石柒親密無間,神色中隱隱透出笑意,卻隨即轉開了頭,不敢與自己對視。

她心下再也忍不住,冷冷說道:“不知爹爹可對得住金鱗幫?湘西阮家?可對得住呂師伯?”只覺石柒在身邊微微一動,想要縮向自己身後,沈拂衣一把拉住石柒的手,追問道:“爹爹可對得住她?還有樓上鐵籠中的那些姑娘?”

只聽父親呆呆望著自己,眼中卻隱約散發著欣慰光芒,過了片刻,才漸漸轉為淒然懊喪,他長嘆一聲,雙手掩面,顫聲說道:“拂兒說得是,你若能送爹爹解脫,倒也一了百了。”

沈拂衣還未說話,卻聽身邊石柒呸一聲,說道:“沈大俠一把年紀,竟出說這等糊塗話,難道要讓姊姊弒父不成?”

只見父親連聲說道:“是是,姑娘說得極是,那你來動手如何?”

石柒譏笑道:“沈大俠也不必非要死在今日。不如先養好了傷,你和姊姊都是武功蓋世,若能設法救出沈大小姐,或是去刺殺那罪魁禍首,也算是為民造福,到時要是還有興致赴死,大家再坐下來商議不遲。”

沈拂衣心下一動,忍不住望向父親,卻見他沈吟不語,過了良久,才說道:“姑娘說得是,須得設法盡力補救,先安頓好家人和門下,到時再死不遲,拂兒,你意下如何?”

沈拂衣暗自松了口氣,卻仍是冷冷說道:“我既是沈大俠的一柄劍,那沈大俠指向何處,我便刺向何處。”

只見父親臉色一沈,又深深低下頭去,卻聽石柒裝作天真爛漫的語氣說道:“姊姊要找劍嗎?這石室裏倒是有些劍,下山路險,正好選上一把來防身。”

沈拂衣忍不住橫了她一眼,見她挑眉一笑,拉著自己穿過石門縫隙,走入那光明密室之中。

卻見這父親棲身的密室裏掛著布簾,床榻素潔,地上卻鋪著草席,一看便是父親救下石柒後,將她護在身邊,讓出了床榻又以布簾相隔,他自己卻睡在地上,足見對石柒甚是關照。

一瞥之下,便見兵器架上擺著幾柄刀劍,沈拂衣隨手挑選,卻見最末端放著一把木劍,早已腐朽不堪,她卻仍是一眼便認出,是自己昔年隨父親練劍拆招時所用的第一把木劍。

沈拂衣心頭一震,頓生酸楚之情,她深吸口氣,一把抓住了木劍旁邊的利劍,擡起頭來,卻見石柒提著一根竹棒,笑吟吟說道:“小妹也尋了兵器來,這竹棒倒極是順手,就算幫不上姊姊,用來走山路倒也方便。”

沈拂衣一怔,卻見這竹棒通體碧綠,想來便是被錢睿質押在明月樓的丐幫信物打狗棒,想起錢睿臨死前的托付,更是心下喟然,便默然不語,隨著石柒走出了密室。

卻見父親已勉強站起身,那柄卷了刃的長劍仍插在他肋下,隱隱滲出鮮血,雖不致命,傷勢也定然不輕。沈拂衣一咬牙,湊近幾步,雙指運力,連點他腰間幾處大穴,登時止住了血。

只見父親轉頭一笑,說道:“家學淵源,果然了得。”沈拂衣眉頭一皺,仗劍護在身前,穿過甬道挑開了珠簾,率先側身探出了明月樓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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