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紫禁城的鎏金銅鈴在秋風中輕響，左相捧著洛安侯帶回的檔案跪在太和殿上，宣平侯府的舊賬在晨光中泛出陳舊的黃。

年輕的皇帝指尖劃過"通敵罪證系偽造"的批註，沈默半晌，終是對著滿朝文武緩緩開口："宣平侯李公，忠勇可嘉，當年系大理寺查案疏漏，即日起恢覆名譽，厚葬入陵。"

沒有提老靖王的構陷，更未觸及靖王府的半分影蹤。滿朝官員俯身叩拜，山呼萬歲，仿佛二十年前那場血流成河的冤案，真的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疏漏"。散朝時，有人瞥見左相袖中露出的賬冊邊角，上面"靖王"二字被朱砂重重圈住，卻終究沒能在朝堂上掀起半分波瀾——知道真相的人早已作古，活著的人，都默契地選擇了遺忘。

消息傳到靖王府時，蕭玄戾正摩挲著兒子蕭念安的虎頭鞋。四歲的小兒攥著他的手指咿呀學語，軟糯的嗓音裏還帶著奶氣。聽完侍衛的回報，他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撞在空曠的正廳裏，帶著說不出的涼薄。

"恢覆名譽？"他將虎頭鞋扔在案上，玄色袍角掃過堆疊的奏折，"用本王西南的兵權換一個死人的清白，這買賣做得倒是精明。"

侍衛垂著頭不敢接話。昨夜傳來的聖旨寫得明明白白，靖王需將西南三十七州的兵權交予朝廷，皇帝已下旨令巴蜀王代管，另封其為宣慰土司，統轄西南各族事務。

唐門的銀號綢緞莊一夜之間遍布滇黔，連蜀地的山民見了唐門弟子都要屈膝行禮，風頭正盛得壓過了半個靖王府。

蕭玄戾猛地踹翻案幾，青瓷筆洗在金磚上砸得粉碎。蕭念安被嚇得哇哇大哭，乳母慌忙將孩子抱走，廊下的梨花被風卷著落在他肩頭，像落了層雪。

他扯了扯領口，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小皇帝倒是會算賬。西南那窮山惡水，瘴氣彌漫，誰愛管誰管去！"

他轉身走向清芷院，木魚聲遠遠傳來，篤篤地敲在心上。沈婉清正將剛抄好的經卷放進瓦罐，火光中，她胸前的桃花玉佩泛著溫潤的光。

"西南的兵權交出去了。"蕭玄戾倚在門框上，聲音裏帶著自嘲，"那地方窮得連耗子都不待，正好給小皇帝添點樂子。"

沈婉清轉動念珠的手頓了頓，沒回頭："王爺想通了就好。"

"想通？"蕭玄戾低笑，"本王是嫌麻煩。幾十萬兵守著那片不毛之地，糧草耗費比稅收還多，他要，便給他。"話雖如此，指節卻攥得發白——那是蕭家鐵騎踏平北狄時打下的根基，如今卻成了小皇帝用來制衡他的籌碼。

蕭玄戾望著宮城方向的飛檐，秋風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獵獵作響。

年輕的帝王步步緊逼，朝堂風向悄然轉舵，雖然當下還動搖不了蕭家的地位，但這天下的風，終究是吹向了新的方向。

他拂袖離開時，佛堂的木魚聲依舊篤篤，像在為這場無聲的退讓，敲著冗長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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