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洛都的夜色被淒厲的慘叫劃破。

走火入魔的暗如一道白色閃電，在街巷間狂奔。滿頭白發被夜風掀起，赤紅的眼底只剩暴戾，掌風掃過之處，商鋪的木匾應聲碎裂，躲閃不及的路人被震得口吐鮮血。他已分不清敵我，只憑著本能揮舞拳頭，經脈中奔湧的內力像失控的野火，焚毀著一切觸碰到的東西。

“攔住他！快攔住他！”巡邏的衛兵吹響號角，長刀組成的防線卻被他輕易撕碎，兵器落地的脆響混著骨裂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消息傳到城主府時，白錦程正對著輿圖沈思。他猛地拍案而起，眼底閃過狠厲：“帶鐵鏈！十五名死士，隨我來！”

十五名侍衛皆是百裏挑一的高手，手持嵌著玄鐵的鐵鏈，在城南的戲樓堵住了暗。彼時他正掐著班主的脖頸，白發垂落間，那張曾清俊的臉此刻只剩猙獰。

“暗統領，醒醒！”白錦程揚聲喊道，試圖喚醒他的神智。

回應他的是破空而來的掌風。暗的身形快得只剩殘影，鐵鏈剛要纏上他的腰，就被他反手拽住，猛地發力——兩名侍衛瞬間被甩飛，撞在戲樓的立柱上，口吐鮮血。

“布陣！”白錦程厲聲下令。

鐵鏈如靈蛇般展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侍衛們踏著九宮步，用身體扛住他狂暴的攻擊，鐵鏈摩擦的火花照亮暗赤紅的眼。他嘶吼著，掌風越來越猛，石板地面被震出蛛網般的裂痕，玄鐵鐵鏈雖在吸收他的內力，卻仍被他震得節節後退。

纏鬥半個時辰，侍衛們已倒下近半，剩下的人也個個帶傷。白錦程看著暗眼中翻湧的戾氣，忽然揚聲喊道：“暗！你忘了綰綰嗎？沈婉清還在等你！”

“綰綰”二字像驚雷炸響。暗的動作猛地頓住，赤紅的眼底驟然閃過一絲清明，那絲光亮雖微弱，卻如星火般刺破了暴戾的濃霧。他喉嚨裏發出困惑的嗚咽，掐向侍衛咽喉的手不自覺地松了半分。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

剩下的侍衛抓住機會，鐵鏈如潮水般湧上前，死死纏上他的四肢與脖頸。玄鐵貼膚的灼痛感傳來時，暗眼中的清明已迅速褪去，重新被暴戾覆蓋，可終究慢了一步——鎖扣“哢噠”作響，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帶下去。”白錦程望著被鐵鏈捆縛的暗，他還在瘋狂掙紮，白發淩亂地糊在血汙的臉上，唯有方才那瞬間的清明，證明他還未徹底淪為野獸。

密室的石門緩緩關上，將暗的嘶吼隔絕在黑暗裏。鐵鏈穿透他的琵琶骨，固定在石壁上，玄鐵的寒氣順著血液蔓延，暫時壓制住了他體內的戾氣。

白錦程站在石門外側，聽著裏面漸漸微弱的撞墻聲，輕輕嘆了口氣。他賭對了，那個名字終究是他心底最後的軟肋。只是這軟肋，終究沒能救他，反倒成了困住他的枷鎖。

而此刻的密室深處，暗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赤紅的眼底偶爾閃過一絲破碎的光影。那光影裏，似乎有個穿月白裙的女子在桃花樹下回頭，笑著喚他“暗大哥”。他喉嚨裏發出嗚咽般的低吟，像頭記起了什麽的困獸，在無邊的黑暗中，反覆撕扯著那點殘存的念想。

密室的石門被推開時，帶著濃重的黴味。唐晶晶提著食盒，踩著石階往下走，鐵鏈拖地的聲響從深處傳來，沈悶得像敲在人心上。

暗蜷縮在石壁角落，白發糾結如枯草，鐵鏈穿透琵琶骨的地方還在滲著淡血。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擡頭，眼底赤紅翻湧，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是我，暗大哥。”唐晶晶將食盒放在地上，聲音放得極輕。這一年來，他總是這樣，清醒時少，糊塗時多，清醒時會對著空氣喃喃“綰綰”，糊塗時見誰都想撲上來撕咬。

她解開食盒，將溫熱的米粥推過去。暗盯著她看了半晌，眼底的戾氣漸漸退去，指尖微微顫抖——是清醒的時候。

“……王府，有消息嗎？”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爛，每個字都帶著痛楚。

唐晶晶的心猛地一沈，攪著粥的勺子頓了頓。她早知道他會問，卻還是沒想好怎麽說。“前幾日……聽洛安侯府的人說，靖王府添了喜事。”

暗的呼吸驟然收緊，死死盯著她。

“沈婉清……生了個男孩。”唐晶晶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輕得像嘆息，“蕭玄戾很高興，賞了府裏上下，還請了欽天監給孩子取名，封了小世子。”

“男孩……”暗喃喃重覆著，指尖摳進石壁的裂縫，指甲斷裂也渾然不覺。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密室裏回蕩，帶著說不出的悲涼，“是了，他是蕭玄戾的兒子，自然該是世子……”

赤紅重新爬上他的眼底，理智在崩潰的邊緣搖晃。他猛地拽動鐵鏈，“哐當”聲震得人耳膜發疼：“她為什麽不來看我？為什麽……”

“她生了孩子，身子弱，蕭玄戾看得緊，怎麽來？”唐晶晶急忙打斷，怕他又陷入瘋魔，“暗大哥，你別這樣，好好吃飯，等你好了……”

“好不了了。”暗低下頭，白發遮住他的臉，肩膀微微顫抖，“我這樣的怪物，她怎麽會來看……”

唐晶晶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食盒裏的粥漸漸涼了，像她這一年來反覆冷卻的希望。她輕輕放下一塊幹凈的布巾，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傳來鐵鏈摩擦的輕響，混著壓抑的嗚咽，在黑暗裏纏得人喘不過氣。

石門關上的瞬間，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著頭頂漏下的微光，忽然覺得這一年的日子，像極了密室裏的永夜，看不到盡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