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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潛行 “制服給我,你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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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潛行 “制服給我,你滴明白?”……

好冷。

後腦的鈍痛隨血管鼓動而蔓延, 像是有人拿了把鐵錘在顱骨裏敲打。知覺被從無盡的深淵中打撈起來,應泊睫毛微微顫動,抖落細微的冰霜。

還好,還活著。

冰涼的水珠一滴滴落下, 砸在他眉骨上, 仿佛是在催促他盡快醒來。他試著蜷起凍僵的手指,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驅策的身體部位。他把手指探進褲子口袋, 摸到了一塊薄荷糖——被拖上來之前唯一沒被搜走的物件,也許是因為被手機壓在最下面, 那些人沒有發現。

他撕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 甜辣味刺激著味蕾, 也逐漸喚醒混沌的大腦。意識隨著痛感逐漸回籠, 硬生生撬開了應泊的眼皮。應泊支著身下的鐵板試圖坐起來, 手腕卻使不上力, 身體微微仰起後又倒了下去。乙/醚的甜味還在鼻腔中縈繞不去,他大腦昏昏沈沈的, 只能憑借殘存的五感識別所處的環境。

周圍很冷,大概在零下二十度, 望海市最冷的冬天差不多就是這個溫度;身下傳來規律的震動, 還有引擎的轟鳴聲, 像是……正在運輸的車輛?

他緩慢地向身旁挪動, 借助墻面的支撐艱難地坐起。四面都被鐵皮圍得嚴嚴實實,只有焊接處漏進來些微的光線。他借著這縷光觀察周身,內壁上結著厚厚的一層冰,大大小小的泡沫箱堆滿了狹小的空間,頭頂是冷凍機組, 正在嗡鳴著運作。

大概是一輛拉著冷凍集裝箱的貨車。

一呼一吸都帶著白氣,他把手覆在嘴邊哈氣暖手。記憶回到醫院地下車庫,穿清潔工制服的男人從承重柱後閃身而出,揮著榔頭朝他後腦重重一擊。劇痛讓應泊來不及思考,踉蹌著想逃,卻腳步虛浮地搶倒在地。

之所以沒有任何反擊,是因為他在對方腰間發現了一把匕首。

他本來還想跟對方談談來拖延時間,可對方隨後用乙/醚浸透的棉帕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確認他不再掙紮後才松開手,把他拖進電梯井的推車裏,拿一塊防水布把他蓋了起來。

動作行雲流水,必定是個老手。被迷暈拖走至少還有逃生的可能,若是當場激怒了對方,自己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事實上,一直到被拖走,應泊都還保留著最後一絲自我意識,他接連按了幾下手機側邊按鈕,如果不出意外,緊急呼叫已經自動報警了。

可現在手機不在身上,就算警方收到了報警,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麽,更沒辦法追蹤他的位置,大概率會被當成惡作劇忽視。

好冷啊。他靠在鐵皮邊緣,用層層疊疊的泡沫箱圍住自己,蜷縮起身子,這裏比集裝箱中心暖和很多。冷氣如荊棘一般纏上他的四肢百骸,越纏越緊,尖刺擠入皮肉,註入寒意和死氣。有那麽一刻,應泊覺得自己已經出了幻覺,這密不透風的冰窖仿佛變成了蒸籠,極寒也驟然升為高溫,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哪怕早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死亡真的迫在眉睫時,他還是恐懼了。

路從辜在哪兒呢?會不會已經發現自己失蹤了?應泊想起了十三年前深夜被毒販報覆重傷的路從辜,大概抱有跟現在的自己一樣的想法,希望被發現,又不希望對方因自己涉險。

他費盡心機從爛泥裏爬出來,又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路從辜面前。可就算重來一次,他們還是沒辦法走到皆大歡喜的結局。

不,不能這麽想。應泊甩甩腦袋,試圖把那些絕望的念頭都拋出去。不論將要面對什麽,至少現在還活著,活一秒就有一秒的希望。

那人沒有當場殺掉自己,或許是因為不想在現場見血留下線索,又或許是因為留著他還有用。他反覆回想那人的體貌特征,很熟悉,就在腦海的淺灘,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回憶起來。可車輛每一次顛簸,都會連帶著後腦的傷作痛,打斷他的思緒。

恐懼倒逼著思維運轉,應泊一遍遍搜尋著記憶,瞳孔轉了幾圈後猛地停住。

那個人是他們前去拜訪蔣威母親那天,埋伏在樓道裏的殺手。

應泊扶著鐵皮站起來,所幸這個集裝箱不算大,他踮踮腳就能夠到冷凍機組。應泊竭力伸直凍僵的手指,摸索到控制面板,上面有一層塑料蓋板需要撬開。

他摸遍全身上下,沒找到任何一樣趁手的工具,能用的只有手表。他只好卸下來,用表帶金屬扣沿著縫隙撬動塑料蓋板。蓋板本身扣得並不嚴密,難撬的是結在表面的冰層,他搓搓手,用手掌暖化冰層,再一點點掰下來,才終於打開了蓋板。

面板內部,數根彩色電線排布有序,卻叫應泊犯了難。他忽然開始痛恨自己是個文科生,對電工一竅不通。

扯斷很可能會觸電,不扯又會被活活凍死。他猶疑著繞到側邊觀察,冷凍機組後方垂下來三根黑色的電線,連結著控制面板中的一個黑色顯示屏。顯示屏上的數字停留在-25,也許就是現在的溫度,這個裝置會是溫感器嗎?

他抓住那三根黑色電線,咬咬牙,用力一扯,電火花在黑暗中炸開。頭頂的嗡鳴聲立刻減弱,最後徹底平息,冷氣停了。

應泊長出了一口氣。就在他心有餘悸地喘著粗氣時,車速漸漸減慢,而後停了下來。遠處傳來模糊的汽笛長鳴,浪濤聲混著吊機運轉的轟鳴忽遠忽近,鹹腥的味道從縫隙滲透進來。

這是哪兒?海邊嗎?

他把耳朵貼在集裝箱門鎖旁,細聽著外面的動靜。車門一開一合,有人的腳步聲漸近,兩個男人立在集裝箱前交談:

“那個公務員應該已經死了吧?”

“說不好。”另一個人答道,“趙董讓咱們跟上船,找機會把人扔下海去。”

果然是趙玉良的手筆。應泊攥緊了拳頭,怒火吞沒了恐懼頂上頭顱。

他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葬身大海,必須得想個辦法逃出去。

貨箱突然劇烈顛簸,他們在裝貨上船了。應泊沒站穩,後背撞上堆放在一起的泡沫箱。他全身酸軟地坐下來,拆開泡沫箱,裏面都是運輸的凍肉和骨頭。他把泡沫箱倒轉過來,盡力識別發貨單上的字跡,收貨方的地址赫然寫著日本橫濱港。

如果他一直沒有醒來,按集裝箱的溫度,大概還沒出渤海灣,他就已經凍死了。

撬鎖並不現實,集裝箱門鎖需要液壓機開啟。但貨箱鐵皮內側有縱向的波浪形凹槽,應泊試探著用指節敲了敲,估量凹槽厚度大約只有1-2毫米,如果能找到一個撬棍,也許可以破開一條口子擠出去。

一道反光引起了他的註意。待箱外那兩人走遠,他把凍肉都搬下來,發現下面的木櫃上安裝著一排寬度約有5毫米的厚鋼帶。他脫下外套,墊在手上,抓起泡沫箱裏凍硬的牛腿骨,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猛砸木箱與鋼帶連接處,一下,兩下——

鋼帶有了一絲活動跡象。

他轉而用手去掰,木刺紮進虎口也渾然不覺。終於,一根鋼帶被他破拆下來,應泊拿在手上掂了掂,不敢再耽擱,用鋼帶尖端沿著鐵皮凹槽刻劃出一條線,再拾起牛腿骨,剛要擊打下去,又立刻收住了手。

破拆的聲音太大,把人引過來該怎麽辦?

應泊屏住呼吸。不遠處的岸橋上大概有一臺起重機,正在吊裝集裝箱。他攥緊了腿骨,在起重機運作時用力捶打鋼帶,停息時就稍作緩沖。

額頭漸漸冒出了汗,又被殘存的低溫凍成一層冰霜,一記撕裂聲後,鋼帶直接穿透了集裝箱鐵皮。應泊大喜過望,把鋼帶當做壓桿,開口越撕越大,他從縫隙中看出去,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前方就是一望無際的海面,相鄰的位置馬上就有一個新的集裝箱要被吊運過來。

集裝箱落地的一瞬間,應泊鉆了出去,躲在相鄰集裝箱的後面不敢出聲,手裏還握著那根鋼帶用來防身。船上人來人往,夾雜著中文和日語,他不敢求助,更不敢冒險直接下船,那群人一旦發現他逃了出來,一定會立刻滅口。

他需要溜到甲板下面,找到類似輪機艙一樣的地方藏身,那裏人少。這身衣服也得換掉,能裝成船員混入其中最好。

時間已晚,汽笛聲長鳴,船員們進了艙內,甲板上停留的人不多了。應泊貼著集裝箱,壓著步子摸到通向底艙的扶梯,一直向下爬。

底艙洩出的昏黃燈光裏,他瞥見自己映在油汙水窪中的倒影,跟水鬼沒什麽兩樣,不知水鬼有沒有淡水鬼和鹹水鬼的區別。

兩腳終於落地,他翻身滾進管道下,兩個船員的膠靴聲從上層甲板傳下來,漸漸靠近扶梯口。

“別吧……”應泊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又往管道後面挪了挪,企圖把自己藏得更深。兩個船員交談著,又在扶梯口告別,其中一個順著扶梯爬下來。

應泊從身後摸出鋼帶,仰頭看著那船員,對方穿著橙色工裝,身量不高,手上也沒有任何工具。

船員一只腳剛踩到地面上,應泊從背後用鋼帶勒住他的脖頸。船員口中迸出幾句日語,隨後被應泊捂住嘴按在扶梯旁,瞪著雙眼看著他。

雖然刑法研究領域少不了要和德國、日本等法律體系打交道,應泊被迫學習了零星的德語日語,但僅限於法律術語,何況也是很多年前讀研的事了。眼下面對這個驚慌失措的日本船員,他絞盡腦汁,腦子裏也只有一句:

“制服給我,你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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