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江與阿榗

關燈
阿江與阿榗

餐廳外,人來人往,即使有一張玻璃隔斷,也能看見街道巷尾的繁榮與熱鬧。

江榗手上捏著紅色的手套,因為摩挲太久,手上生起了溫度讓她隱約感覺有點熱,也許是室內的溫度太高,江榗不自在地動了動。

林零坐在江榗的旁邊,她敏銳察覺到江榗的不舒服,便指了指桌下的衣婁,笑著說:“是不是熱到了?把外套脫了放裏面。”

江榗點點頭,她脫掉厚實的外套,裏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打底衫,抵著她的下巴處,她擡手將領子翻轉一圈,這才覺得透氣些。

但心中的不適感仍沒有消去。

周吟穿著娃娃領連衣裙,特意紮了兩個麻花辮,她坐著一直玩手機,時不時扯扯江榗的袖子,哈哈笑出聲喊她看自己刷到的貓貓,笑過後,她又忽然想起什麽,趕緊把下一個刷到的貓貓視頻滑過,江榗似乎註意到了,她輕聲道:“沒事兒。”

今天,是楊秋媛主動請客,說是年底到了,她作為老板怎麽著也要犒勞犒勞自己的員工,給了地址,讓她們今晚過來。

大家看見這個消息時,都抱著懷疑的態度停頓幾秒,上次的事情,大家都還記著,說是請客,結果跑去陪她,弄得尷尬一片。

再者,說起來大家都已經好久沒有看見楊秋媛了,這個老板,已經消失很長一段時間了。

江榗喝了口面前的熱茶,周吟看著時間,手捂住肚子,聲音帶了點哀怨說人怎麽還沒來,要餓死了。

說曹操曹操到,一聲高揚的笑聲,伴隨周吟被狠狠揉了把腦袋,楊秋媛就在大家的註視之下落了坐。

楊秋媛先是送出一個飛吻,然後親切問道:“好久不見啊各位,有沒有想我啊?”

結果眾人:……

楊秋媛:“額……”

她挑了挑精心畫好的眉,曲起食指擡了擡墨鏡,鮮艷的紅唇一抿:“怎麽了,你們難道都不想我嗎?人家可是會傷心的誒。”

“怎麽會,剛剛小吟還在念叨你的名字來著,話說你那麽長段時間都不來店裏,大家都快默認我是老板了。”林零少見的開了個玩笑,緩慢起身給她倒了杯熱茶。

周吟和江榗配合著點點頭。

尤其是周吟,眨巴著眼睛望著她。

楊秋媛撲哧笑出聲,替周吟把高高翹起的頭發撫平,“我看你是等著我來付費吧,沒良心的。”

周吟借著膽,上去一把抱住她的手臂:“我哪兒敢啊,就是看你半天不來,加上這麽久沒見面,我這不是想你了,怕你出事情嘛,老板~”

她這聲老板叫得大家起了層起皮疙瘩。

楊秋媛不著痕跡地抖了一下,鎮定地喝了口茶水,放下杯子。

江榗看了眼身後,問:“王榆姐呢?”

楊秋媛看了頭頂的燈,起身脫下她純白色的羽絨服,坐下來:“她去停車了,別說了,先點餐吧。”

桌子上有好幾張菜單,林零和江榗看一份,楊秋媛和周吟看一份,黑色的筆勾勾畫畫,然後一起對比看有沒有點重的,這時服務員剛好過來,“請問要紅湯還是鴛鴦?”

周吟最先開頭:“吃火鍋哪有吃鴛鴦的?”

楊秋媛表示讚同,說要紅湯時——

“要鴛鴦吧,謝謝。”

王榆什麽時候出現的?

她還打斷了楊秋媛說的話,服務員遲疑片刻,看向楊秋媛她們,楊秋媛翹唇笑起:“一起的,就要鴛鴦吧,謝謝了。”

服務員拿走菜單:“好的,請稍等。”

王榆坐在了楊秋媛旁邊,解釋道:“最近身體有點不舒服,吃不了辣。”

周吟:“那正好,我想喝菌子湯呢。”

林零見人齊了,開口:“那我們去打蘸碟。”

楊秋媛本想說什麽,又被王榆搶了先:“我們吃清湯,就不用了,你們先去。”

周吟說了聲好,又古怪地多看了她們一眼。

江榗起身:“那我給你們拿飲料,秋媛姐還是喝青蘋果味兒的汽水吧?王榆姐呢?”

楊秋媛聽見青蘋果兒的汽水時,身子一振,可被身邊的王榆按下,“不用了,謝謝小榗,我們喝茶就好。”

江榗的視線在楊秋媛身上多停留了會兒,直到她點了頭才說:“好。”

她們一起拿著勺子打蘸碟,周吟跟林零嘀咕起:“老板是不是有什麽把柄在王榆姐手上啊,兩人看起來怪怪的,該不會是談了吧?!”

這丫頭聲音大,也是離得遠,她們聽不到。

林零見她越說越起勁兒,趕緊倒了給她許多辣椒面:“待會兒,記得多喝水。”

江榗最先打完蘸碟,去冰櫃那兒拿了一瓶飲料就回去,才靠近,她就聽見了楊秋媛和王榆的爭執聲,楊秋媛戴著墨鏡看不出神情,而王榆面色難看,兩人之間的溫度驟降,達到了零點。

可是等吃完時,楊秋媛又像換了個人,氣氛很活躍,周吟跟她講最近發生的趣事,“跟你講,最近我可倒黴了,出去扔個垃圾踩狗屎,中午點個外賣沒筷子。”

“還有吃泡面少了辣椒包。”林零下著菜補充。

“外加把水龍頭擰壞,重新安了一個。”江榗也沒放過她。

“啊對,我不行了,今晚我回去得蹲蹲直播間,找J姐算算運勢。”

周吟沮喪著臉說,手上的筷子夾著毛肚在火鍋裏涮著,心裏默默數著秒數。

“J姐啊,我也找她算過。”楊秋媛說。

“哇,J姐也是火起來了,老板你算得怎麽樣?”周吟好奇起來。

“你猜?”楊秋媛並不打算滿足她的好奇心,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

周吟:“哼——”

頭頂上昏黃的燈光把每個人的笑都照得暖烘烘的,火鍋咕嚕咕嚕冒著泡,新下的肉菜已經漂了起來,香味兒四溢,誘惑著人去夾。

“我們一起碰杯吧,過年陪不了你們了,所以,今天就當我提前陪你們過年,祝各位新年安康,事事如意,順順利利,對了,每一天都要很開心。”

楊秋媛說完高舉起手機,手機屏幕裏面,玻璃杯易拉罐從四面聚來,如當初她們一樣來自各個地方,然後相聚到了這個店內,伴隨一聲撞擊的脆響,畫面結束,仿佛時間永遠停格這秒。

楊秋媛今晚似乎心情不錯,一直在笑,樂個不停,只是筷子沒動幾下。

林零貼心為她夾了片清湯裏的滑肉:“傻笑了一晚上。”

楊秋媛看了眼碗裏,拿起筷子夾起又放下,索性喝了口水:“這麽久沒見你們,當然是想你們啊,再說了,新的一年要到了,我們聚在一堆好熱鬧啊,真開心。”

周吟吃得嘴邊鼓起,像只小倉鼠一樣咀嚼:“我也超開心。”

“對了,老板,你為什麽戴了一晚上的墨鏡?”

肉太多,周吟嚼了老半天,最終喝了口水才咽下去。

“裝啊,不覺得我戴墨鏡很酷麽?”楊秋媛逗完她又說:“我們離鍋底那麽近,怕湯汁濺起來進眼睛。”

周吟一臉驚訝:“還能這樣?”

王榆一邊打斷:“她眼睛下面磕到了,嫌醜戴的。”

“那現在怎麽樣啊?”林零一聽有點急,想伸手摘她的墨鏡看看傷勢,江榗跟著看過來,一臉關心。

“小傷,沒什麽大事兒。”楊秋媛用手擋住,不好意思道。

周吟偏頭道:“你是老板誒,我們怎麽可能嫌你醜,狗還不嫌家貧呢。”

“你!”楊秋媛態度瞬轉,意味深長地說:“好吧,也不是不行。”

王榆漫不經心喝完了一口茶:“周吟說的。”

周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慌亂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不是狗!”

“還有,店生意挺好的。”她嘿嘿了一聲。

“是啊,年底了,生意忙都忙不過來,隔壁門鋪都起灰了。”林零看著楊秋媛手上始終沒有摘下來的手套說。

“是嘛,店裏有你們在,我放心。”楊秋媛靠在椅子上,一臉愜意:“真想拋掉一切,然後全球旅行。”

王榆眼眸一轉:“以後會有機會去的。”

楊秋媛幹笑了笑。

不知不覺中,這頓火鍋大家吃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楊秋媛一直在笑,顯然很高興,吃到最後,她一拍桌子放下狠話:“以後,我一定開許多連鎖店,然後你們挨著去當店長。”

這也沒喝酒。

不過,大家都信任地看向她。

周吟接機獻媚:“趁現在,我一定要牢牢抱緊老板的大腿。”

“哈哈哈……”楊秋媛拍拍她的臉蛋,“我的大腿,可不是隨便就能抱的,小周吟。”

“那我抱老板手臂。”周吟立刻就去抱她的手臂,不料一道視線直勾勾過來,且極具壓迫性,她汗毛一立,掩飾性去拿飲料,就此放過楊秋媛。

飯後,楊秋媛提議一起去逛逛步行街,消消食,大家欣然同意,合了她們的意願。

.

街道上四處掛起了紅燈籠,連枯掉的樹杈都染上喜色,道旁兩路擺滿了各種小吃的推車,煙火氣息彌漫在人群之中。

起初是周吟抓著江榗的手肘挽在一起,然後加入了林零,楊秋媛緊跟而上,順便抓住了王榆一起。

她們五個人就這麽一起排並列走,在人多的街道上就維持了幾秒,王榆一把拉過楊秋媛,和她快一步走到她們前面。

楊秋媛有點回味,回頭對她們道:“剛剛我們好像炸街啊。”

她回頭,王榆也正看著她,目光很柔和,她一時也沒躲閃,還小聲道:“我就喜歡這樣。”

這時旁邊路過幾個看起來十多歲的女生,素顏朝天,手上拿著炸串跟同行的人一起分享,你一口我一口吃著。

勾起一些往事,楊秋媛垂眼,往王榆身邊靠了靠:“我以前高中的時候,就喜歡買很多炸串吃,但只是眼饞而已,想每一串都嘗一口,吃不完的我就會……”

她閉了嘴,沈默不過半秒,轉而笑著拉王榆往一個攤位上去,“婆婆,這些紅繩怎麽編的,真好看。”

攤主是一個白發的老婆婆,她手上正編著,聽到有人問,就招手讓楊秋過來,指著上面的花樣,說這根線怎麽穿,這根線該放哪兒,說完了還慈愛地笑著對楊秋媛說:“簡單吧,小姑娘。”

楊秋媛聽得雲裏霧裏,剛剛那一堆線她都沒看清楚,擡頭就看見王榆似笑非笑的表情,想來她也識破了自己,但礙於自己的面子不拆穿。

楊秋媛斜眼一瞪,轉頭對老奶奶說:“是挺簡單的。”

“餵,本來想給你親手編一根,但沒時間了,我買一根送你,自己挑。”楊秋媛微微揚起下巴,好像在說,姐有錢,全場我買單。

王榆被她逗樂,目光落到了攤位上的紅繩上。

周吟冷不丁出現,長咦了聲,說我們都不稀罕。

而江榗默默看著那些紅繩,不知道想些什麽。

王榆一眼看中一根,指了指:“我要這根吧。”

老婆婆停下手上的編織繩,看了眼王榆的手腕:“那好,我現給你編一根莫相離。”

楊秋媛沒太聽清:“什麽?”

可惜,老婆婆的耳朵也不太好,手指靈活地編織,本來王榆想說,一整晚沒怎麽說話的江榗,先她一步開口:

“這繩結,叫莫相離。”

一瞬,她們的身後響起了煙花直沖天際綻放的聲,嘭地綻放,五彩的光亮吸引一群人為此停下,緊接著是一群孩童的歡呼聲。

她們也轉身去看,正巧,她們的位置正適合看這場煙花,面前的人越集越多,煙花越綻越漂亮,燃燼的瞬間,又會有相應的煙花占據這片天空,而落時,又像流光,似星屑,直到完全消失在黑夜之中。

強烈的光亮印在瞳孔中,江榗虛了虛眼,楊秋媛側頭對江榗道:“有心事兒?”

她們離得近,楊秋媛挪了挪步,更近了點。

江榗對她笑了笑,“秋媛姐,你不也有事瞞著我們嗎?”

楊秋媛臉色微變,她此刻無比慶幸自己戴著墨鏡,她擡手放在江榗的肩膀上:“說說你的,楊姐姐給你開導開導。”

江榗感覺肩膀上一沈,放在兜裏的手心出了汗,猶豫了幾秒後,無奈一笑,並試探性道:“人可以愛上不存在的……人嗎?”

她咬重了人這個字,有些緊張地繼續看向夜空,怕楊秋媛異樣的眼光。

“這有什麽?”楊秋媛說:“我懂你的意思。”

她向來接受能力強,長那麽大,看太多了,江榗又不是個例。

楊秋媛擡了擡鼻梁上的墨鏡,對江榗的話沒有半點詫異,反而一副思考模樣:“那對你而言,她是存在的嗎?”

江榗:“當然。”

“那就對咯。”

楊秋媛沒有過多問江榗那人的情況,也沒問江榗別的問題,只是認真地對她拋出的這個問題去說,其它就無關緊要。

江榗內心覺得,這件事情並不難以啟齒,只是不想告訴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今天,看見楊秋媛,信念的交托,讓她很想說出口。

江榗等了會兒:“嗯?”

“你既然愛她,那就沒有可以與不可以這兩個選項。”

楊秋媛戴著的墨鏡上倒映這江榗迷茫的臉,也同樣,把她每一個表情的轉換深深嵌套進來。

她勾了勾唇:“愛這個字很沈重,但你一開口就敢說愛,那麽其它就沒有什麽好說了,我這個人性格灑脫、直,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做,你來問我,我說的也是我自己的想法。”

“江榗,網上不是說,愛不是選擇題,有時候也不需要執著於結果麽?我以前就是這樣,太想要結果而忽略了,在結果之前是先有一段漫長的過程,況且,人生起起落落,跌跌宕宕,要經歷太多,等你回過頭反應過來時,其實好多事情都能夠了然。”

“江榗,你怕後悔嗎?”

江榗肯定點頭。

楊秋媛:“你既然想問,那不就已經有答案了嗎?”

楊秋媛笑了笑:“所以啊,不用想太多,我覺得你很厲害,有一顆敢說愛的決心,有敢去接受的勇氣,這就已經足夠了,江榗。”

“你說的對。”

江榗收了口氣,拿出了外套兜裏的電影票,直接撕成了兩半。

.

將近十分鐘的煙花秀結束,王榆才移開眼,就看見楊秋媛正好付完錢,拿著紅繩走過來:

“手伸過來,我幫你戴。”

王榆沒想到她要親手給自己戴,有點羞澀地把衣袖往上一堆,露出自己的手腕給她。

手指觸到皮膚,涼涼的,有點癢。

楊秋媛低著腦袋,王榆看著她的頭頂,鼻尖有她的發香,心中一緊,佯裝看別處的攤子。

“好看。”楊秋媛握住她的手,左右擺了一圈。

纖細的腕上戴了紅繩,十分紮眼,王榆不由地一直盯著。

耳邊傳來楊秋媛的笑聲:“喜歡也不能一直看吧,皮膚露著不冷嗎?”

王榆微蹙眉,放下了袖子,隨後不放心看了眼編繩的大小,確保不會掉才放下心來:“不看這個看什麽?”

“看我。”楊秋媛對著她的耳朵說。

王榆一怔。

楊秋媛就站在她的面前。

這是她們認識那麽久以來,少有如此近的距離,也許是沒記清,可能有過更近的距離,或許還擁抱過,但都不敵現在的每一秒。

恍惚間,她覺得,她們的心臟應該一起跳動。

即使看不到楊秋媛整張臉的表情,王榆也能夠腦補出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看見她笑,好似把自己感染,跟著想笑,拋下煩事,對她說:“好。”

.

一場下來,終究是有分別的時刻。

本來王榆送她來,應該送她回去,楊秋媛對她晃了晃手機,說柳媽找她有事兒,王榆不放心,看了消息的真假才同意。

“那麽晚了,還是我送你過去。”王榆說。

“不用,你送她們幾個,我打車過去就行,放心,到了我給你發消息,OK不?”楊秋媛說著扯了扯她的衣袖,表明真有急事。

王榆瞅見了露出的紅繩,知道某人的心思,松下口:“好吧。”

楊秋媛走到了周吟她們面前,大搖大擺的姿態:“我都要走了,你們難道不想我嗎?就這麽放我走,沒良心的。”

林零溫和開起玩笑:“我們等你處理完家裏的事情,然後回來開分店,我們去當店長。”

楊秋媛噗地笑出聲:“好,那我得把家裏房子全賣了才行,你們四個人,我得再開兩個店鋪,希望你們能給我回本吧,我可是要看業績的,對吧?周吟。”

周吟美滋滋當店長夢還幻想著呢,被楊秋媛打斷也沒惱,“憑什麽我就是業績最差的……”

她突然想起什麽,舉著手機:“拍照!我們今晚出來聚餐居然連照片都沒有拍。”

楊秋媛示意她看微信:“我不是錄了碰杯的視頻嘛。”

“那怎麽算,我們都沒露臉。”周吟氣呼呼反駁。

“有聲不就行了,好了,我現在這麽醜,拍照也不好看。”楊秋媛說。

周吟想了想,浮誇講:“那下次見面,你的臉肯定好了吧,我們到時一定要多拍照片,對了,到時候我要掛在我那個店裏面,告訴每一個進來的顧客,這是我美麗大方,妖嬈迷人的老板大人。”

她看了眼王榆,壓低音量:“說不定,我能給你找到富婆呢。”

王榆一字不漏聽見:“……”

楊秋媛嘗試幻想了一下,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對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你敢?”

周吟迅速跑到了江榗身後藏著,探出腦袋,怯怯道:“小的不敢。”

此番舉動,引起哈哈哈大笑。

大冬天,幾人在寒冷的夜裏,路燈下面又閑聊了許久,仿佛嘴裏吸不到冷風,身體感受不到冰冷。

楊秋媛鄭重其事道:“我真要走了。”

這是此番聊天中,她說的第三次。

不知道怎麽的,明明還有下一次,下下次,很多次在一起聊的機會,偏偏大家都不想松手,不想放過這次機會,大概是楊秋媛說的太模棱兩可,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

她們怪她,楊秋媛卻說:“這不是讓你們每一天都有期待嘛。”

“現在知道念著我的好,平常我躺那兒時,你們怎麽不過來給我捏捏肩膀什麽的?”

周吟:“好,下次你回店裏,我給捏一整天。”

楊秋媛笑得很開心,眉頭舒展開,沒有回話。

車距離這兒還有幾百米,一點點靠近,仿佛進入了倒計中。

楊秋媛對她們揮揮手,這次是真要走了,可大家都是不舍的目光看她,直覺告訴她們,這次分開,下次見面會非常難。

一不小心,紅了眼眶。

江榗看她,“秋媛姐,謝謝你。”

楊秋媛跟著傷感起來,她哎呀一聲,每個人挨著擁抱,她抱得明明很緊,松得又那麽快。

到了王榆時,她故意多停留了幾秒,而王榆靜靜看著她的眼神中,有不舍,也有期待,眸子閃爍著光亮,她的懷抱更是如此的溫暖,一點都讓人舍不得放手。

楊秋媛擁抱過後,咬咬牙果斷松開了手,並選擇忽視掉她的炙熱的雙眼,怕看見裏面有受傷的情緒。

她四處看,說車應該快到了。

王榆嗯了聲,檢查了一遍楊秋媛身上是否裹得嚴嚴實實,在前面響起車鳴時,她神色專註,字字清晰:

“我等你,楊秋媛。”

往常,楊秋媛應該會說,瞎等什麽啊,或者油腔滑調亂說,要你等我?!

彼時,她只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後的幾人,往後退了一步,王榆感覺心臟抽搐一疼,下意識地去拉她的手,楊秋媛無聲搖搖頭,王榆忍著強烈的痛,還是松開她,看她一點點走遠,離開了路燈所能照到的地面。

楊秋媛對她們揮了揮手後,不帶一點動搖的往前走,身子板得筆直,腳下很慢,恨不得一步分成兩步。

然而,她再也沒有回過頭,留下了孤單的背影和被拉長的影子。

“老板!我們一起等你回來拍照片,開分店!”

周吟喊得很大聲,在寂寥的街道上,聲音大且刺耳朵,空氣裏來回飄蕩。

驀地,她們一起齊聲說了句:“再見。”

可楊秋媛越走越遠,進了車內,也沒有給她們一個答覆。

大家一起站在路燈下面,看著她進入黑色的轎車裏面,車子行駛得很快,疾速進入前面的光線暗淡的道路之中。

明與暗的交界線,因距離拉遠,車子漸漸凝聚成一個小點,直到徹底消失。

突然,王榆手機響了一聲,她點開看,裏面是楊秋媛給她發的一條信息,她激動地差點甩掉手機:

[我知道,那叫莫相離。]

.

鈴鈴鈴——

急促的鈴聲跟催命符似的,一直催著人去接電話,江榗看了眼時間,不過早上七點而已,她看著備註是王榆,立刻警覺起來,心一下懸空,睡意全無。

江榗沒敢去接,想著拖一秒是一秒,為了鎮定拿起桌上的水杯,猛喝了一口刺喉嚨的冷水。

天還未亮盡,屋內沒開燈,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如何,用力扯了扯嘴角,舒了口氣按下接聽鍵。

此下,房間安靜下來,就只能聽見她亂跳的心臟聲。

電話裏,王榆只說了一句話,使江榗如同掉了寒潭之中,呼吸不上來,撲騰撲騰、生生把人淹死。

一時,她忘了開口,舌頭打結。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人分明是在溫暖的被窩裏,也能一下冷得打寒顫,渾身冰得發抖,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江榗懷著僥幸心理,心裏不肯面對現實,誤以為自己聽錯這句話,身體率先的反應卻出賣了她,木然地再問了一遍。

王榆的聲音冰涼,機械般咬字,不加任何感情發聲,重覆——

“楊秋媛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