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剛回學校的第一周祝春和就進入緊鑼密鼓的實習期,跟著安教授一同踏入韓安科技的大門,從HR手中接過專屬實習生的工牌,他的心裏仍然惦念著別青縣的一切。

韓胥已經答應他,如果有什麽消息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他,希望他暫時先把心思放在自己的事情上。祝春和嘴上答應,心裏卻仍然沈重,安教授看出他近來的狀態不佳,帶他到公司實習前還特意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祝春和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說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面對旁人的關切他甚至感覺到無力。只好沖著教授搖搖頭,保證自己不會耽誤實習工作。

在韓安科技,即便是實習生也要面對繁重的工作任務。跟祝春和一起進來實習的人裏只有他一個人是本科生,諸多對於其他人而言已經了然於心的問題,對於他而言是一次全新的考驗。

工作期間雖然也會有老員工幫忙指導,但畢竟工作不比還在上學的時候,老員工的指導更多只能起到輔助作用,大部分時候面對難解的問題祝春和都要依靠自己先得到一個方案,再去向老員工或者安教授尋求解答。

忙碌的生活幾乎將他壓得喘不過氣,祝春和明確地知道,他在燃燒、他在消耗。這是一種很危險的生活方式,可他控制不住。

在韓胥第三次發現祝春和騙自己已經回家實則還在公司加班以後,他終於忍不住到維修部門親自督察這段時間安排給實習生的工作分量。部門主管誠惶誠恐地向韓總匯報這種往年他都不會理會的小事,最後發現韓胥似乎只在乎那名叫祝春和的新實習生的工作量。

主管遲疑地詢問:“韓總,是要給小祝少安排一點工作嗎?但其實這點工作量已經很少了。您也知道,來我們這上班的人最低都是研究生。”他話說得委婉,韓胥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韓胥隨意給了主管一個眼神,“不用。”突然減少工作量只會讓春和更不高興。

透過辦公室的百葉窗縫隙,韓胥能夠看見此刻正在努力工作的祝春和。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從辦公室裏走出來,主管跟在後頭,向大家介紹韓胥的名頭。

沒人知道大boss親臨一幫實習生的工位是為了什麽,只有祝春和心知肚明,有些心虛地避開韓胥望過來的眼睛,無意識地摳弄自己的手指。

“辛苦各位了,也感謝各位選擇韓安科技作為你們人生道路上的第一站。為表達公司對各位新實習生的歡迎,中午都一起吃個飯吧。”

韓胥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不止主管感到驚訝,就連前幾年入職的老員工都感到驚訝。他們交頭接耳,互相討論著為什麽自己當年沒有這種待遇。新一屆的實習生各個紅光滿面,似乎看見了被老板器重,馬上就要飛黃騰達的未來。

在歡騰的人群中,只有祝春和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不斷不斷地摳弄著手指。

“小祝,你跟我過來一下。”祝春和沒想到韓胥會在人群明確地把自己叫過去,疑惑了一瞬,仰頭看向韓胥,得到了肯定的點頭。

裝模作樣地撈起本子和筆跟上快步離開的韓胥,祝春和毫無防備地被拎進總裁專用電梯內。剛剛長了倒刺的手指此刻滲出血點,韓胥捧起他的手抵到唇邊,“春和。”血流進韓胥眼睛裏。

祝春和抿了抿唇,艱難地開口:“韓胥,你這樣叫我過來,真的沒事嗎?”

“不會有事的,如果你願意我甚至可以立刻公開我正在追求你的事情。”韓胥回答得輕描淡寫,只顧著看祝春和手上微小的傷口。

“可是......”祝春和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亂七八糟地情緒堆在一起,擠壓著他的理智。他馬上就要畢業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出現攪得他不得安寧,他既要考慮畢業論文,又要考慮實習,一直沒有消息的祝青芒和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執意要關停孤兒院離開的媽媽。

他頭痛欲裂。

可韓胥似乎懂他的所有情緒,輕輕將他帶進懷裏,一下一下地拍撫著他的後背,“不要怕,我在這裏。”祝春和沈默地埋下臉,放任自己的脆弱暴露。

祝春和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韓胥的身上,被韓胥抱進辦公室裏,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羞恥,只好更用力地閉上眼睛。韓胥見狀安慰他:“不用擔心,不會有人看見的。”

這層樓的監控被設置了權限,可進入查看的人只有韓胥一個。

即使聽到這些話也不會感到寬慰多少,祝春和皺起臉,蔫頭耷腦地從韓胥手裏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又放掉。這段時間以來他嘆氣的頻率實在有點太高,心臟沈沈的,腦子也沈沈的。

韓胥跪在他的身前,擡手觸碰他的臉頰,“春和,看看我。”祝春和無言地垂下眼睛看他,韓胥的心被瞬間攥緊。

“春和,你需要休息一段時間。”祝春和當然知道,這段時間劉乾也時常對他說這句話。可他不敢停下來,他怕自己停下來會出現更大的問題,會像生銹的機器人一樣被淘汰。

祝春和只是搖頭,不停地搖頭。

韓胥張開五指捧住他的臉,止住他搖頭的動作,“可是春和,你太累了。”可這個世界上累的人有很多,難道一感覺到累就可以停下來嗎?多的是人連休息的資格都沒有。

祝春和始終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向韓胥,下垂的眼睛如一彎新月,浸潤深切的哀愁。

韓胥頭一次感覺到不知所措,所有的招式和手段在此刻的祝春和面前都變成無用功。他好像無論如何都留不住祝春和了,他迫切地抓住祝春和的手將他帶進自己的懷裏,恨不能將他融進自己的身體裏。

假若你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是否就永遠都不會離開。

祝春和將腦袋歪在韓胥的肩頭,不知不覺地說:“韓胥,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韓胥皺起眉頭,據他所知這批實習生與祝春和的關系不錯,老員工裏也沒有出現過互相排擠、孤立、欺辱實習生的情況。他不便出面,申名卻時時幫他關註著這邊的動向。

難道真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欺負祝春和了嗎?他猛地將手臂收得更緊,“發生什麽事了?有人欺負你了嗎?”

祝春和用力搖頭,小聲控訴:“沒有人欺負我,況且之前欺負過我的人明明只有你一個。”

韓胥自知理虧,心卻變得更加難過,“所以呢?你現在是在傷害自己來報覆我嗎?”

“誰會做這麽蠢的事情啦。”祝春和想要否認,可漏氣的尾音顯得有氣無力。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在傷害自己,可報覆的對象有點太多了,祝青芒、祝媽媽,這其中也有韓胥。

過往積攢的壓力與不滿在這個畢業季全數爆發。

眼淚流下的時候,祝春和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真的撐不住了。韓胥說過的,沒事的,他可以去恨。那他就要去恨,為什麽離開我,為什麽不要我,為什麽說著愛我結果最後又來傷害我,為什麽——為什麽又只剩下他一個人呢?這些人都是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可他恨來恨去,最後最恨的人卻是他自己。

他坐在沙發上,張著嘴大哭,韓胥沈默地給他遞紙巾、擦眼淚,祝春和憤憤不平地拉過他的手臂狠咬一口。眼淚鼻涕都蹭在韓胥的高檔西裝上,祝春和的眼淚流得更洶湧,含糊不清地捏著韓胥的袖子說“臟了、洗不幹凈了”,而後哭得更加厲害。

好像隨便一件事情都讓他覺得天崩地裂,值得用眼淚來好好祭奠。

韓胥只是捧住他的眼淚,不斷地哄他。

祝春和哭得有點頭暈、缺氧,終於止住洶湧澎湃的情緒,朦朦朧朧地看向韓胥,“韓胥,我沒有家了。”他真的沒有家了。

“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沒有家的。”韓胥不斷向他起誓,做保證。可祝春和搖搖腦袋,固執己見:“沒有媽媽的地方,怎麽算有家呢?”可韓胥無法為他找一個媽媽。

祝春和總算從悲傷裏緩過勁,看向一旁正在換外套的韓胥,意識到自己提出一個無理取鬧的要求。

“韓胥,我、我不是......”他沒想要傷害韓胥的,可是人在親密關系裏好容易松懈,於是他放任自己的悲傷將韓胥一起吞沒。祝春和恍惚地看向韓胥,他想要拉住這個人一起進情緒的低谷嗎?

韓胥一點一點抹去他臉上的淚痕,“我知道,你不想傷害我的。”祝春和可憐巴巴地捏住他的衣袖不住地點頭,“所以春和,休息一下吧,你真的太累了。”他心疼地看著祝春和消瘦的臉,拎起他瘦伶伶的手腕擱在自己的掌心,腕骨好似一片鋒利的刀刃,足夠割傷他的眼睛。

祝春和難過得扁起嘴,可是他沒法休息,只要一閉上眼睛祝青芒向他求救的聲音就會出現,這段時間警察也聯系過他幾次,從現有的證據來看,祝青芒極有可能被拐進傳銷組織中,他們正在積極尋找嫌疑人可能的窩藏點,但無法保證很快就出結果。

他做夢都是祝青芒挨打的樣子,醒來以後他便開始恨自己,當初為什麽不多問兩句青芒在做什麽,為什麽不問呢?

他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討厭,討厭極了。

韓胥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的心也跟著祝春和一並變得疼痛。可他仍要告訴祝春和:“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不要為自己強加罪名。”祝春和在自我懲罰。

這段時間,韓胥和祝春和單獨相處的時候總會發現他的手上、脖子上會出現一些細小的傷口,傷口太過輕微通常只需要幾天就會結痂,可祝春和會將結痂的傷口撕開,重覆地撕扯那些傷口,使它再度流出血。

他想利用疼痛來做些什麽呢?韓胥不敢問,只好拜托相熟的心理醫生為祝春和開一點相關的藥。他把藥當成維生素拿給祝春和的時候,看見了祝春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抗拒。

這個舉動引起祝春和不好的回憶。他只好拜托劉乾幫忙關照祝春和平時有沒有吃藥,答案顯而易見——祝春和知道那裏面放的是什麽,於是將那些藥都扔進垃圾桶或者沖進下水道。

他不想吃,他想要用疼痛繼續做自我懲罰。

韓胥當然不可能看著祝春和繼續這樣下去,他必須要帶祝春和去看醫生。別再傷害自己了,春和。他跪在祝春和的身前,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祈求這場春天能為自己留下。

這一定是最冷的春天,抱團取暖的兩個人快要被凍死在這個失落的春天。

可沒人想過放手,沒有人想過要放手。

“韓胥。”祝春和喃喃道。

韓胥緊緊地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春和,不要怕。”我會陪你一起死,我會陪你一起活,所以不要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