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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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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春和,你的信——”劉乾一邊高聲嚷嚷一邊往屋內走,正在處理論文數據分析的祝春和眼睛都沒舍得離開電腦屏幕,隨意說了一聲:“謝謝,先幫我放在這邊吧。”信件被放到他的手邊。

劉乾一屁股沾到沙發上,整個人都變成無骨動物,軟綿綿地倒在沙發上,盯著祝春和的屏幕看了一會兒就覺得眼睛暈乎。

“春和,我現在覺得你是超人。”

總算提煉出有效數據的祝春和長舒一口氣,也有時間來註意好友受傷的心靈,小心謹慎地將數據保存好後將身體向後倚靠,偏頭看向劉乾,“怎麽了?又被班導罵了?”

劉乾的嘆息聲響亮,忍不住擡手捂住臉,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祝春和道:“你給我看看唄,說不定我能幫你呢。”他的論文已經接近尾聲,自從大三下學期選了安教授當論文指導老師以後,祝春和的論文從選題到開題都一路通暢,現在超越不少人的進度,直接來到實驗數據部分,雖然中間出了幾次微小的失誤但最終還是被他拿到正確的數值。

如今形勢一片大好,祝春和前段時間被數據煩擾的心情也變得放松不少。

“這不是看一看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祝春和詫異地看向劉乾,見他神色惘然,情不自禁地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在祝春和的再三追問下,劉乾終於道出自己內心的想法,他想要更換論文選題,重頭開始。

這無疑是一個冒險的行為,畢竟論文時間過半,按照正常進度現在大部分人的開題報告都已經上交。可劉乾兩眼空空地望向天花板,全然生無可戀的模樣。

“那你把這個事情跟班導提過了嗎?”祝春和關切道。

“提過,班導不太讚同。她覺得我這是遇到困難就想撤退的糟糕表現,但我真不是,我就是——”劉乾突兀地止住話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將話題接上,“不想再走跟家裏一樣的路線了。”

祝春和大概知道劉乾現在在做的論文的研究方向大體與自家產業方向一致,以功利的眼光來看這無疑是一種便利的方式,對於劉乾而言,這是他最熟悉也最容易得到數據的一個板塊。看劉乾迷茫的樣子,祝春和擡手拍拍他的肩膀,“劉乾,我覺得在這種時候你還是不要為難自己比較好。你可是要跟這篇畢業論文相處很長時間的,如果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以後只會越來越艱難的。”

躺在沙發上的人沈默片刻後開口:“春和,我發現你現在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祝春和拿起信件,沈甸甸地落在手中,“是嗎,哪裏不太一樣了?”

“就是覺得,你的心好像變得更堅強了。”

祝春和笑起來,刻意壓低聲線模仿動畫片的語調:“我可是擁有勇敢者之心的人。”劉乾也被他逗笑,抓著他的肩膀來回搖晃兩下。

他笑嘻嘻地拆開韓胥寄來的信,猜測這一次裏面會放什麽東西。這段時間韓胥去海濱城市出差,走之前還問他有沒有想要的東西,他當時想了半天都沒想出來,最後憋出一個海螺。

疊成愛心形狀的紙片從信封裏掉出來,劉乾實在沒忍住,吐槽道:“這到底是哪個世紀跑出來的老古董啊,現在追人還流行這種套路啊。”祝春和笑得肩膀渾身發抖,“別這麽說他啦,他也挺努力了。”至少這顆心疊得還算工整,沒有歪歪扭扭。

祝春和拆開信紙,愛心中間放了好幾條金手鏈和金項鏈,還有一張韓胥特意放進去的小紙條:“把劉乾送你的手鏈換下來吧,春和。”韓胥不太熟練地在紙條後面加上一個委屈巴巴的小表情,祝春和實在忍俊不禁。

劉乾瞪大眼睛看著韓胥寫的紙條,一下從沙發上坐起來:“不是,這男的怎麽還在惦記這件事啊!不是他有病吧!”

“別生氣嘛劉乾,他這人就是很小氣,很小心眼啊。”祝春和趕緊安慰好友,看著人氣鼓鼓的樣子,擡起手腕給他看,那條他從大一帶到大四一直沒有換下來的金手鏈,“你放心,我肯定戴你的。”他將韓胥送的小禮物拿起來放進口袋裏,向劉乾打了個招呼準備回房間仔細看看韓胥寄過來信。

“快走吧快走吧,春和我跟你說,這種老男人最壞了你可小心點,別那麽快又跟他在一起。”

“我知道啦——劉乾媽媽——”祝春和拖長音調,在劉乾即將沖過來以前順勢把門一關。

啪的一下按開墻壁上的燈,祝春和走到書桌前坐下,仔細將信紙攤平後一字一句地讀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剛開始做這件事情的時候,韓胥發來地消息、寫過來的信都很簡短,他似乎想不出自己的生活有什麽值得告訴祝春和的內容。

祝春和並不急切地等待韓胥做出改變,要讓一個長時間一直活在封閉世界裏的人開始誠實地袒露內心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安教授的身上。

祝春和最終選擇了安教授做指導老師,可韓胥曾經說過的話仍然沈甸甸地落在他的心頭,他觀察過安教授的眉眼,卻沒有發現兩人有哪裏相似。他將問題拋向韓胥的時候,頭一次在韓胥的臉上看到鮮明的抗拒。

明明之前還能像玩笑一樣直接剖開心臟,裝作痛苦並不存在,利用傷口來逼他就範。

原來你也沒有像表現得那麽游刃有餘啊。祝春和眨巴眼睛,大膽地擡手捏住韓胥的下巴,要他低下頭來看向自己,“韓胥——”他的聲音黏膩,小狗原來也有拿捏住人類的一天。

韓胥順從地低垂眉眼,將祝春和的手腕抓住從自己的臉上剝離,他將祝春和塞進自己的懷裏,“再給我一點時間,一點點就夠了。”

祝春和用力將腦袋從他的胸口掙紮出來,找到一絲呼吸的縫隙,“那你想要多久呢?我的時間很昂貴,一般人可是消耗不起的。”

“很快,會很快的。”韓胥急不可耐地想要向祝春和證明自己的誠意,不斷地向他保證,希冀祝春和不會在這個時候將他完全放棄。祝春和安撫地輕拍他的後背,等待著韓胥口中的那個答案的到來。

終於在一天傍晚,祝春和剛結束和安教授關於論文題目的討論,兩人一並走出辦公室。也一起看到了站在辦公樓下的韓胥,安教授冷淡地挑動眉頭,看向突然出現的韓胥。

祝春和這才意識到,韓胥和安教授有多麽相似。

眉眼間的冷淡、疏離,是炙熱的太陽也無法融化的堅冰。

韓胥走到祝春和身邊,主動和安教授打了一個招呼,得到的是一聲不冷不淡地笑。安教授偏頭看向自己的得意門生,“你應該再考慮一下是否要選擇這個人當自己的戀愛對象。”

祝春和無措地眨眨眼,平日和教授的相處一貫不錯,他還是第一次直到原來教授的嘴巴裏也能吐出那麽強攻擊性的話。聽教授之前的學生還有辦公室的老師說,安教授與人為善。

看來韓胥被排除在需要被好好對待的這個標準之外了。

“是我正在追求他,我們還沒有在一起。”韓胥的態度稍顯平靜,幫祝春和澄清了兩個人之間的關系。

安教授的視線在祝春和身上停留,“我先走了,如果論文還有問題,下午可以來辦公室找我,我上午要開會。”她對韓胥的話置若罔聞,祝春和連忙點頭同安教授道別。

祝春和目送安教授遠去,將胸口的不安壓下去,轉頭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的韓胥,“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我想你了。”他在這種問題上倒是表現得異常坦誠,祝春和兩手盤在胸口,瞇起眼睛認真觀察韓胥臉上的神色,“你故意的?”

韓胥滿臉真摯,“嗯,故意的。”

祝春和小聲“切”了一下,帶著人從辦公樓下離開,往校門口走。

他在等韓胥主動開口說起安教授和他之間的事情,一直到校門口,韓胥主動為祝春和拉開車門,邀請他上車,祝春和還是沒有從韓胥的口中得到一個確切的答覆。

祝春和撐在車門邊與韓胥對視,“我不上車,你先說要帶我去哪裏?”

被拒絕的次數變多以後,韓胥習以為常,慢條斯理地向他說明今天的晚餐安排。

“可以上車嗎?春和。”

祝春和慢慢放開手,幹脆利落地爬到副駕駛,為自己拉上安全帶。韓胥似乎沒料到他今天居然會答應自己共進晚餐的要求,怔楞了一會兒再註意到祝春和擡眼的小動作時趕忙將車門關閉,手指在車窗上勾勒出一個愛心。祝春和一下戳中愛心的中央,韓胥笑瞇瞇地繞回到駕駛位,上車的第一件事就是講四面車門鎖定。

“萬一汽車自燃我都跑不了。”祝春和敲敲車門,無意義地撩起眼皮。

“不會的。”韓胥回答得很快,祝春和沒分清他是在說“汽車不會自燃”,還是在說“不會跑不了”,也有可能是兩者皆有。他倚靠在門邊,側頭看韓胥打開車載音樂,放出來的第一首歌就是他之前的愛聽榜第一。

車內的冷空氣開得很足,祝春和輕微晃動足尖,想要躲開纏繞在身側的冷氣流。

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遮住他的膝蓋,祝春和將手塞到外套底下,“你一年四季都穿正裝,還都是長袖,不會熱嗎?”他實在好奇這個問題很久,從兩人第一次見面開始到現在,祝春和從來沒有見過韓胥除正裝以外的衣服。

“還好。”韓胥迎上祝春和懷疑的目光,進一步解釋,“除了今天下午站在你們辦公樓下的那段時間,我不需要離開溫室。而且我比較耐熱,穿習慣了就不會有太多的感覺了。”

祝春和摸過西裝,滑滑的布料從指尖掠過,感覺像是某種真絲面料。

“韓胥。”

“嗯?”

“我要仇富了。”

韓胥緊急扭過頭來看向祝春和,祝春和的臉上隱約含著笑意,高高提起的心撲通一聲落下。“不要說這種話,聽起來好可怕。”

“哪裏可怕啊,我一直在想,你真的會有煩惱嗎?韓胥。”祝春和將視線投到窗外,無數相似的風景從他的眼前掠過,他仍然在這座繁華的大城市裏找不到所謂的歸屬感,越接近畢業他就越不知道該怎麽辦。

“煩惱的話其實有很多,工作、生活、家庭矛盾,一個不缺。”

祝春和在車窗上勾勒線條,“哎,人要賺到多少錢才會沒有煩惱呢?”

“無論賺到多少錢,煩惱都會一直存在的。因為人類的欲望不會金錢而消亡,反而會因為金錢無限膨脹。”祝春和透過車窗玻璃與韓胥對上目光,下意識地彎起眼睛,“那你現在最大的煩惱是什麽呢?韓胥。”

你最大的欲望是什麽呢?韓胥。

“春和還會愛我嗎,我每天都在因為這件事情煩惱。”

祝春和沒有回答,安靜地往玻璃窗上呼出一口氣,可惜天氣太熱呼出的白氣會在瞬間融化。

韓胥禮貌地沒有繼續追問,不能將人逼得太緊,再度讓人拋開。

汽車穩穩地停靠在路邊,車門解鎖,他們抵達目的地。他邀請祝春和下車,走近以後祝春和才發現這居然是一家家常菜的餐館。

推開餐館的門,出來幫忙點菜的是一個中年婦女。韓胥將點菜單交到祝春和的手裏,“看看想吃什麽。”祝春和接過菜單,驚異地發現這家餐館的菜單上滿是熟悉的菜色,是別青縣的特色。

祝春和再度看向站在身邊的中年婦女,下意識地開口講出別青縣的方言。中年婦女當即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夥子跟自己來自同一個地方,笑瞇瞇地用方言回了一句。他沒想過,他沒想到在茫茫人海中他居然能遇到一個同鄉人。

一口氣報出好多想吃的菜,將菜單還給餐館的老板娘。

“開心嗎?”韓胥將消毒過的碗筷擺到他面前,倒好茶水推到祝春和的手邊。

祝春和樂得瞇起眼,舉杯撞上韓胥的杯子,“開心!”

想要讓祝春和快樂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需要花一點時間,再花費一點真心,就能從他的臉上獲取一個滿足的笑容。此刻舉起杯子一飲而盡的祝春和快樂得好像馬上就要暈倒,韓胥撐起下巴,心滿意足地彎起眼睛。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祝春和迫不及待地詢問。

韓胥說:“這對我而言,並沒有那麽難。”畢竟他有資源,也有人脈,唯一需要註意的是餐館的味道是否正宗。

別青縣是古法小吃的發源地,可大多數手藝傳出去以後就會變得不對味,只好一家一家比對著吃過去,最終選定這家,確認這裏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別青縣的人以後他更加確定,要帶春和來這裏。他現今一聞到類似的味道就覺得惡心,可只要春和覺得開心,那麽一切都是值得的。

雖然韓胥說得輕描淡寫,但祝春和也能從細節處發現微妙的端倪。比如在東西端上桌以後,韓胥第一時間皺了下眉,草草地夾了兩筷子切塊的麥餅以後就不再吃,只一味地哄他多吃一點。

祝春和咽下嘴裏的食物,放下筷子頗為認真地看向韓胥:“你不喜歡嗎?這些東西。”

如果換成以前的韓胥大概會臉不紅心不跳地哄騙祝春和,找到無數個借口將這個話題潦草地帶過。可現在的韓胥不能做類似的事情,他只好沈默地點頭,表明自己的態度。

祝春和出乎意料地只是回了一句:“好吧,那就只有我一個人享受了。”

就那麽簡單嗎?韓胥不確定地想,開口問道:“你會生氣嗎?春和。”

祝春和茫然地從食物堆裏擡頭,老板娘看他是同鄉人甚至還多送了一道菜,每道菜都好好吃,吃得他忍不住想起別青縣,想起孤兒院,想起祝媽媽。為什麽要面對好吃的食物生氣?這真是個無厘頭的問題。

可韓胥看起來很需要這個問題的答案。

於是祝春和對他說:“韓胥,沒有人會因為你拒絕做不想做的事情就生氣的。你只是在追求我,不需要討好我。”

他不需要韓胥因為過去產生的愧疚而無限放低自己的姿態,他不需要,他也不會因為被討好而愛上一個人。

韓胥擡手輕輕抹掉祝春和嘴角沾的芝麻粒,“我知道了。”沒有人會不愛祝春和吧?不愛祝春和的人一定不存在於世界上。

吃飽喝足以後,祝春和懶洋洋地摸摸自己的肚子,他已經好久沒有感覺到那麽舒坦了。韓胥見狀從口袋裏掏出消食的藥丸,餵進祝春和的嘴巴裏。

祝春和下意識地張嘴,將藥嚼碎吞下,舌尖還留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甜的藥味。他看向韓胥,“你晚上什麽都沒吃,真的可以嗎?”

“不用擔心我,來之前我已經墊過肚子了。”韓胥起身向祝春和伸手。

祝春和扶住座位邊緣,“真是狡猾的成年人啊。”借著韓胥的力道從裏面一點一點磨蹭到外面,耳朵收錄一段輕微的笑聲。

“那現在要跟狡猾的成年人去尋找一下秘密嗎?親愛的小孩。”

祝春和抓住韓胥的手使勁晃兩下,“去啊,我要去。”我要把你的秘密掀開,看清你隱藏的真面目。

正義小狗,勇敢出擊——

只是祝春和沒想到韓胥會把他帶到一個廢棄的游樂場,被陰影籠罩的樂園裏雜草叢生,只剩游樂設施的殘骸。韓胥擡手指向早已停擺的過山車,告訴祝春和,那曾經是整個隆匯城最長的過山車。

“那它為什麽會倒閉呢?”祝春和問出了韓胥最想知道的問題,他遺憾地朝祝春和搖搖頭,帶著人跨過眼前破舊的鐵門,走進昔年熱鬧的游樂園內。

有很多人分析過這家游樂場倒閉的原因,跟不上時代政策,地理位置偏僻,門票收費高,游玩項目沒有競爭性,生意失敗無非就這些原因。韓胥成年以後也曾來過這裏,但沒有進去。

祝春和有點怕黑,緊緊跟在他的身邊,眼睛警惕地看著周圍的環境,生怕那比人高的草叢裏會蹦出一只鬼。

韓胥握緊他的手,輕聲唱起祝春和愛聽的歌。祝春和的心也隨之平靜下來,“韓胥,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我十歲的時候來這家游樂園參加活動,在這裏埋了一個許願瓶。”韓胥的聲音穩穩地托住他的所有因黑暗滋生的恐慌,“我想帶你來找找看。”

只有月亮為他們照明,但祝春和只需要踩過韓胥走過的路就能夠穩穩當當地走到目的地。

那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韓胥帶著祝春和蹲下,拿出一早準備好的工具放進祝春和的手裏。耳邊的風聲不斷,空氣燥熱難耐,浮動的炎熱因子附著在皮膚上,身體不斷淌出汗珠。

祝春和小聲問:“我們在這裏挖東西,不會被人抓住嗎?”

韓胥也壓低聲音回答他:“放心,這個時間點無人巡邏。”祝春和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不過我們得快一點了,保安估計快來了。”趕忙加快手上的動作,手上、身上都沾滿灰塵,鐵鍬碰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祝春和戳弄兩下,猛然間回頭將韓胥叫到身旁。

兩人合力將埋下的願望從泥土裏挖出來。

費力地將土坑重新填回去以後,巡邏的手電燈光在附近來回打轉。祝春和與韓胥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邁步向前狂奔,黏膩的掌心緊貼在一起,身後傳來機器人發出的刺耳的警報聲。

祝春和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只能緊緊將嘴巴閉上。

這是只有在夏天才會頭腦發熱幹出來的事情,帶著滿身汗水鉆進車裏,夏天的熱度與車廂內的冷空氣交織。祝春和興奮地看向韓胥,兩人相視笑起來。這是身在夏天的人的特權,可以渾身臟兮兮地靠在一起,分享一個從未被揭曉的秘密。

曾經的願望被放在眼前這個小鐵盒裏,韓胥將其打開,取出那張因氧化而泛黃的紙張。

過去的字跡已經變得有些模糊不清,需要努力辨認才能夠看清上面寫的是:媽媽。

祝春和緩慢放低嘴角,落下肩膀,擡眼看向面上只剩一層薄薄的笑意的韓胥,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韓胥卻捧住他的臉,在他的臉上印出指紋,“你在可憐我嗎?春和。”

祝春和將臉貼在他的掌心,搖頭說:“不是。”這不是可憐,而是感同身受。他曾經也想要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媽媽,祝媽媽當然很好,可她是所有人的媽媽。他羨慕過、仿徨過甚至嫉妒過、怨恨過,為什麽這麽多人都有媽媽,可為什麽他沒有?是因為他不夠乖,所以上帝將他的媽媽收回了嗎?他不知道緣由,只是從一開始就被拋棄的孩子也許終生都會尋找屬於自己的母親。

“安教授是我生母的妹妹,也曾經是我的繼母。”韓胥輕描淡寫地將過去向祝春和和盤托出,祝春和不斷將眼睛瞪大,“所以安教授討厭你,是因為你一出生她姐姐就因此去世,又因為你,她永遠不可能再擁有自己的孩子。”

韓胥點頭。

韓安兩家的聯姻從一開始就一場賭博式的獻祭,以奉獻女兒的幸福和生命為代價換取一個家族的財富永不斷。姐姐沒了,還有妹妹,而韓家只需要一個繼承人,於是妹妹被理所當然地剝奪生育的權利,更何況比不上本就是發育完全的omega姐姐,妹妹不過是個beta而已。

其實小時候他不太懂為什麽繼母總用那種滿是仇恨又偶爾懷念的目光註視他,他曾經渴望過能從安教授的身上獲取一絲溫暖。這是弱者的通病,總愛向外乞討,而忽略了向內成長。在意識到自己的表現太過軟弱,韓胥開始拋棄這種弱者的思維和想法,學著以“適者生存”的態度面對現實。

韓胥曾經覺得,只要他站到無人可忤逆的位置以後,他自然就能得到全部自己想要的東西。

假使沒有人愛他,那他也能用權勢買到一份愛。這就是韓家人一直在做的事情,不是嗎?他承認自己的卑劣,血脈裏流淌著與韓父同樣自私而涼薄的血。

他定定地註視著眼前的人,那些不想言明的過去,沾滿血腥味與銅臭味的過去,你會想要知道,你會想要聽見嗎?

祝春和的臉被他手上的灰土蹭得一塌糊塗,可祝春和的眼睛好亮,足夠照亮韓胥心底所有的陰影魔障。也照出他的卑鄙與無恥。

“韓胥,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為什麽要跟一個偽君子說謝謝呢?你這個笨蛋小狗。壞人不會因為你的謝謝就決定放過你,只會更加變本加厲地纏上你,徹徹底底地纏住你。

將五指硬生生卡進他的指縫間,扣緊他的手。

“春和,不要再看我。”

可祝春和仍舊看向他,韓胥近乎顫抖著擡手遮蓋住他明亮的眼眸,可他愛著這面湖水。他將湖水親吻,揉皺。

他會死在這面湖裏,他知道,他無比清晰地在那個夜晚看見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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