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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惡鬼滅殺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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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惡鬼滅殺 十八

那眼神過於陌生, 讓年幼的產屋敷耀哉心中重重一跳。

果然,對方盯著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詢問他是誰。

“你是?”他這樣問道。

產屋敷耀哉回過身,擡頭望向幾步之外的人, 驚覺對方似乎又變成了從前那個萬事不知的人偶, 昨日看花時的寧和已經全然消失不見。

這讓他生出一種被愚弄的惱火。

他長這麽大, 父親誇獎他最多的地方便是溫和知禮, 為人謙遜。然而到了這個人面前, 自己的好脾氣似乎一再崩裂。

但這又不是我的錯。產屋敷在心中對自己說。

不想留下來直說就好。何必做這一出呢?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 硬邦邦道了一句“早上好”, 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少年站在原地, 面色茫然。

產屋敷耀哉賭了很久的氣。說是很久,其實也就半個月, 在人類年幼的時候,時間總是十分漫長。

他生完了氣, 心中又浮現出一點揮之不去的愧疚, 認為即使對方糊弄自己,自己也不應當直接將人留在原地。

他這才想起來, 那時少年的表情很茫然。或許這其中有什麽他不知道的隱情——這一認知將產屋敷幼主的心攪得七上八下, 帶著忐忑的情緒, 他敲響了父親房間的門。

近日裏父親的身體慢慢變得不太好。產屋敷耀哉明白, 他長大以後也會如此。

這是他們一族的宿命,只要無慘還存活一天,他、他的後代, 他們將永遠背負著這一詛咒。

而他到了應該懂事的年紀, 原本不應該為這種小事去打擾父親休息, 但自己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一定要快點問完。

年幼的產屋敷在心中道。

內室的門很快被拉開。母親跪坐在門內,看見他時神色有些意外;父親正坐在榻上低頭看書,和室內點著燈,柔和的光線將室內映得溫和而靜謐。

真的敲開了門,耀哉又局促起來。產屋敷明哉合上書,神色溫和地對著他招了招手。

“進來,耀哉。”

於是產屋敷耀哉進了屋,端端正正地跪坐到產屋敷明哉面前,磕磕巴巴地訴說自己的苦惱。

在他看來,自己的煩惱與家族的事務相比,完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為了這點事情叨擾父親,或許會顯得自己愛計較又不成熟,會讓父親對自己失望;因此他越來越後悔,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

然而產屋敷明哉聽完,卻摸了摸他的頭,神色顯得很高興。

“要學會傳達想法,耀哉,像你現在正在做的一樣。”他道,“去找他談一談如何?”

談一談。

產屋敷耀哉猶豫著,輕輕攥緊了和服的袖子。

他回過頭,母親坐在旁邊,正用慈祥安寧的目光看著他。這些目光給予了他勇氣。

*

沒談過的時候只顧著自己生氣,真正談話過後,才發現情況更讓人惱火。

對方又露出一副第一次見到他的神色,並且似乎將他們從前的多次會面、鮮有的兩次交談忘得幹幹凈凈。

……產屋敷耀哉不再感到氣憤,轉而憂心了起來。

少年的記憶似乎出現了一些問題。

他記不得前一天發生的事,因此每日周而覆始地在體感陌生的環境醒來;一次又一次面對對自己似乎挺熟悉、但自己沒有絲毫印象的人。

他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清,對世界的認知也相當奇怪。他沒有身為人的自覺,因此選擇在這個尚且安全的環境裏保持緘默。

而他的問題的確很大。

他的靈被攪得稀碎,身體勉強醒來、內部的狀態仍在原地踏步,而他的身體也並非完全的人類,法則要將他轉化成人。

真要算起來,抵禦法則、拼接本靈、壓制暗墮,全靠鈴間抵著。

鈴間是京反靈力的聚合,京反的意志便是它的全部。因此它兢兢業業地做它該做的事,無論這些事情如何地費時費力;但相對的,它也明白,憤怒,需要發洩。

在某日早晨起來時,少年腦海中出現一道振聾發聵的聲音。

“憋死我了!給我出去走走!”

鈴間在他的腦子裏咆哮道。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鈴間對少年的態度很美麗。

它自詡為京反的得力助手,自然不能讓本性拉低他人對京反大人的印象。因此它一向高深莫測、冷淡高傲,只在最關鍵的時刻出來冒頭。

當然,趁著對方不記得事欺負幾下,也是有的。

比如現在,少年聽了它的話,便安靜地向外走。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全然陌生,因此腦海中能讓他感到熟悉的聲音反而可信。

他支著墻壁站起來。

身體上的傷口已經愈合,靈魂上的疼痛卻無時不在折磨他。

起初的幾步走得很困難,但自推開門之後,一切都慢慢好了起來;頸上的白環散出熒光,輕盈的靈力在身體四周游走,所到之處疼痛驟然減輕。

於是少年出了和室,慢慢進了庭院。

庭中灑掃的家仆都認得他,紛紛為他讓路;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打擾到了別人工作,因此擡腳轉去了一處僻靜的花園。

那裏的花開得很好,很有生命力。

少年喜歡有生命力的事物。

他蹲在花叢前看了一會兒,感覺又冷又僵的心慢慢跳動起來,很快背後傳來響動。一個孩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中午好。”

他原本是不打算回應的。但此刻的心情意外地很不錯,於是他循著聲音,慢慢轉過了頭。

背後站著一個人類孩子。被仆侍簇擁著,穿著素雅漂亮的和服,紫色的眼瞳很幹凈。

*

自從搞明白對方並非故意耍弄他以後,產屋敷耀哉便不再生氣了。他轉而開始思考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對於少年的情況,無論哪個醫生都束手無策。後來他為此騰出一天時間,帶著對方逛了逛產屋敷宅——帶著一個便簽本。

太陽從東邊升起,又慢慢滑向西邊。便簽本上多了產屋敷家的大致構造,這是為了防止他迷路、或者誤入不能進的地方。便簽本的前幾頁空著,上面寫了幾個人名:產屋敷明哉、產屋敷五十鈴、產屋敷耀哉,其後是耀哉的弟弟妹妹、以及常見的家仆。

耀哉與他坐在走廊邊,幼主側身,讓仆侍為他遞上一支筆。

“請寫下來吧。”他溫和地道,“在你眼中,最容易辨清的印象。”

面前的少年握著筆思索片刻,很快下了筆。

在明哉的名字後寫著:淡藍,溫和肅穆。

在五十鈴的名字後寫著:深紅,慈和寧靜。

筆尖在產屋敷耀哉的名字後面頓了頓。不過很快,纖細沈穩的墨跡堆成字。

紫色,孤獨。

產屋敷耀哉呼吸一滯,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少年察覺到他沒有惡意,因此沒有躲開;耀哉被對方茫然的視線註視著,一時間思維有些短路。

被寫出了不想看到的自己,所以會慌張。人一慌張起來,就總想做些什麽,所以他條件反射地按住了少年的手腕,甚至想要捂住那幾個字。

想要逃避很正常,難的從來都是面對。

耀哉這樣告訴自己,抿唇將手松開,一點一點挪了回來。

“沒關系……”有著漂亮眼瞳的孩子這樣說道,“按你的認知來就好。”

*

他在產屋敷宅生活了許久。

生活久了,便簽本上的東西越來越多,每天早上醒來時的迷茫也越來越多。

從最初醒來時,他對待現狀便漠不關心。自己也好、他人也罷,需要思考、需要情緒的,統統不往心裏放。

這是紮根於他心底、難以被扭轉的缺點——萬事都需要理由。

沒有理由便沒有動力,就算對待自己都可以漠不關心。初在本丸顯形時與弟弟生疏,因此尋找記憶的事被他撂去一邊;如今也是如此,得過且過、隨波逐流,在身邊少人的時候,他比石頭還要冷。

鶴丸卻並非如此。鶴丸會因為情緒去做某些事情,就像暗墮本丸中最先由他挑起反旗;他將情緒擺在排頭幾位,因此即使淌過千年時光,也能熱愛當下的生命。

任何事物,一旦有了情緒便鮮活起來。

但他也不總是這樣。在很早很早以前,他也曾一樣恣意鮮明。這些鮮明在心底刻下隱秘的痕跡,在堆滿風雪的低谷中拽著他站起來,促使他發問:

“為什麽我不能記住?”

【因為你殘缺不全。】鈴間回答道。

“作為人?”

【作為武器。】

“我並非人類嗎?”

【你想要變成人類嗎?變成人類就會好起來,可以記住東西。】

庭院裏沈默下來。

細微的風拂過面容,少年將遮擋視線的碎發撩去耳後,輕聲道:“……我不知道。”

【碎得真夠徹底啊。】鈴間說,【曾經待在那位大人身邊時,也是這樣軟弱的性格嗎?】

少年道:“我並不軟弱。”

“你似乎對我很熟悉。我叫什麽名字?”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明天也會忘掉。】

“我會記下來。”

【你叫,式清江。】

“式清江……?”

式清江。

三個字落在靜謐的庭院裏,廊後的產屋敷幼主靜靜坐著,任風將它們吹進耳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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