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惡鬼滅殺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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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惡鬼滅殺 十三
郡上的城主邸, 位於城東，為城中最僻靜雅致而華貴之地。
這座城能從一座小鎮發展到如今這樣繁盛，城主吉川令一功不可沒。他在城民之中聲望極高，於城東劃出大片土地用於修建城主邸, 城中無一人提出異議。
他的府邸華貴異常, 是喧鬧城中不可多得的清凈地；而這清凈地近二分之一, 都劃給膝下獨女吉川雫, 供她居住玩樂。
此時一名侍女正行走其中。她面色緊繃地穿過走廊, 最終停在一間密不透光、四面封緊的和室外。
吉川雫所居住的地方, 常年都透著讓人發怵的枯槁。她的房間背陽, 幾乎一整天都見不到太陽，即使院中花團錦簇、賞心悅目, 即使宅邸裝潢雅致、華貴異常，也抵不過那股異常的陰冷。
她壓住膝頭的下擺, 恭敬地跪了下去。
“雫小姐，今日有到訪的客人。”
門內沒有回應。
侍女緊張地擡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再次聲音緊繃地傳話道：“雫小姐……”
她的話語在說到一半時被恐懼掐滅了。
面前的門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一道縫, 那張容色艷麗的臉隱在門後，只露出一雙黑得瘆人的眼睛。
“抱歉呢, 小泥罐。”她笑盈盈道, “白天不見客人哦, 讓他趕緊滾回去。”
侍女註視著那雙眼睛, 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正順著背脊一路爬上去。吉川雫輕柔的聲音如同一條蛇一樣纏繞著她的神經，讓她渾身如墜冰窟，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城裏進了一只老鼠, 我可是煩到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啊。”
*
在即將被驚慌的少女撞到的前一秒, 式清江迅速側開了身體。但他隨即意識到這樣的行為有失妥當, 於是伸手揪住她的衣領，將她從撲倒在地的邊緣提了回來。
對方被他提著衣領，回頭看了他一眼。式清江因她面上的驚恐微微一楞，很快意識到這份驚恐並不是因為他，恐怕是此前遭遇了什麽事情。
腳尖剛剛觸到地面，少女便立刻使出全身力氣掙脫開了式清江的手，繼續撥開人群向自己的目的地跑。少年的手被她一推，對鬼氣弱得不能再弱的感知力突然起了作用。
這名少女，身上有鬼的氣息。以及……血腥味。
他不再猶豫，擡腳跟了上去。
少女家中出了命案，早上起來時發現父親與兄長的身體躺在堂中，不知道被什麽咬得破破爛爛。她家門口被街坊鄰裏圍得水洩不通，式清江耳中被塞進一堆聒噪的議論：
“真慘啊。”
“你看見身體了？”
“那倒沒有，不過聽說破破爛爛的，像是遭邪祟啃了一樣。”
“罪有應得。雫小姐不過贈予了他家兒子一個瓷瓶，便成日炫耀瞧不起人。”
僅一個瓷瓶，便能升起傲慢與嫉妒麽？
式清江想。
靠得近了便能感覺到，宅中有鬼。藏匿於何處尚不清楚，在瓷瓶中的可能性最大。
瓶子有異樣，說明贈瓶人有問題，事件出得巧，他前腳剛進城，後腳便出了這事。
藏人群中的鬼，所用的身份大多位高權重，這能為它們省去不少事。而鬼並非群居動物，在下弦之三的獵場之中，絕不可能出現另一只鬼。
所以，瓶中鬼只有可能是傀儡。從他邁進郡上的土地，對方便已經察覺。
比起操控心思玩弄一番，它似乎更想直接將自己了結掉；誰也不知道它究竟贈給多少人禮物，在鬼殺隊的隊律中，保護人類永遠是排頭的事。
少年的鎹鴉飛出郡上城，從鬼殺隊帶回一批隊士。
“請在日落之前，疏散東區城主邸外的住民。”他簡潔地發布指令，“不走的就打暈帶走，全部帶去西區。”
“包括你們，在夜中不許踏進東區一步。”
*
郡上城的東區外沿，修築著一圈富人宅邸。
他們是東區的起點，是鮮明的階層線，負責在夜中點起富麗堂皇的高樓明燈，漏出的燈光便能映亮西區黯淡的夜晚。
亮了幾十年的燈光在今夜熄滅。
確定隊士全部離開東區以後，少年獨自一人推開了遇難少女家的門。
人類稱之為“家”的地方，一旦沒了人便異常蕭索。式清江繞進堂中，見女孩父親與兄長的遺體已被收走，現場被清理得幹幹凈凈，擺明了不願追查、不了了之的意思。
堂中的桌案上擺著一只白凈漂亮的長頸瓷瓶，瓶中盛著稀薄的鬼氣。
式清江在瓶前站定，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慢慢的，面前的瓷瓶開始生出手腳。
這過程異常精神汙染，少年皺著眉見它渾身被燒化了似的聚成一灘灰白的粘液，緊接著試圖從粘液之中生出猙獰惡心的頭與手腳；在鬼物開始冒頭時，周圍原本稀薄的鬼氣驟然大盛，以至於呼吸間都是鬼的惡臭，惡心至極。
城主府的小姐——或者說，下弦之三泥藏所贈予城民的罐中，都藏有它的傀儡。白日裏由他跟隨疏散時沒什麽動作，到了夜中卻一股腦的冒出來，擺明了想殺了他。
“你很喜歡罐子？”
他冷不丁對面前那灘東西問道。
它的頭正在艱難地長出來。
砍頭砍頭，下刀之處必然是脖頸。在它的頭還沒長出來時，式清江有耐心與它聊聊。
“啊啊，當然！”
面前的東西陶醉地回答道。
“你不喜歡罐子嗎？”
這一把嗓子，又抖又啞，語氣癡迷陶醉，一聽就病得不輕。
式清江沒回它。它倒也不介意，晃了晃一灘淤泥似的身體，音量忽高忽低，帶著些許扭曲的興奮：“沒關系，沒關系——不喜歡也沒關系。喜歡當然也可以，我會把你們好好裝進去的——”
“我們？”少年眉尖一皺。
“你們。弄壞了我玩具的。”它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按照人類的說法，弄壞了別人的東西，應該賠償吧？而你們弄壞了我最喜歡的玩具，所以——”
泥藏緩慢的生長速度突然停止了。
一瞬之間房中殺氣大盛，幾乎眨眼惡鬼便已經成型，式清江註視著它湊到面前來的、被“下弦三”三個字割得支離破碎的眼睛，輕柔、又仿佛揣著一把沙子的陰冷女聲在耳邊響起：
“——要賠兩份。”
“告訴我。還有一個獵鬼人在哪裏？”
少年的手輕輕一擡。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面前不過一指距離的惡鬼，道：“蠢。”
嵐切刀光一閃，驟然出鞘。
*
天邊朝陽初升。
金色的霞光漫天遍野地灑下來，將籠罩在城中的鬼氣驅散。在式清江砍下泥藏的頭時，它的傀儡也隨之消散。
實際上，事情進展並不像他想得那麽順利。
他曾想到泥藏從血鬼術可以交換自己與傀儡的位置，卻沒想到轉換速度異常之快且沒有限制；在第一刀砍下去之前，對方便已抽身逃開，倒在他腳下的，只是一個再弱小不過的傀儡。
泥藏從傀儡中撤走，如同水滴回歸大海。東區的街上有它密密麻麻的傀儡，“吉川雫”也不過是傀儡之一，將它們全部清理掉後，時間已經來到了後半夜。
式清江最終還是站在了城主邸前。
在前半夜，他已將泥藏那個的全部傀儡處理幹凈，對方此時坐在城主邸的屋檐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月亮懸掛在它的頭頂，照亮一張嬌軟溫和的美人面；傀儡全部被清除後，它的氣息變得陰戾凝實，同方才從罐中冒出來的鬼判若兩人。
長久分出去用於分割力量、便於藏匿的傀儡被全部擊碎後，它原本的實力已經完全恢覆。對於它來說，現在需要憂心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你啊，小子。”它隔空點了點少年的脖頸，咧嘴露出寒光森森的牙齒，“不僅毀了我最喜歡的玩具，還毀了我一個糧倉呢。”
式清江擡頭，冷眼瞧它。
“你是人類，一定不清楚從頭開始建一個糧倉多困難吧。”
“我的這些儲備糧啊，都是我一個一個選出來的。身體很好，腦子也不錯，比你這樣幹巴巴的好多了。”它手舞足蹈地形容著它糧倉的盛狀，“上一批收割掉的我就很滿意！雖然裏面混進來一個女人，但是我也很滿意！”
“那個家夥說喜歡我，想成為我的食物。我雖然也很喜歡她，但是她裝成男人混進來的行為不可原諒！”
“所以我把她的手腳拆掉吃了，身體一點一點地撕爛，嘻……”它極為陶醉地捧住臉，“最後把她餵了她一點血，裝進我最喜歡的罐子裏！”
“我花了好大力氣養出來的玩具，放她出去玩了一段時間，竟然被你殺掉了。”
它一點一點地伸手，揪住自己的頭發。
富家小姐盤得好好的發髻被它撕扯得亂七八糟，發上插著的珠玉簪子從高檐上摔下來，在觸及地面時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你知道要重新建糧倉有多難嗎！！要找一個好玩具多難嗎？！”它神態扭曲地撕扯頭發，發縫間流下一道紅痕，很快滑進它的眼睛裏。
“啊啦，不能這樣。”它的神態詭異地安寧下來，“那位大人不想看見我傷害自己，我要聽他的話。”
“玩具沒了還能再找，雖然你又幹又瘦，氣味也很怪，但當我的玩具也不是不可以——泥藏大人大發慈悲原諒你的冒犯……讓我想想，用什麽方式好呢……讓你啃掉自己的手腳怎麽樣？手腳都是礙事的東西，玩具果然是要圓溜溜的才好……”
它顛三倒四地自我沈醉，很快又想起了一件事，施舍般地在玩具大計之間提了一嘴：“……那個黃頭發的獵鬼人，放心，我也會找到他的，你不會孤單的……”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恐怖刀勢在身側擦過。
它的話語戛然而止。
視線中的景物變成一幀又一幀的圖景，腦袋下落時，它看見自己失去力氣，開始從檐上倒下來的身體；
一刀斬掉自己頭顱的少年劍士提著刀，輕盈地落上屋檐，白色的羽織被潑了半邊的血，月亮懸掛在身後，溫柔地為他披上半身的月光。
在耳朵巨大的嗡鳴之中，它聽見對方的低語——
“嵐之呼吸，八之型。”
“煙嵐雲岫。”
它的身體開始消散。
式清江本身不喜歡說廢話，也討厭有人聒噪地嚷嚷個不停。
不管是揪著人回應也好、自己唱獨角戲也罷，哪一樣都讓他討厭。如果對方是鬼殺隊的隊士，他通常會無視掉；如果對方是鬼，只會死得更快。
從檐上坐著的泥藏自顧自的唱獨角戲開始，他就在計算第八式的距離、角度與力量。現在他一擊成功，對方的頭落下屋檐，最開始的位置調轉過來，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顆慢慢化為黑灰的頭顱。
“知道為什麽說你蠢麽？”
惡鬼面上凝滯著將死的驚惶與恐懼。
式清江低頭了一眼嵐切。因為力道太大，刀身上“惡鬼滅殺”四字的溝壑裏都染上了鬼血。
他屈臂將刀上的血甩幹凈，慢慢地收刀入鞘。
刀身落鞘的清響過後，少年瞥了一眼泥藏，冷冷道：“做夢也是要看能力的。”
*
隱的隊員到時，半身血的少年正站在院子中等待。
即使處理過這麽多次後續工作，看見式清江半邊身體都被血浸透的樣子還是第一次，幾乎將來的隊員三魂七魄嚇飛一半兒。
“式、不、嵐柱大人！您您您的傷——”
成功斬下十二鬼月的頭顱、已是鬼殺隊柱之一的少年回過身來。他的側臉也掛著幾滴刺目的血，但神色平靜，斬鬼時的煞氣被收斂得很好。
“我並未受傷。”他道。
隊員的一顆心落了下來。
另一名隱註意到式清江的鎹鴉還未回歸，想必給他們傳遞清掃指令後向主公傳訊去了；而他留在這裏，應當是又想幫他們點兒忙。
想到這裏，她磕磕巴巴道：“請、請您好好休息！後續的工作放心交給我們就好……”
式清江搖了搖頭，指了指側方的一個房間。
“下面很多人。”他冷聲道，“不怕的跟我下去。”
隊伍中的大部分隱都追上了他的腳步。少年推開房門，迎面而來的血腥氣幾乎將人熏暈；但房間內空無一物，只有墻角一道已經被打開的活板門。
式清江下去過一次，底下全是罐子，要麽裝著人的手腳、要麽裝著人的頭，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有，每一個都不成人形，更別談辨認身份。
下去的隱各個面色慘白如紙，即使對於看慣戰場的後勤部隊，這也能稱得上是人間地獄。
後勤部隊裏都是很好的人，因此式清江將回去覆命的時間推了推，留下來陪同他們工作；這場漫長的清理工作結束以後，太陽已經走向了西邊。
“辛苦了。”他想了想道，“回隊以後，請你們吃飯。”
隱之中因慘狀近乎凝滯的空氣一頓，隨後爆發出一聲歡呼。
“好欸！”
“謝謝您！”
“太感動了……”
少年註視著因疲勞舒展筋骨的同伴們，神情顯得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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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上的城主邸, 位於城東，為城中最僻靜雅致而華貴之地。
這座城能從一座小鎮發展到如今這樣繁盛，城主吉川令一功不可沒。他在城民之中聲望極高，於城東劃出大片土地用於修建城主邸, 城中無一人提出異議。
他的府邸華貴異常, 是喧鬧城中不可多得的清凈地；而這清凈地近二分之一, 都劃給膝下獨女吉川雫, 供她居住玩樂。
此時一名侍女正行走其中。她面色緊繃地穿過走廊, 最終停在一間密不透光、四面封緊的和室外。
吉川雫所居住的地方, 常年都透著讓人發怵的枯槁。她的房間背陽, 幾乎一整天都見不到太陽，即使院中花團錦簇、賞心悅目, 即使宅邸裝潢雅致、華貴異常，也抵不過那股異常的陰冷。
她壓住膝頭的下擺, 恭敬地跪了下去。
“雫小姐，今日有到訪的客人。”
門內沒有回應。
侍女緊張地擡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再次聲音緊繃地傳話道：“雫小姐……”
她的話語在說到一半時被恐懼掐滅了。
面前的門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一道縫, 那張容色艷麗的臉隱在門後，只露出一雙黑得瘆人的眼睛。
“抱歉呢, 小泥罐。”她笑盈盈道, “白天不見客人哦, 讓他趕緊滾回去。”
侍女註視著那雙眼睛, 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正順著背脊一路爬上去。吉川雫輕柔的聲音如同一條蛇一樣纏繞著她的神經，讓她渾身如墜冰窟，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城裏進了一只老鼠, 我可是煩到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啊。”
*
在即將被驚慌的少女撞到的前一秒, 式清江迅速側開了身體。但他隨即意識到這樣的行為有失妥當, 於是伸手揪住她的衣領，將她從撲倒在地的邊緣提了回來。
對方被他提著衣領，回頭看了他一眼。式清江因她面上的驚恐微微一楞，很快意識到這份驚恐並不是因為他，恐怕是此前遭遇了什麽事情。
腳尖剛剛觸到地面，少女便立刻使出全身力氣掙脫開了式清江的手，繼續撥開人群向自己的目的地跑。少年的手被她一推，對鬼氣弱得不能再弱的感知力突然起了作用。
這名少女，身上有鬼的氣息。以及……血腥味。
他不再猶豫，擡腳跟了上去。
少女家中出了命案，早上起來時發現父親與兄長的身體躺在堂中，不知道被什麽咬得破破爛爛。她家門口被街坊鄰裏圍得水洩不通，式清江耳中被塞進一堆聒噪的議論：
“真慘啊。”
“你看見身體了？”
“那倒沒有，不過聽說破破爛爛的，像是遭邪祟啃了一樣。”
“罪有應得。雫小姐不過贈予了他家兒子一個瓷瓶，便成日炫耀瞧不起人。”
僅一個瓷瓶，便能升起傲慢與嫉妒麽？
式清江想。
靠得近了便能感覺到，宅中有鬼。藏匿於何處尚不清楚，在瓷瓶中的可能性最大。
瓶子有異樣，說明贈瓶人有問題，事件出得巧，他前腳剛進城，後腳便出了這事。
藏人群中的鬼，所用的身份大多位高權重，這能為它們省去不少事。而鬼並非群居動物，在下弦之三的獵場之中，絕不可能出現另一只鬼。
所以，瓶中鬼只有可能是傀儡。從他邁進郡上的土地，對方便已經察覺。
比起操控心思玩弄一番，它似乎更想直接將自己了結掉；誰也不知道它究竟贈給多少人禮物，在鬼殺隊的隊律中，保護人類永遠是排頭的事。
少年的鎹鴉飛出郡上城，從鬼殺隊帶回一批隊士。
“請在日落之前，疏散東區城主邸外的住民。”他簡潔地發布指令，“不走的就打暈帶走，全部帶去西區。”
“包括你們，在夜中不許踏進東區一步。”
*
郡上城的東區外沿，修築著一圈富人宅邸。
他們是東區的起點，是鮮明的階層線，負責在夜中點起富麗堂皇的高樓明燈，漏出的燈光便能映亮西區黯淡的夜晚。
亮了幾十年的燈光在今夜熄滅。
確定隊士全部離開東區以後，少年獨自一人推開了遇難少女家的門。
人類稱之為“家”的地方，一旦沒了人便異常蕭索。式清江繞進堂中，見女孩父親與兄長的遺體已被收走，現場被清理得幹幹凈凈，擺明了不願追查、不了了之的意思。
堂中的桌案上擺著一只白凈漂亮的長頸瓷瓶，瓶中盛著稀薄的鬼氣。
式清江在瓶前站定，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慢慢的，面前的瓷瓶開始生出手腳。
這過程異常精神汙染，少年皺著眉見它渾身被燒化了似的聚成一灘灰白的粘液，緊接著試圖從粘液之中生出猙獰惡心的頭與手腳；在鬼物開始冒頭時，周圍原本稀薄的鬼氣驟然大盛，以至於呼吸間都是鬼的惡臭，惡心至極。
城主府的小姐——或者說，下弦之三泥藏所贈予城民的罐中，都藏有它的傀儡。白日裏由他跟隨疏散時沒什麽動作，到了夜中卻一股腦的冒出來，擺明了想殺了他。
“你很喜歡罐子？”
他冷不丁對面前那灘東西問道。
它的頭正在艱難地長出來。
砍頭砍頭，下刀之處必然是脖頸。在它的頭還沒長出來時，式清江有耐心與它聊聊。
“啊啊，當然！”
面前的東西陶醉地回答道。
“你不喜歡罐子嗎？”
這一把嗓子，又抖又啞，語氣癡迷陶醉，一聽就病得不輕。
式清江沒回它。它倒也不介意，晃了晃一灘淤泥似的身體，音量忽高忽低，帶著些許扭曲的興奮：“沒關系，沒關系——不喜歡也沒關系。喜歡當然也可以，我會把你們好好裝進去的——”
“我們？”少年眉尖一皺。
“你們。弄壞了我玩具的。”它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按照人類的說法，弄壞了別人的東西，應該賠償吧？而你們弄壞了我最喜歡的玩具，所以——”
泥藏緩慢的生長速度突然停止了。
一瞬之間房中殺氣大盛，幾乎眨眼惡鬼便已經成型，式清江註視著它湊到面前來的、被“下弦三”三個字割得支離破碎的眼睛，輕柔、又仿佛揣著一把沙子的陰冷女聲在耳邊響起：
“——要賠兩份。”
“告訴我。還有一個獵鬼人在哪裏？”
少年的手輕輕一擡。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面前不過一指距離的惡鬼，道：“蠢。”
嵐切刀光一閃，驟然出鞘。
*
天邊朝陽初升。
金色的霞光漫天遍野地灑下來，將籠罩在城中的鬼氣驅散。在式清江砍下泥藏的頭時，它的傀儡也隨之消散。
實際上，事情進展並不像他想得那麽順利。
他曾想到泥藏從血鬼術可以交換自己與傀儡的位置，卻沒想到轉換速度異常之快且沒有限制；在第一刀砍下去之前，對方便已抽身逃開，倒在他腳下的，只是一個再弱小不過的傀儡。
泥藏從傀儡中撤走，如同水滴回歸大海。東區的街上有它密密麻麻的傀儡，“吉川雫”也不過是傀儡之一，將它們全部清理掉後，時間已經來到了後半夜。
式清江最終還是站在了城主邸前。
在前半夜，他已將泥藏那個的全部傀儡處理幹凈，對方此時坐在城主邸的屋檐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月亮懸掛在它的頭頂，照亮一張嬌軟溫和的美人面；傀儡全部被清除後，它的氣息變得陰戾凝實，同方才從罐中冒出來的鬼判若兩人。
長久分出去用於分割力量、便於藏匿的傀儡被全部擊碎後，它原本的實力已經完全恢覆。對於它來說，現在需要憂心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你啊，小子。”它隔空點了點少年的脖頸，咧嘴露出寒光森森的牙齒，“不僅毀了我最喜歡的玩具，還毀了我一個糧倉呢。”
式清江擡頭，冷眼瞧它。
“你是人類，一定不清楚從頭開始建一個糧倉多困難吧。”
“我的這些儲備糧啊，都是我一個一個選出來的。身體很好，腦子也不錯，比你這樣幹巴巴的好多了。”它手舞足蹈地形容著它糧倉的盛狀，“上一批收割掉的我就很滿意！雖然裏面混進來一個女人，但是我也很滿意！”
“那個家夥說喜歡我，想成為我的食物。我雖然也很喜歡她，但是她裝成男人混進來的行為不可原諒！”
“所以我把她的手腳拆掉吃了，身體一點一點地撕爛，嘻……”它極為陶醉地捧住臉，“最後把她餵了她一點血，裝進我最喜歡的罐子裏！”
“我花了好大力氣養出來的玩具，放她出去玩了一段時間，竟然被你殺掉了。”
它一點一點地伸手，揪住自己的頭發。
富家小姐盤得好好的發髻被它撕扯得亂七八糟，發上插著的珠玉簪子從高檐上摔下來，在觸及地面時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你知道要重新建糧倉有多難嗎！！要找一個好玩具多難嗎？！”它神態扭曲地撕扯頭發，發縫間流下一道紅痕，很快滑進它的眼睛裏。
“啊啦，不能這樣。”它的神態詭異地安寧下來，“那位大人不想看見我傷害自己，我要聽他的話。”
“玩具沒了還能再找，雖然你又幹又瘦，氣味也很怪，但當我的玩具也不是不可以——泥藏大人大發慈悲原諒你的冒犯……讓我想想，用什麽方式好呢……讓你啃掉自己的手腳怎麽樣？手腳都是礙事的東西，玩具果然是要圓溜溜的才好……”
它顛三倒四地自我沈醉，很快又想起了一件事，施舍般地在玩具大計之間提了一嘴：“……那個黃頭發的獵鬼人，放心，我也會找到他的，你不會孤單的……”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恐怖刀勢在身側擦過。
它的話語戛然而止。
視線中的景物變成一幀又一幀的圖景，腦袋下落時，它看見自己失去力氣，開始從檐上倒下來的身體；
一刀斬掉自己頭顱的少年劍士提著刀，輕盈地落上屋檐，白色的羽織被潑了半邊的血，月亮懸掛在身後，溫柔地為他披上半身的月光。
在耳朵巨大的嗡鳴之中，它聽見對方的低語——
“嵐之呼吸，八之型。”
“煙嵐雲岫。”
它的身體開始消散。
式清江本身不喜歡說廢話，也討厭有人聒噪地嚷嚷個不停。
不管是揪著人回應也好、自己唱獨角戲也罷，哪一樣都讓他討厭。如果對方是鬼殺隊的隊士，他通常會無視掉；如果對方是鬼，只會死得更快。
從檐上坐著的泥藏自顧自的唱獨角戲開始，他就在計算第八式的距離、角度與力量。現在他一擊成功，對方的頭落下屋檐，最開始的位置調轉過來，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顆慢慢化為黑灰的頭顱。
“知道為什麽說你蠢麽？”
惡鬼面上凝滯著將死的驚惶與恐懼。
式清江低頭了一眼嵐切。因為力道太大，刀身上“惡鬼滅殺”四字的溝壑裏都染上了鬼血。
他屈臂將刀上的血甩幹凈，慢慢地收刀入鞘。
刀身落鞘的清響過後，少年瞥了一眼泥藏，冷冷道：“做夢也是要看能力的。”
*
隱的隊員到時，半身血的少年正站在院子中等待。
即使處理過這麽多次後續工作，看見式清江半邊身體都被血浸透的樣子還是第一次，幾乎將來的隊員三魂七魄嚇飛一半兒。
“式、不、嵐柱大人！您您您的傷——”
成功斬下十二鬼月的頭顱、已是鬼殺隊柱之一的少年回過身來。他的側臉也掛著幾滴刺目的血，但神色平靜，斬鬼時的煞氣被收斂得很好。
“我並未受傷。”他道。
隊員的一顆心落了下來。
另一名隱註意到式清江的鎹鴉還未回歸，想必給他們傳遞清掃指令後向主公傳訊去了；而他留在這裏，應當是又想幫他們點兒忙。
想到這裏，她磕磕巴巴道：“請、請您好好休息！後續的工作放心交給我們就好……”
式清江搖了搖頭，指了指側方的一個房間。
“下面很多人。”他冷聲道，“不怕的跟我下去。”
隊伍中的大部分隱都追上了他的腳步。少年推開房門，迎面而來的血腥氣幾乎將人熏暈；但房間內空無一物，只有墻角一道已經被打開的活板門。
式清江下去過一次，底下全是罐子，要麽裝著人的手腳、要麽裝著人的頭，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有，每一個都不成人形，更別談辨認身份。
下去的隱各個面色慘白如紙，即使對於看慣戰場的後勤部隊，這也能稱得上是人間地獄。
後勤部隊裏都是很好的人，因此式清江將回去覆命的時間推了推，留下來陪同他們工作；這場漫長的清理工作結束以後，太陽已經走向了西邊。
“辛苦了。”他想了想道，“回隊以後，請你們吃飯。”
隱之中因慘狀近乎凝滯的空氣一頓，隨後爆發出一聲歡呼。
“好欸！”
“謝謝您！”
“太感動了……”
少年註視著因疲勞舒展筋骨的同伴們，神情顯得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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