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四魂之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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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四魂之玉 完
不管是人也好, 物也罷，身為天地之中的事物，總有一些必須要完成的使命。式清江想。
他站在山頂上，遙遙俯瞰原野上密密麻麻的溯行軍。
這群飛人之物聚在一起, 黑暗與陰邪之氣幾乎快要扭曲人的認知。他們正從擠作一團的狀態中散開, 中間那片已經空出些許縫隙的草地上, 擺著一架怪異的裝置, 用來制造飛躍時間的投影。
已經停止對機器的動作, 說明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鶴丸那邊如今很安全。或許他已經成功將若津下葬, 只是不知他還會不會與殺生丸一道旅行。
雖然這不是現在他應當想的事情，但他還是縱容自己空想片刻, 片刻之後，他把思緒挪了回來, 將註意力重新放回底下黑壓壓的敵群上。
這個數量。
無論是誰來看，都得說一句——實在太多了。
在面對絕對的數量時, 所有計策都顯得蒼白, 唯有用力量碾壓。若這能徹底滅殺這群非人之物，他在所不辭。
身上穿著一顆完整的四魂之玉, 就像逃亡中的人舉著火把明示自己的方位。很快, 下方烏泱泱的敵群擡起頭來, 隔著一段不長不遠的距離, 用血淋淋的眼睛仰視他。
……也有一些沒在看他。
在看誰？
它們將頭扭向東方。
夜中漆黑的地面上掠出一道影子，犬妖銀白的柔軟長發在狂風中飛舞。他驀然抽出腰間的刀，黑壓壓的敵群幾乎瞬間便被撕開一道口子；式清江站在高處註視著一切, 掌心壓上刀鞘, 略一用力, 本體刀刃的寒光乍現。
他從坡上一躍而下，流光一般沖入敵群裏。
說到底，到底為什麽要戰鬥？
其實他不太明白。
為了保護人類？
那種志向，或許他曾經懂，但如今還沒有找回來。
刀尖穿透溯行軍的屍體。不斷有短刀刺來，在碰到他的刃尖時斷成兩截；薙刀與大太刀的刀刃合攪而來，劃過他的身體，帶出一串血花，緊接著頭顱便被利刃與付喪神摧山攪海般的力氣劈成兩半。
為了歷史而戰鬥嗎？
說到底他原本就不記得自己本體與時政簽訂契約時的情形，對於莫須有的宏願更是無法共情，這些概念太過空泛，沒有實感，反倒是溯行軍的血濺到臉上時的觸感真實一些。
他偏頭，避開那一串骯臟的、泛著黑氣的血。
但他仍然站在這裏，即使不知道為什麽而戰鬥。
比起莫須有的事情，他認為保護同伴、為了主君的宏願奔走更有意義一些；他橫刀而去，架飛了即將刺中殺生丸後背的太刀。
但或許有些時候，思考意義這件事本身就沒有意義。當下顯然更為重要，他需要做的只有贏。宏熡姝圓
顯然有人也這麽想，式清江的餘光裏飄過一片印著六瓣梅的衣角。那衣角離去得過於倉促，讓他不太確定究竟是血還是花紋，它們都是鮮亮的紅色；這點紅飄進他的思緒，他回憶起鶴丸偶爾出陣回來時，紅一片、白一片，攢著鮮紅霧氣一般的衣飾。
很像鶴，但他還是覺得平常更好看。
殺生丸也是。如果可以，不要沾血。
最後一只溯行軍身影消散時，天邊泛起黎明的光。殺生丸面對著他，身上四處是傷口，式清江也沒好到哪兒去，幾乎要拿不穩刀了。
對面人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式清江想了想，尚且能運轉的腦袋中現出一句很合時宜的話。
“好久不見。”他說。
他受傷很重，說話時血從嘴角流向頸側，血痕細細的，異常刺眼。
犬妖金色的眼瞳註視著他，一言不發地收了刀，似乎想明白了什麽，打算降尊紆貴伸手來扶他，這個動作剛有個苗頭，就被邪見吱哇亂叫的聲音打斷了。
“殺生丸大人——！！”
他的聲音依舊響亮，從安全的樹林裏奔出來，由遠及近，在空曠的原野上隱隱能聽見回音。
他吭哧吭哧地跑過來。式清江低頭看他，見竟然長大了些。
他這才發現，面前的犬妖已經是一方大妖了，面上青澀的線條已然長開，幾道妖紋將他的面容襯得更加妖異冷漠。他的眼神也成熟了不少，帶上了處事不驚的平靜。
邪見懷裏抱著一支頂端刻著人頭的手杖，甫一跟他對上眼，三魂七魄就飛了一半兒。
“式大人！！！！您您您——”
“只是流了點血。”他道。
這麽久了，仍然在好好地跟隨殺生丸啊。
他說是流了點血，實際上情況不怎麽樂觀。袖中的四魂之玉自動散出溫養傷口的能力，想到殺生丸傷得不輕，式清江將這顆珠子遞了出去。
殺生丸道：“收回去。”
式清江瞅他一眼，心道：果然長大了。放在以前，一定會冷哼一聲，然後用冷得可以殺人的目光盯著他。
邪見道：“式大人！您去哪兒了？出來的只有鶴丸大人，把我和殺生丸大人嚇壞了，怎麽問鶴丸大人也不說您的去處。”他兜了兜懷裏的人頭杖，“殺生丸大人今日再次感受到移動，認為式大人有可能會出現，所以……”
……他說不下去了。
死神的目光正戳在他的頭頂，殺生丸冷冷地盯著他，像是在盤算怎麽殺比較順手。
式旁觀了一會兒，心道：也有沒變的地方。
這邊的事處理完了，他要將四魂之玉送回去。
只可惜若津回不來了。被暗墮付喪神傷害過的人，竟然還願意重新使用自己本該厭惡至極的靈力，為了自己的使命與保護他人的信念，即使年邁，仍然堅守到了最後一刻。
不知鶴丸將她葬在那兒了？
“鶴丸現在何處？”他問道。
殺生丸道：“沈睡。”
式清江表示了解，微微擡眼看了一眼泛著微光的、白蒙蒙的天空。
殺生丸意識到了什麽，問道：“又要走了？”
式清江頷首。
邪見慌慌張張地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遞給式清江，說是鶴丸五十年前交給他們的。從封印四魂之玉的村子出來以後，他們就分道揚鑣，五十年前他正隨殺生丸游歷，鶴丸不知從哪個縫裏鉆出來，遞給他一封信，告訴他自己即將沈睡，希望以後在碰見式的時候交給他。
黑發付喪神楞了一下，神色微微柔和下來。
疼痛壓彎了他的背脊，他也不再強撐著，幾人尋了塊空地坐下來，式清江伸手，想要打開這封由妖力封存、紙面尚新的信，瞥見指尖有血，卻一時找不到一塊幹凈的衣料擦拭。
最終，他無奈地摩挲著信紙邊緣，讓血跡只沾染空白之處，不汙染鶴丸的字跡。
【兄長：
展信佳。
呀，好久不見。你那邊接到信大約是五十年後？這麽一想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我的假期比你長了不少，平白無故多出來七十年，我花了二十年時光在這邊閑逛，這邊的人實在有趣。之前順手救了個失足跑到林子裏快被妖怪吃了的小姑娘，誰知道她竟然天天來找我，說以後要嫁給我，當時真把我嚇了一跳。
還有一個前來林中修行劍道的少年，資質雖然平庸，但勝在努力，而且木訥老實，逗起來好玩兒。但是後來他長大了，娶了個漂亮姑娘，慢慢也就不練了。他來跟我道別時也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他不會放棄呢，人類真實奇妙。
……
這二十年裏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多到我快說不完了。我還差點被當成這邊的山神，感覺真是奇妙——
不過說實話，又有一點無聊。
我的假期是不是過長了點？你不在旁邊的話，這究竟能不能稱作假期呢。
啊，真是的，不能這麽想啊。才二十年而已，這樣想的話，已經快要忘記你沒顯現的那些時候是怎麽過來的了。
對於擁有無限時間的付喪神來說，感到時間太慢什麽的，真是無稽之談啊。
鶴。】
式清江疊好信紙，眼神非常柔和。
他擡頭看了殺生丸一眼，接著低頭對邪見道：“想不想看看，神明是如何離去的？”
他以神明自稱，回應殺生丸年少時藏匿於輕蔑之下的好奇。
邪見睜大了眼睛。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邪見，謝謝你為我送信。”式清江道。
他擡頭掃過兩人迥然不同的神情，微微軟下眉眼。
“再見。”他道，身影慢慢變淡，風一般地消逝於此間，連帶著氣息、所有的痕跡都消失不見，幹幹凈凈，仿佛從未來過一般。
殺生丸知道，他從這個世界離去了。
邪見抱著人頭杖，單純為那句“最後一次見面”而傷心，頭頂上傳來殺生丸冷淡的聲線。
“走了，邪見。”
綠色的小妖手忙腳亂地跟上去。殺生丸的腳步仍如平常一樣平穩，邪見扶了扶帽子，認為殺生丸大人此刻或許很高興。
畢竟，對於除了親族以外都沒什麽感情、實力強於一切的妖族來說，能有這樣一段平等的、有完整結果的友情，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叢林裏。
天空正緩慢變亮，初升的日光映滿雲層，一切都如此沈默緩慢，千百年間從未改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6-30 11:35:03~2022-07-01 14:09: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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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停止對機器的動作, 說明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鶴丸那邊如今很安全。或許他已經成功將若津下葬, 只是不知他還會不會與殺生丸一道旅行。
雖然這不是現在他應當想的事情，但他還是縱容自己空想片刻, 片刻之後，他把思緒挪了回來, 將註意力重新放回底下黑壓壓的敵群上。
這個數量。
無論是誰來看，都得說一句——實在太多了。
在面對絕對的數量時, 所有計策都顯得蒼白, 唯有用力量碾壓。若這能徹底滅殺這群非人之物，他在所不辭。
身上穿著一顆完整的四魂之玉, 就像逃亡中的人舉著火把明示自己的方位。很快, 下方烏泱泱的敵群擡起頭來, 隔著一段不長不遠的距離, 用血淋淋的眼睛仰視他。
……也有一些沒在看他。
在看誰？
它們將頭扭向東方。
夜中漆黑的地面上掠出一道影子，犬妖銀白的柔軟長發在狂風中飛舞。他驀然抽出腰間的刀，黑壓壓的敵群幾乎瞬間便被撕開一道口子；式清江站在高處註視著一切, 掌心壓上刀鞘, 略一用力, 本體刀刃的寒光乍現。
他從坡上一躍而下，流光一般沖入敵群裏。
說到底，到底為什麽要戰鬥？
其實他不太明白。
為了保護人類？
那種志向，或許他曾經懂，但如今還沒有找回來。
刀尖穿透溯行軍的屍體。不斷有短刀刺來，在碰到他的刃尖時斷成兩截；薙刀與大太刀的刀刃合攪而來，劃過他的身體，帶出一串血花，緊接著頭顱便被利刃與付喪神摧山攪海般的力氣劈成兩半。
為了歷史而戰鬥嗎？
說到底他原本就不記得自己本體與時政簽訂契約時的情形，對於莫須有的宏願更是無法共情，這些概念太過空泛，沒有實感，反倒是溯行軍的血濺到臉上時的觸感真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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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仍然站在這裏，即使不知道為什麽而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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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或許有些時候，思考意義這件事本身就沒有意義。當下顯然更為重要，他需要做的只有贏。宏熡姝圓
顯然有人也這麽想，式清江的餘光裏飄過一片印著六瓣梅的衣角。那衣角離去得過於倉促，讓他不太確定究竟是血還是花紋，它們都是鮮亮的紅色；這點紅飄進他的思緒，他回憶起鶴丸偶爾出陣回來時，紅一片、白一片，攢著鮮紅霧氣一般的衣飾。
很像鶴，但他還是覺得平常更好看。
殺生丸也是。如果可以，不要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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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傷很重，說話時血從嘴角流向頸側，血痕細細的，異常刺眼。
犬妖金色的眼瞳註視著他，一言不發地收了刀，似乎想明白了什麽，打算降尊紆貴伸手來扶他，這個動作剛有個苗頭，就被邪見吱哇亂叫的聲音打斷了。
“殺生丸大人——！！”
他的聲音依舊響亮，從安全的樹林裏奔出來，由遠及近，在空曠的原野上隱隱能聽見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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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發現，面前的犬妖已經是一方大妖了，面上青澀的線條已然長開，幾道妖紋將他的面容襯得更加妖異冷漠。他的眼神也成熟了不少，帶上了處事不驚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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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流了點血。”他道。
這麽久了，仍然在好好地跟隨殺生丸啊。
他說是流了點血，實際上情況不怎麽樂觀。袖中的四魂之玉自動散出溫養傷口的能力，想到殺生丸傷得不輕，式清江將這顆珠子遞了出去。
殺生丸道：“收回去。”
式清江瞅他一眼，心道：果然長大了。放在以前，一定會冷哼一聲，然後用冷得可以殺人的目光盯著他。
邪見道：“式大人！您去哪兒了？出來的只有鶴丸大人，把我和殺生丸大人嚇壞了，怎麽問鶴丸大人也不說您的去處。”他兜了兜懷裏的人頭杖，“殺生丸大人今日再次感受到移動，認為式大人有可能會出現，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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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旁觀了一會兒，心道：也有沒變的地方。
這邊的事處理完了，他要將四魂之玉送回去。
只可惜若津回不來了。被暗墮付喪神傷害過的人，竟然還願意重新使用自己本該厭惡至極的靈力，為了自己的使命與保護他人的信念，即使年邁，仍然堅守到了最後一刻。
不知鶴丸將她葬在那兒了？
“鶴丸現在何處？”他問道。
殺生丸道：“沈睡。”
式清江表示了解，微微擡眼看了一眼泛著微光的、白蒙蒙的天空。
殺生丸意識到了什麽，問道：“又要走了？”
式清江頷首。
邪見慌慌張張地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遞給式清江，說是鶴丸五十年前交給他們的。從封印四魂之玉的村子出來以後，他們就分道揚鑣，五十年前他正隨殺生丸游歷，鶴丸不知從哪個縫裏鉆出來，遞給他一封信，告訴他自己即將沈睡，希望以後在碰見式的時候交給他。
黑發付喪神楞了一下，神色微微柔和下來。
疼痛壓彎了他的背脊，他也不再強撐著，幾人尋了塊空地坐下來，式清江伸手，想要打開這封由妖力封存、紙面尚新的信，瞥見指尖有血，卻一時找不到一塊幹凈的衣料擦拭。
最終，他無奈地摩挲著信紙邊緣，讓血跡只沾染空白之處，不汙染鶴丸的字跡。
【兄長：
展信佳。
呀，好久不見。你那邊接到信大約是五十年後？這麽一想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我的假期比你長了不少，平白無故多出來七十年，我花了二十年時光在這邊閑逛，這邊的人實在有趣。之前順手救了個失足跑到林子裏快被妖怪吃了的小姑娘，誰知道她竟然天天來找我，說以後要嫁給我，當時真把我嚇了一跳。
還有一個前來林中修行劍道的少年，資質雖然平庸，但勝在努力，而且木訥老實，逗起來好玩兒。但是後來他長大了，娶了個漂亮姑娘，慢慢也就不練了。他來跟我道別時也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他不會放棄呢，人類真實奇妙。
……
這二十年裏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多到我快說不完了。我還差點被當成這邊的山神，感覺真是奇妙——
不過說實話，又有一點無聊。
我的假期是不是過長了點？你不在旁邊的話，這究竟能不能稱作假期呢。
啊，真是的，不能這麽想啊。才二十年而已，這樣想的話，已經快要忘記你沒顯現的那些時候是怎麽過來的了。
對於擁有無限時間的付喪神來說，感到時間太慢什麽的，真是無稽之談啊。
鶴。】
式清江疊好信紙，眼神非常柔和。
他擡頭看了殺生丸一眼，接著低頭對邪見道：“想不想看看，神明是如何離去的？”
他以神明自稱，回應殺生丸年少時藏匿於輕蔑之下的好奇。
邪見睜大了眼睛。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邪見，謝謝你為我送信。”式清江道。
他擡頭掃過兩人迥然不同的神情，微微軟下眉眼。
“再見。”他道，身影慢慢變淡，風一般地消逝於此間，連帶著氣息、所有的痕跡都消失不見，幹幹凈凈，仿佛從未來過一般。
殺生丸知道，他從這個世界離去了。
邪見抱著人頭杖，單純為那句“最後一次見面”而傷心，頭頂上傳來殺生丸冷淡的聲線。
“走了，邪見。”
綠色的小妖手忙腳亂地跟上去。殺生丸的腳步仍如平常一樣平穩，邪見扶了扶帽子，認為殺生丸大人此刻或許很高興。
畢竟，對於除了親族以外都沒什麽感情、實力強於一切的妖族來說，能有這樣一段平等的、有完整結果的友情，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叢林裏。
天空正緩慢變亮，初升的日光映滿雲層，一切都如此沈默緩慢，千百年間從未改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6-30 11:35:03~2022-07-01 14:09: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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