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四魂之玉 五

關燈
第31章 四魂之玉 五

他看起來很想給邪見一刀。式清江想。

鶴丸站在式清江背後, 姿勢隨意地抱著手臂。非要說的話,在大多數情況下,鶴丸的情商和身邊人一排,絕對能排在拔尖的那一層;雖然他平日裏看起來是個惡作劇狂魔、吊兒郎當不著調。現在也是如此。

他在內心無可奈何地嘆氣, 拍了拍式清江的肩膀, 用眼神示意他將邪見放下來。式清江將邪見放回地面, 鶴丸當即俯身道:“跑了那麽遠的路, 終於找到主人了, 高興吧?慢點兒走, 別把腳上的傷踩裂了。”

然而殺生丸看起來並不在意邪見有沒有受傷, 瞥了他一眼後扭頭就走。鶴丸琢磨著他背影的冷氣緩和了些,背主的誤會應當解開了——這是好事, 不然這個小家夥沒地方去定會跟著他們,又不能將它帶回本丸, 走之前還得花功夫給他找個容身之所。

現在這一問題解決了,鶴丸心裏小小的惡趣味又漫了上來。他想了想, 露出一個感動至極的表情, 蹲下來對邪見悄悄道:“快追上去啊邪見。殺生丸肯定不是故意拋下你的,他是覺得這兒太危險, 很擔心你, 才讓你不要跟上去。”

這點小話飄進式清江耳朵裏, 他敏銳地註意到殺生丸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吧。猜中了?

然而鶴丸唯一知道的是, 自己在胡扯。什麽“仁義殺生丸”、“忠心好家臣”,他統統不知道,不過胡編亂造一嘴, 想看看邪見涕泗橫流地撲上去時殺生丸是什麽反應, 那一定很有趣。

邪見嬰兒拳頭大的眼睛如燈泡般亮了幾個度。值得一提的是這個燈泡還亮晶晶的, 那是家臣感動的眼淚。

這只渾身發綠地小妖感天動地地上前抓住殺生丸的衣角,鼻涕眼淚隨風飄揚,口中嚷嚷著諸如“讓殺生丸大人擔心邪見真是太弱小了”、“殺生丸大人居然擔心邪見邪見真是太榮幸了”、“要為了殺生丸大人上刀山下火海”雲雲,鶴丸被塞了一耳朵噪音,在心中為邪見的超常發揮咋舌。

真是有趣啊。有這麽一個小家夥跟著的話旅途一定不會無聊吧?

如果不是遲早要離開這裏,他還真想找個有趣的小東西當跟班,然後看看式清江被抱住腳手足無措的窘態。

話說……等解決完西邊的事情以後,接下來要去哪兒?回本丸嗎?是不是太快了點?

不行,不行,鶴丸。假期才開始,怎麽就開始想結束的事了。

他不過胡思亂想了一會兒,竟錯過了殺生丸耳尖泛紅、一反常態地擡腳想將邪見甩掉的反應,一時大呼遺憾;眼見著邪見回頭道了謝要跟著殺生丸上山了,一邊默不作聲的式清江突然開口叫住他們。

殺生丸頓住腳步回頭,兩雙冷淡的眼睛對視了。

“西邊源頭有害。”式清江道,“為何要去?”

殺生丸註視他片刻,竟然回答了。

“離西國很近。”

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異變源頭離西國近,勢必會危害到那兒的子民,他必須走一趟。

但比起殺生丸為什麽這麽做,鶴丸更願意思考式清江叫住他的動機。

是要做什麽?

邀請戰力?還是覺得他礙事?

他撐著頭,盯著式清江的背影發了會兒呆。

嗯……是怕溯行軍身上的汙穢汙染到他們吧。

只要知道頭尾,式清江的心思一直都很好猜——前提是,知道頭尾。

只是……

鶴丸抿唇,腦海中突兀地浮現一些模糊的影子。從前的式清江也是個木頭性格,平日說話語氣略微嚴苛,存世尚短的弟弟們心裏都怵他,不願意找他說話。只有自己知道,這個兄長其實很溫柔,有些時候甚至溫柔得過頭了。就像他能不計前嫌接納自己的前主一樣,對著半日前才剛大打出手的妖怪,也會保持著一分善意。

這份善意經歷了太多沖刷,如今竟還完好無損地存於他的靈魂中。

一點心酸與莫名其妙的感慨造訪了鶴丸的心。

緊接著,他想起對面的殺生丸並不是什麽好相處的性格,勸說他就此回頭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與他同路。

嗯嗯,善良的兄長想帶上的話,也不是不可以。鶴丸在心中搖頭晃腦道。

式清江遲疑片刻。他對與人談話並不擅長,對於如何交涉也尚顯生澀,因此遵從本心,委婉地說明情況;殺生丸對所謂的汙染並不在意,冷哼一聲,轉頭要走。

嘛……這種事情果然還是要交給我啊。鶴丸心道。

他上前一步,稍稍提高了聲音:“處理方法不恰當的話,這些東西會源源不絕哦。選擇更好的方式怎麽樣?比如——”他豪氣萬丈地攬過式清江的肩膀,“和兩位神明同行。”

此乃謊言。式清江轉頭看了鶴丸一眼,沒有拆穿他。

距離異變之地已經不遠,他們身為常年與之戰鬥的付喪神,感受到的氣息仍然微弱,無法判明那邊的情況;至於鶴丸的說法,更是無稽之談。

對待溯行軍,只需要一刀砍斷就夠了。

聽見鶴丸的話,殺生丸驀地停住腳步。他沒管嗚嗚喳喳的邪見,回過頭看時,金瞳中泛起冷光。

“神明?”他嗤出一聲,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

果然很在意這個。鶴丸心中嘻道。

犬妖冰冷的金瞳掃過不遠處的兩人。並非人類、也不是妖,正體不明。

氣息飄渺,人氣過盛。

神明?

無稽之談。

“同行,可以。”他慢慢道,眼神如同鎖住獵物一般釘在式與鶴身上,“正好讓我看看,所謂‘神明’的正體。”

……

走到一路了才發現,殺生丸雖然傲慢,但有著與傲慢相符的底氣。他十分警惕、雷厲風行、殺伐果斷,並且討厭被擋路。

大部分妖怪在感受到他身上的妖力時便連滾帶爬地退開,少部分未開靈智的,也遠遠地被一鞭解決。因此一行人的道路順暢無比,行進速度比兩人慢悠悠的逛街一般前進時快了不少。

這代表,若不是殺生丸受了傷走得慢,他們本不該在山腳下碰見的。

一行四人裏面,一個冰塊、一個木頭,鶴丸思維一貫天馬行空,和寡言少語的式清江待慣了,對於說不說話沒什麽所謂,活躍氣氛的差事便交到了邪見身上。

其實他活不活躍氣勢都好——不過臨時搭檔,過了這一程就要分道揚鑣。

小綠妖怪說什麽也不願意再上式清江的手,這會兒吭哧吭哧地跟在大部隊後面,一邊泡在被一幹大腿環繞的幸福中,一邊繼續豐盈他聒噪的本我:“式大人與鶴丸大人是同伴嗎?禦所在何處?是專門來處理這裏的事情的嗎?”

他的聲音很響亮,難以想象這樣小的身體如何能發出這麽響亮的聲音。

式清江聽見了問題,認為鶴丸會很有興趣地接話,因此沒有開口;果不其然,待邪見一個一個問完後,鶴丸笑意滿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們是兄弟,他是哥哥,我是弟弟。”他歪了歪頭,滿肚子的壞點子,此時更像一只雪白的狡猾狐貍。

“我們住在高天原,”他煞有介事地胡謅,“這次奉命過來辦一件很重要的事。”

高天原,是神明居住的地方。

邪見被唬得一楞一楞的,揣著手奉承道:“神明真是繁忙啊……”他想起了什麽似的,興沖沖地補充:“如果所有兄弟都能像式大人與鶴丸大人這樣強大多好!殺生丸大人就有一個不成器的弟弟……”

殺生丸幾乎能殺人的視線立刻掃了過來。

奈何邪見十分飄飄然,仍然手舞足蹈地描述;鶴丸瞅見銀發犬妖的一張臭臉,不動聲色地煽風點火,直到殺生丸這位弟弟的底褲都快被抖出來,式清江才後知後覺道:“……犬夜叉?有過一面之緣,是一個很善……”

“啊,星星真好看啊。”鶴丸道。

日光透過枝葉鋪灑在地面,兩路人之間的氣氛微妙地一頓。

式清江明白過來,好像這時候不該誇。與本丸之外的人物交流實在是一門艱深的學問,他久違地為之苦惱起來。

會說錯話,就要少說。他這樣告誡自己,一路上再沒怎麽出聲,只靜靜地聽鶴丸逗弄邪見。

入夜時分,因為邪見的腳傷,幾人停下來,決定休息一晚再繼續前進。說來慚愧,四人隊伍裏,一只大妖,只會放毒,兩位付喪神,只會除邪,竟然找不出一個能辨識藥草、治療傷口的。

殺生丸意外地沒對這個決定提出意見,幾人架起一堆篝火時,他也安靜地坐在一邊。鶴丸與邪見短短幾個小時便感情甚篤,靠在一邊不知道在嘀咕什麽;式清江沒分神去聽,目光落到旁邊殺生丸綴著六瓣梅的衣擺上,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你似乎經常去看犬夜叉?”

殺生丸道:“胡言亂語。”

式清江回想起白天邪見絮叨了一路的犬夜叉的“光輝事跡”,對著篝火默然片刻。

如果當真討厭,會時常在他居住的城外現身嗎?

“於妖怪而言,血脈重於親情嗎?”他問道。

他這個問題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感到奇怪。他是刀劍付喪神,血脈親情從他誕生的那一刻便刻入骨髓,從未有過厭惡親人的情況;類似註重血脈的例子他曾在人類身上見過,可妖怪似乎也如此。

殺生丸露出仿佛被侮辱了一般的嫌惡表情。很奇怪,他的臉上明明一般沒什麽表情,就算有波動也極其微小,卻總能讓人從細微之處輕易探查出情緒。

對此鶴丸可謂是經驗十足——他看式清江也是如此。但他與式清江是因為熟悉,殺生丸單純是因為年輕。

“身體裏流著骯臟的人血,便不配被稱為妖。”殺生丸冷聲道,“朔月時會變成人類……哼,可笑至極。”

“如此笑話,我絕不承認。”

弱小、魯莽、不成器。在人子的聚居地長大,毫無父親鬥牙王的血性,初見時呆楞楞的,見到攻擊也不知道閃躲,弱得叫人心煩意亂。

被養在籠中的家犬,簡直有愧於半身的妖血。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能得到父親的青睞。父親留給他火鼠裘、鐵碎牙,留給自己的僅有一把廢刀天生牙。

即使不能使用,自己也將天生牙妥善攜帶,而受到父親最多青睞的、骯臟脆弱的小鬼,竟然連大妖的半點血性都沒承襲到。

過於可笑。

鶴丸與邪見嘮嗑嘮到一半,似有所感地回頭,見式清江與殺生丸圍坐的那一塊地方仿佛豎起了厚厚的冰障,看上一眼便覺得天寒地凍、渾身不適;冰障中兩人一人神色坦然,另一人頗為惱怒,叫人摸不著頭腦。

他在心中莫名其妙道:又發生什麽了?清江又說錯話了?餵餵就算說錯話了也不能對我家涉世未深的老刀生氣啊,不然鶴丸大人我也是會生氣的。

他意思意思在心中生氣了一下,又將頭轉了回去,同邪見嘀咕起來。

“嗯嗯,你繼續說。……嗚哇、真有那麽神奇?什麽願望都能實現?”

“有人拿它收服了大妖?……好玄乎,長什麽樣?”

“粉色的珠子……你怎麽知道是粉色的?你見過嗎?……餵餵,道聽途說不能信啊……”

“……被供奉在西邊?供奉久了它會有靈性嗎?變成人形四處走什麽的。”

“你問我為什麽會知道?”

鶴丸嘴角咧出一個燦爛的弧度。他鎏金色的眼瞳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其中棲著一小片柔軟的月光,當這雙眼睛安靜下來時,能看見其中平而浩蕩的神性。

“因為我就是哦。”本質為神明的少年坐在月光下,笑嘻嘻地拋出言語炸彈,“我就是四魂之玉的人形哦。”

邪見呆住了。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越睜越大,幾乎快從眼眶裏掉出來了;這只小妖傻乎乎地張著嘴,被這句話震得停止了思考。

林間爆發出鶴丸驚天泣泣鬼神的狂笑聲。彼時式清江已經結束了與殺生丸的談話,犬妖少年對他放下尖刺,姑且回到了平常狀態,但仍對他的最後一句不敢茍同。

“犬夜叉很喜歡你。”式清江這樣說。

這一句話將殺生丸的輕蔑之語輕飄飄地堵了回去,漂亮的犬妖少年此時少見地有些語塞。

式清江與殺生丸終究是不同的,他們的不同體現在式清江根本不知道羞赧為何物,而殺生丸會被這東西堵得說不出話。

隨後,鶴丸的笑聲爆發了。式清江面無表情地起身走到鶴丸身後,熟練地舉起了手。

一聲清脆地腦瓜蹦響後,鶴丸住口了。

他埋下頭,很有誠意地道歉:“對不起,我逗你玩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