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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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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甬道內響起沈穩有力的腳步聲,來人的身影在燭光的映襯下漸漸清晰。

蕭貞觀冷漠地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相比之下梁述泉要激動得很,他抓著木欄看著來人一步一步走到近處,像是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扯著喉嚨求道,“太上皇!罪臣自知罪孽深重,請上皇賜罪臣一死!”

太上皇先上下打量一番梁述泉,又看了看一旁躺在擔架上生死不明的梁沖,隨即露出不讚同之色,“梁氏父子二人犯下死罪,合該當眾處決,你秘密保下二人,將他們丟入詔獄,又能改變什麽?”

“此事朕自有主張,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驚動了阿耶,詔獄陰冷,深秋露重,阿耶還是快些回太康宮安歇吧。”蕭貞觀遞了個眼色出去,“青菡,送太上皇。”

“人老了,難免覺少,孤近日淺眠,便是回去怕也難以安眠,”太上皇一句話逼得青菡不得不收回邁出去的步子。

蕭貞觀無動於衷,將方才的話重覆了一句,“青菡,送太上皇。”

“怎麽,吾兒就這麽不願與孤相見?”太上皇無奈嘆氣。

“朕是擔心這詔獄怨氣重,沖撞了阿耶。”蕭貞觀敷衍地回了一句。

“怨氣重?”太上皇指著牢房內望眼欲穿的梁述泉,勸道,“你這般折磨他們父子二人,他們哪能沒有怨氣,何不給他們個痛快,若是讓前朝那些諫臣知道你行此偷梁換柱之舉,指不定會如何呢。”

“給他們個痛快?”蕭貞觀幽幽看了過來,“他們犯下重罪,兒為何要給他們個痛快?!”

“梁氏全族都已經被你誅殺,這還不夠嗎?”太上皇反問。

“梁氏全族被誅,那是罪有應得,朕是依照大晉律令行事,阿耶這般質疑朕對梁氏一族地判決,莫非是覺得朕罰得重了?”

“既是依照大晉律令行事,那麽你不該獨獨放過梁述泉與梁沖這兩個罪魁禍首。”太上皇加重了語氣,到底從前君臨天下幾十年,只要稍稍刻意,便能令周遭的人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梁述泉抓著木欄大氣也不敢出。

“你若是下不了手,便由孤來替你動手。”

蕭貞觀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太上皇,半晌之後,她忽然笑問,“阿耶是要同朕搶人不成?”

話已至此,太上皇也不必再隱晦什麽,“你之所以留著梁述泉和梁沖,無非就是不能相信姜見黎已死的事實,認為是他們父子二人將人藏了起來,可是貞觀吾兒,你真的覺得姜見黎還活著嗎?”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蕭貞觀的奢望,“吾兒天下之主,非尋常小兒女,囿於情愛於國無益,她既死,這便是天意,天意如此,當斷則斷,吾兒勿要再自欺欺人了。”

梁述泉驚慌失措地松開了雙手往牢房深處退去,太上皇方才說什麽?

囿於,情愛?

不等他冷靜下來想個明白,牢房的門就忽然被打開了,緊接著兩個獄卒端著一只酒壺走了進來,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難以置信地看向太上皇。

“念在你也曾為一郡百官之首地份上,孤留你與梁沖全屍。”

太上皇說罷點了點頭,早就安排好的鴆酒被當著梁述泉的面灌下了梁沖的喉嚨。

“梁述泉,你已經親眼看到你兒飲下毒酒,可安心去了。”

梁述泉起身跪倒在地,重重朝太上皇磕了三個響頭,“罪臣有負君恩,今赴黃泉得以解脫,上皇大恩,來世再報,”而後一把奪過獄卒手中的酒壺,生怕人搶似的,一股腦兒全部飲下。

鴆酒起效很快,本該一月之前就喪命的二人,被蕭貞觀強行留到今日,依舊還是死了。

“將屍首拖出去同梁氏一族埋在一處,此事到此為止,若是誰敢洩露風聲,孤定殺不饒。”太上皇吩咐完善後之事,望向一旁已經凝成一尊塑像的蕭貞觀,搖頭嘆息道,“走吧,此事已經塵埃落定了,你不願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了。”

青菡急忙上前扶住蕭貞觀提醒她,“陛下,該回勤政殿歇著了。”

蕭貞觀順著青菡的力道往前走了兩步,渾渾噩噩地擡頭時,正對上前方那個已經不如從前高大的背影。一線天光從甬道入口處洩露進來,越過太上皇的肩,落在她的眼中,從前混沌迷茫的一切,突然就變得清晰起來,,她失了控一般沖上前攔住太上皇的去路,質問道,“阿耶早就看出來了是不是?”

後頭跟著的獄卒被蕭貞觀嚇得六神無主,紛紛低頭下跪,恨不得找個地縫將自己埋進去,免得看到今夜即將發生了天家父女相爭。

青菡心急火燎地上前,“陛下,該回了。”

蕭貞觀推開青菡,憤恨地追問,“阿耶早就看出來了是不是?”

太上皇不悅地蹙眉,“貞觀,你要記住,你是大晉天子,不是什麽瘋瘋癲癲為情所困的尋常女子,大晉天子該是什麽樣,你不知道嗎?”

眼下的蕭貞觀什麽都聽不進去,她執拗地問道,“阿耶為何不敢回答朕的問題,您是在心虛嗎?”

“孤有何心虛的!”太上皇的眼中滿是失望,“你自己瞧瞧一個姜見黎讓你成了什麽樣,正因如此,孤才會放不下心讓她待在你身邊!”

“所以阿耶您早就看出來了,”蕭貞觀如遭雷擊,喃喃自問,“阿耶都瞧出來了,為何朕卻一無所知……”

太上皇揉了揉抽痛的額角,沖青菡道,“還不趕緊將她扶回去!”

太極宮勤政殿,殿中兩尊百樹鎏金花枝燭臺上所有的蠟燭都被點燃,方才還漆黑一片的殿宇轉瞬間便敞亮起來。

正在酣眠的獅子頭被燭光刺激得睜開了雙眸,一臉不情不願。

青菡生怕太上皇一個不悅將這貓扔出去,於是也不顧獅子頭激烈地反抗,強行將她抱了出去,殿中便只剩下了那父女二人。

二人一左一右,各據偏殿書房的兩端,一開始誰也不開口。

“孤記得上一回像這般摒退眾人單獨同孤對談,還是在上林苑,”太上皇的視線落在對面一盞四季走馬燈上,終是先開了口,“那一回,你也是為了姜見黎。”

蕭貞觀依舊閉口不言。

“哎,你從小就與她不對付,是幾時起,你待她變得不同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太上皇已經苦思良久,但始終抓不住根本,“還記得你剛登基那會兒變著法找她麻煩,如今你又為她這般頹敗,阿耶實在不知你是如何做想。”

“阿耶是幾時發現的?”

“發現什麽,發現你對她的心思?”太上皇苦笑道,“瓊林宴上,你見了傅縉之後的神情便讓孤知曉,你真正心之所向在何人身上。傅縉出現的時機恰恰好,他長了一張與姜見黎相似的臉,讓你那段時間所有令自己都捉摸不定的情緒都落到了實處,你那時是喜悅,還是松了一口氣呢,貞觀?”

蕭貞觀不知道,她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去歲恩科殿試上,她一眼就瞧見了傅縉,覺得他有種熟悉之感,甚合自己的眼緣,但是她從未想過這背後真正的緣由,竟是姜見黎。

如今才明白,早就已經晚了,只能徒勞得追悔莫及。

“阿耶您比兒更先一步覺察到了兒的心思,所以才極力促成兒下詔擇婿一事,是嗎?”

“貞觀,你需要一個孩子,無論是皇太子還是皇太女,只是要你的孩子,都可以,但前提是,你得有一個孩子。”太上皇語重心長道,“你應當疑惑過許多次,為何孤會認下九稷那個荒唐的遜位之舉,令你登上帝位而非你其他兩位兄長,孤現在可以回答你,大晉自北歸以來,歷經四朝,雖則用科考取代了中正制,但是世家大族並未消失,只是同從前相比,並不會出現諸如建寧謝氏、趙氏那樣能夠只手遮天甚至左右帝位的世家而已,北歸之初有功於天下者皆受封賞,傳至今日已數代,他們的姻親門生盤根錯節,儼然已成一棵棵大樹,諸如犯下大罪的仇良弼,今日才被誅殺的梁述泉,都是這一棵棵大樹之上的枝幹。”

太上皇頓了頓,去瞧蕭貞觀的臉色,確認她的的確確聽下了自己所言,才繼續說道,“新貴長成世家,盤踞朝野,這是每一朝每一代都會面臨的問題,阿耶一直在思索,怎麽樣才能讓我大晉免於因此而可能產生的災禍。”

“阿耶想要翦除過於茂盛的枝幹,最合適的人選,是阿姊。”

“九瑜的確更合適,可是她生性自由不受拘束,她不想做的事,便是阿耶也無法逼她就範。”

“兒明白了,兒是阿耶退而求其次的選擇,”蕭貞觀扯了扯嘴角,卻怎麽也笑不出來,“阿耶希望兒有朝一日能做到您所期望之事,所以不希望兒的身邊出現任何意外,直至兒成為一個真正的帝王,是嗎?可是阿耶,那樣於兒而言,公平嗎?”

“貞觀,孤先為天下君。”太上皇道。

“阿耶是雄主,將皇祖母的鳳臨之治推向了承臨盛世,兒在登基前只是蕭家幺女,大晉公主,阿耶所期盼的,兒未必就能讓您如願,兒驟然被推向皇位,阿耶可知當時兒側心中幾多害怕與仿徨?”

“不過那時如何都不重要了,”蕭貞觀雙目黯淡,看上去十分痛苦,“這個大晉天子兒會繼續當下去,僅此而已。”

太上皇沈默良久,方才問道,“你了解真正的姜見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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