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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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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為了盡快趕到德陽,蕭貞觀下令走水路,由長安進渭水入黃河,再從亓水一路南下進入長江。此行她並未帶太多人,除了護駕的一千羽林衛以及二十名暗衛,就只帶了工部左侍郎荀綽、司農少卿夏侯汾以及姜見黎同行,原先被任命為賑災主使的尚書令改為長安留守,暫領百官。

蕭貞觀上一回離開長安,還是在八年前,那是的大晉天子還是她的阿耶,阿耶阿娘前往留都楚州踏春,命太子阿兄留在長安監政,只帶了她一人前往。畢竟是游春,從京中出發的都浩浩蕩蕩,足有上千人,他們從長安向東先去了洛州,而後再向南進入滎陽,最後從皖北過江。

時間隔得太久,蕭貞觀已經記不清那時她有沒有暈船,但是這一回,她結結實實地暈了。

因為急著趕到德陽,蕭貞觀下令輕車從簡地上路,黃河水本就急,他們乘坐的船只又是輕舟,不比那時下楚州時乘坐的龍舟來得穩重,不過兩日,蕭貞觀就被折騰得食不下咽寢不安眠,每日見到姜見黎,雙眸之中都透露出一股幽怨。

姜見黎被盯得面不改色,將手中那杯自己給自己倒的茶遞給蕭貞觀,問道,“陛下莫不是後悔了?”

蕭貞觀正頭暈眼花,看姜見黎都帶著重影,伸出去的手怎麽也接不住茶盞,“咣當”一聲,杯盞落地,茶水傾覆在船艙的地板上。

“嘶——”姜見黎不無可惜地發出一聲嘆息,這茶水裏頭摻了草藥,能緩解蕭貞觀的頭疼之癥。

“怎麽了?”蕭貞觀聽到動靜,緊張地從榻上直起身子,“被燙著了?”

姜見黎嘴角抽了抽,她怎麽會把滾燙的茶水往蕭貞觀手裏頭遞,蕭貞觀怕是真暈糊塗了。

“沒有,茶水倒了,”姜見黎彎腰撿起杯盞,打算起身再去倒一杯,卻聽蕭貞觀蔫蔫地開口,“別倒了,朕不想喝,也喝不下。”

“那陛下好生休息吧。”姜見黎轉身欲走。

“你做什麽?”蕭貞觀扶著額頭抓住姜見黎的衣袖,姜見黎見狀回過頭,“陛下不想好好休息嗎?”

蕭貞觀想搖頭,可是頭一動就想吐,於是緩緩靠回榻上,有氣無力地說,“休息也休息不好,那裏有一沓奏疏,你取來讀給朕聽吧。”

姜見黎頓了頓,委婉地回答,“陛下還是召別人來讀吧,臣就只是一個司農寺丞。”

言下之意,她沒權力去碰三省的奏疏。

“朕讓你讀你照做就是,”蕭貞觀拽了拽姜見黎的袖子,人頭暈腦漲的,力氣倒是不小,姜見黎一個不妨,被她拽得半邊身子歪下去,差點倒在榻上。

“是。”姜見黎掰開蕭貞觀的手,“臣遵命便是。”

奏疏沒幾冊,要麽與德陽山火有關,要麽與擇婿一事有關,蕭貞觀聽完重重嘆氣,“難道我大晉眼下除了這兩件要緊事,就沒其他事能拿到朕面前議一議了嗎?”

姜見黎一邊整理讀完的奏疏,一邊回答說,“這是好事,事情少,意味著陛下治下四海升平。”

聽見這話,蕭貞觀沒忍住,白了姜見黎一眼,“四海升平?你怎麽也來哄朕?天下皆大,豈有平靜之時,沒準是因為百官瀆職呢?”

姜見黎笑了笑,“那等回去陛下再收拾他們。”

“先把德陽的事兒解決吧。”蕭貞觀揉了揉額角,“朕親自前往德陽賑災的風聲梁述泉怕是早就聽到了,你猜他會怎麽做?”

姜見黎想了想,“別的臣不敢斷言,有一事倒是能肯定,那就是他無論用什麽法子,都會在禦駕到達德陽之前,將竹州的山火撲滅。”

“朕離開前命欽天監測算天象,竹州近日無落雨,火勢燒得那麽厲害,梁述泉會如何穩住局勢呢?”蕭貞觀緩慢地翻了個身,側臥在榻上,一雙眼睛在姜見黎整理奏疏的雙手上游來游去。

姜見黎的手上,大大小小,隱隱約約地,有好幾道傷痕。

“山火一旦起來,火勢可在頃刻之間沿著森林綿延,不下雨的話,只用水車怕是澆不滅山火,”姜見黎認真思索著,不經意間蹙起了眉,蕭貞觀以為自己被捉個正著,心虛地移開了目光,接著姜見黎的話道,“若是起風,火勢只會蔓延得更快,梁述泉要是想在朕到達德陽之前撲滅山火,只有……”

“只有在最短時間內砍出一片禿地,讓野火燒無可燒。”姜見黎接口說。

蕭貞觀覺得頭暈好些了,撐著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德陽郡堪輿圖前,“那麽咱們就一同瞧瞧,看梁述泉的動作快,還是咱們的動作快。”

因為竹州的山火,梁郡守旬日以來陰晴不定,郡守府上至女主下至仆役,都不敢往梁述泉面前去,連走路都是靜悄悄的,偌大的郡守府靜得像空無一人。

“郡守!郡守!”一聲急促的呼叫打破了郡守府連日來的寂靜,梁述泉聽到聲音,迫不及待地推開書房一側的直欞窗,來人竟是嘉州折沖府五營的郭營長。

梁述泉面色嚴肅,五營不是被派到城外迎接聖駕了嗎?他不在城外好生守著,怎麽這個時候過來?

郭營長一路疾走過來,走得滿頭大汗,卻顧不上擦一擦,隔著直欞窗瞧見了窗前的梁述泉,張口便道,“郡守,五百羽林衛直接往竹州去了!”

梁述泉大驚失色,他扶著窗欞,聞言險些站不穩,“什麽?陛下直接去了竹州?!”

“非也,”郭營長疑惑不解地回答說,“據嘉合折沖府來報,陛下已從豐嘉渡口登岸,登岸之後便遣了五百羽林衛先行前往竹州,而後帶著餘下地五百羽林衛往嘉州這邊來了,至於陛下為何要遣派羽林衛先行前往竹州,末將也不知個中緣由。”

梁述泉沈吟,竹州發生山火一事鬧得沸沸揚揚,陛下既是前來賑災,想要前往竹州一探也情有可原,派了五百羽林衛先一步前往,大約是隨行的官吏的提議,畢竟竹州大火剛剛撲滅,城中形勢如何就連他這個郡守都不曾知曉,他們這麽做也是為陛下安危思量,只要陛下先到嘉州,就意味著對他這個德陽郡守還是信任的。

想明白後,梁述泉高懸的一顆心暫時落了下來,他問郭營長,“陛下幾時到達嘉州?”

郭營長說,“最遲明日午時,聖駕一行便會到達嘉州城外。”

翌日午時,梁述泉率領德陽郡大小官吏親自到嘉州城外迎接,姜見黎從馬車窗外先一步看到百官相迎的場面,這讓她想起了去歲去楚州賑災之時,仇良弼迎接她的陣仗。

無論那時多麽暗潮洶湧,不可一世的仇良弼都早已魂歸天外了。

“你瞧什麽呢?”蕭貞觀伸長脖子,順著姜見黎的目光看過去,百官接駕有什麽好看的?她還沒瞧見梁述泉,就已經積攢了一肚子火氣,若非這位尚且還是德陽郡守,她一點也不想見到他。

“沒什麽。”姜見黎闔上了馬車窗。

德陽郡守梁述泉,也不是這一位,是不是與仇良弼是一丘之貉。

眼看聖駕越來越接近,梁述泉緊張得裏衣都濕了透。他熹和元年開始擔任德陽郡守,至今四年有餘,即將到來的這一位陛下,曾是他的封主,他卻並未見過她,對她的脾性也是道聽途說,沒半點真實的了解,早知這位封主日後會有大造化,他早年間就該多多走動,說不準早就離了德陽往京中去了。

眼下再想什麽也都是無用的,他只盼陛下看在從前他盡職盡責為她治理封地,每歲都有可觀的稅收奉上的份上,能讓他平安渡過此劫。

馬車在不遠處停下,蕭貞觀起身意欲下車,姜見黎伸手攔了一下,“陛下,這位梁郡守,您從前可見過?”

蕭貞觀聞言又坐了回去,思索一會兒之後才說,“沒見過。”

“那麽您對他,可有了解?”姜見黎又問。

“見都沒見過,談何了解?”馬車外傳來山呼萬歲的聲音,蕭貞觀的一只手卻仍被姜見黎按著,她推開也不是,抽走也不是,無奈地問,“你這是做什麽?外頭德陽郡的官吏都等著呢。”

“德陽發生山火,直到前日才撲滅,陛下您生不生氣?”

蕭貞觀冷哼一聲,“若是讓朕發現梁述泉瀆職,朕絕不會放過他。”

“陛下您此次不遠千裏前來德陽,一為賑災,二為調查山火起因,您又不是來游山玩水的,”蕭貞觀點了點頭,示意姜見黎繼續說,“您動了怒,還是動了大怒,若是這位梁郡守瞧不出來,您豈不是白白動怒了?”

“你的意思是?”

姜見黎拿開手,撫摸著膝上的濯纓劍,緩緩道,“陛下,梁郡守既能在您駕臨嘉州之前將山火撲滅,那為何山火在此之前會燒了足足半個月?”

“你是說,梁述泉此人,有問題?”

“臣不敢妄加揣測。”姜見黎說完,便拿起一旁的帕子緩緩擦拭起了濯纓。

蕭貞觀本沒想帶上這把劍,是她提議帶上,蕭貞觀才從太廟中鳳臨帝的排位前請出了這把劍。

此劍未必會出鞘,但是得在眾人面前露個眼。

等到姜見黎擦完劍,蕭貞觀一把拿起濯纓,“你將此劍送出去,給梁述泉。”

“然後呢?”

“然後問他,何時能夠前往竹州?待他答後,再讓他捧著濯纓在前頭引路,務必要此劍先入公主府。”

德陽作為蕭貞觀從前的封地,按例該建有公主府,公主府就建在嘉州,是她七歲那年,還是天子的太上皇下令為她建造的,自建造完後,她一次都沒來過,此番來德陽,正好是個下榻的去處。

梁述泉領著百官行禮,行完禮後,聖駕那邊好半天沒動靜,陛下沒發話,誰也不敢動,紛紛維持著跪地的姿勢,跪得梁述泉心裏頭直打鼓,裏衣不禁又濕了幾分。

就在這等候的半晌裏,他連後事如何交代都想好了,又等了一會兒,聖駕所坐的那輛馬車車門才打開,他擡頭望去,出來的人穿著一身緋色官袍,是個女人,手中還捧著一把劍,估摸是個禦前女官。

“傳陛下口諭,諸位請起,梁郡守上前回話。”

梁述泉急忙爬起來,膽戰心驚地上前,“臣梁述泉恭請聖安。”

站在馬車上的女官微微側開了身子,居高臨下地問道,“梁郡守,陛下心憂竹州災情,不知何時能夠前往竹州?”

梁述泉穩住心神,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回答道,“回陛下,竹州山火前日才撲滅,城中煙霧濃重,為聖駕安危計,此時不宜前往,待煙霧稍散,臣再迎陛下前去。”

女官略等了等,只聽馬車中的人道,“姜卿,將濯纓給梁郡守。”

於是梁述泉才知曉,馬車前這一位,並非什麽禦前女官,而是此次隨禦駕出行的司農寺丞,姜見黎。

“梁郡守,此劍名為‘濯纓’,曾為我朝數代天子佩劍,陛下有令,命梁郡守手捧此劍在前引路,務必要讓此劍先入嘉州公主府。”姜見黎彎腰躬身,不給梁述泉一絲反應的機會,“請梁郡守接劍。”

梁述泉顫顫巍巍地接過濯纓,一轉身,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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