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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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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蕭貞觀的臉色不太好,一絲隱忍的怒氣掛在眉間,讓剛入殿的傅縉心下一沈。他忍不住猜測,姜見黎面聖的時間短暫,會不會是觸怒了龍顏的緣故。

這可怎好?

傅縉由衷地為姜見黎擔憂起來。他認為,此次賑災若論功行賞,姜見黎當之無愧該排第一,可若是在行賞前得罪了天子,到手的賞賜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

為了給此次賑災排除萬難,姜主簿幾乎丟了性命,此等忠臣即便言語失當,那也是忠言逆耳,本心都是為了陛下。

是的,經歷了在江南道發生的那些事,傅縉對姜見黎的為人為臣格外自信,便是觸怒了蕭貞觀,他也覺得是事出有因。

傅縉自覺身為天子朝臣,又與姜見黎在江南道齊心協力破局,於公於私,他都不該看著如姜見黎這般的人才飽受誤會。

定住心神,他上前躬身行禮,“臣司農寺太倉令傅縉自江南歸來,向陛下覆命,恭請陛下聖安,吾皇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蕭貞觀仍沈浸在方才姜見黎一言不發果斷離開的憤怒之中,傅縉的聲音在殿中炸響,炸得她心頭怒火又平添了幾分。

傅縉此人無論是相貌、風度還是聲音,都是君子端方,溫潤如玉那一掛的,離京之前面聖時,也是從容不迫,講起話來不疾不徐的,蕭貞觀從前巴不得傅縉在她面前能多說幾句話,而今吐露了一長串,她卻覺著他啰嗦。

“好了,傅卿快快請起,”蕭貞觀捏了捏眉心,讓青菡給傅縉看座。

“臣謝陛下賜座。”

蕭貞觀的視線已經落在了傅縉的身上,上下逡巡了一番後,平靜地問,“傅卿在江南可還好?”

傅縉眸光閃動,開口時格外不自然,“托姜主簿的福,臣在江南道一切安好。”

“哦?”蕭貞觀直起身子問,“為何要說托姜主簿的福?怎麽不是托朕的福?”

傅縉暗道不好,急忙起身請罪,“陛下息怒,是臣一時玩笑,讓陛下誤會。”

“息怒?朕瞧上去動怒了嗎?在列位臣工心中,朕是那等喜怒無常,動輒發怒的人君不成?”

這話大有質問之意,電光火石間,傅縉忽然覺得這是個絕佳的時期。

“陛下海納百川,承天受命,斷不會與臣等凡夫俗子一般見識,也正因為陛下秉持任賢納諫之心,臣工才敢直言犯諫。”

傅縉的暗示,蕭貞觀聽明白了,卻又沒完全明白。

“直言犯諫?你要向朕進諫什麽?”她問。

傅縉暗嘆了口,心道拐彎抹角地給人求情這事兒,他是當真不谙其道,與其遮遮掩掩,詞不達意,不若說得直白些。

於是他鄭重其事地朝蕭貞觀拜了三拜,在蕭貞觀越來越凝重的目光中直咧咧地開口,“姜主簿在這段時日為江南道的賑災之事殫精竭慮,嘔心瀝血,以至於神思混沌,尚未恢覆,若是方才有言語不當觸怒陛下之處,臣請陛下大人大量,看在姜主簿勞苦功高的份上,寬恕一二。”

“太倉令,你這是在為姜主簿求情?”蕭貞觀的眼神驟然鋒利起來,“你為何篤定她觸怒了朕?”

蕭貞觀的怒火因傅縉的這一個舉動格外高漲,若換成旁的初入仕途之人怕是早就汗流浹背,傅縉卻同看不見一般,耿直道,“姜主簿以身涉險為陛下肅清江南道,陛下卻在功成之時另派他人前往接替賑災主使一職,此舉怎會不讓旁人多想?也就是姜主簿是真正憂國憂民之人,一心只為陛下著想,這才絲毫不計較,可陛下您也不能寒了忠臣的心啊陛下!”

“朕令忠臣寒心?”蕭貞觀怒極反笑,“你說她姜見黎是忠臣?!”

傅縉聞言露出一絲憐憫之色,也不繼續跪著了,梗著脖子從地上爬起來,脊背挺得筆直,剛正不阿的樣子宛若一棵寧折不彎的青松,“臣說錯了,姜主簿不是忠臣,而是賢臣,是良臣!她體恤災民,冒著被陛下治大不敬之罪開宮殿收容百姓,讓飽受水災困頓的百姓能夠有一方屋檐遮風擋雨……”

“傅縉,夠了。”蕭貞觀冷聲掐住了他的話頭。

可傅縉今日鐵了心要當一回直臣,八頭牛都拉不住的那種。

“陛下,姜主簿不僅心懷百姓,更有勇有謀,在江南道布連環局,以隆化倉前總管林沽假死引仇良弼出手,露出隆化倉空窖的破綻,又以身犯險,墜江假死,與浙安府兵反殺回楚州,以最小的代價避免了楚州城內刀兵相向,”傅縉直視著蕭貞觀幾欲噴火的雙目,高聲繼續說道,“期間,姜主簿見微知著,明察秋毫,發覺長江堤壩被沖毀的背後另有緣由,於是又當機立斷,在公堂之上故意激怒仇良弼,讓其斬殺賀準行到殺雞儆猴之效,以誘導心懷怪胎的仇黨同謀交代出更多江南道背地裏的秘辛,若非姜主簿殺伐果斷,見招拆招,誰人能知江南水災半是天災半是人為!皖南那群官吏,貪汙每歲朝廷撥下用來修葺長江堤壩的歲銀,致使堤壩年久失修,今歲暴雨連天,堤壩決口,這夥人為了掩人耳目,竟派人潛入江寧掘開楚州堤壩,這才使得大半個楚州被淹,生民受災,若不是姜主簿查出了此事,只怕那些銀水災而喪生的百姓死不瞑目!”

傅縉的話聽上去字字懇切,“陛下,若姜主簿都算不得良臣,那麽何人才可算作良臣?請陛下明鑒!”

“傅縉,你究竟是朕的臣子還是她姜見黎的口舌?”蕭貞觀面無表情,語氣卻比寒冬臘月裏頭的冰水還要冷,“這些話,是你發自肺腑之言,還是她脅迫你,令你不得已之下才這般替她說話?”

傅縉面色漲得通紅,是氣得,他本不欲解釋,卻念著姜見黎的救命之恩,繼續為她據理力爭,“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便是姜主簿對臣有救命之恩,臣也不會因此而為她矯飾,臣所言句句屬實,倘若陛下不相信臣的為人,臣也無話可說。”

“救命之恩?此話怎講?”

提及此事,傅縉有些赧然,“臣莽撞,為尋出仇黨銷糧之地入了黑市,差點遭了暗手,是姜主簿未雨綢繆,提早在臣身邊步下了暗衛,這才救了臣一命,”說到此,傅縉長嘆一聲,“哎,若不是姜主簿調了暗衛去保護林沽,又將餘下的暗衛都用來護臣,以至於她身旁守衛空置,怕是還不到要以身設局的地步……”

蕭貞觀聞言僵在了禦座上。

夢裏那股溺水的感覺從腳底沿著四肢向上攀爬,使得她漸漸的透不過氣來。

她,是不是冤枉了姜見黎?

姜見黎原打算從宮裏出來就回王府,將濯纓和王印還給蕭九瑜,可是入城時聽前來迎接他們的蔡正卿說,蕭九瑜去了甘州,不在京中。

既然人不在,她就沒有回王府的必要了。

先拐道去了一趟萬方樓,數月不見,金管事竟消瘦不少,見著她差點喜極而泣。

江南道發生的事前些日子就傳回了長安,金管事自然也就知道了姜見黎在江南墜過江,哪怕見著人好好的,他還是心有餘悸。

被姜見黎安慰了幾句,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姜見黎便猜到這段時日京中的日子也不好受。

四海皆受災,不是水災就是旱災,像萬方樓這樣的酒樓,便是開在長安的東市,也難免會受到影響。

據金管事說,南北一起發生災禍,柴米油鹽醬醋茶,還有菜蔬果品酒肉,無一不漲價。他牢記她離開前的叮囑,堅持無論別家怎麽漲萬方樓都不漲價的原則,勉力支撐了許久。

做酒樓生意的,誰家沒些底子,一開始時倒還好,可是漸漸的,集市上的酒樓挨不住都漲了價,唯獨萬方樓鶴立雞群,久而久之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明裏不敢怎麽樣的,暗裏可就說不準了。

好在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姜見黎回來了。

市井中對萬方樓背後之人多有猜測,有人言背後的主人早就不是岐陽縣主,有人卻說酒樓在姜府街上,就算不是縣主,也一定同姜家有極深的牽扯。

眾說紛紜,眾口不一。

所以趁此機會暗中挑釁,也是想一探萬方樓背後的深淺。

酒樓周圍早就被埋下了各方眼線,姜見黎一入酒樓就被註意到了,畢竟她今日剛騎著馬跟在司農寺蔡正卿身後歸城,且蔡正卿稱呼她為,“姜主簿”。

事情已經十分明了。

姜見黎在不知情的情形下往萬方樓走了一趟,陰差陽錯地給萬方樓解了一場四面楚歌的危境,她從萬方樓出來才意識到自己無心插柳,頓時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真是,有趣。

她只不過是個小小主簿,六品官,連緋袍都沒穿上,卻讓這些人忌憚著學乖了,還不是因為她姓姜。

在這長安城,京官遍地都是,頭頂落下各磚都能砸到一個小吏,司農寺主簿算不得什麽。

姜見黎沿著姜府街街尾走向街頭,路過瓔棠時,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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