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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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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五娘,生得貌美。”蔡氏一提起這事兒,眼淚就怎麽也止不住,“可美貌於我們這樣的人而言,哪裏是什麽幸事。”

姜見黎沈默不語。

蔡氏的意思,她明白。

美貌一貫只能作錦上添花之用,若無家世無運氣,空有美貌便猶如稚子懷璧過鬧市。

“五娘十歲起就從未出過家門,三年前,七娘在集市走丟,她為了尋妹妹,這麽多年來頭一回走出寧家,誰知運氣不好,遇上了禮部孫侍郎家的郎君,”蔡氏一邊抹淚一邊嘆氣,“幸而得承露觀的真人收留,五娘才能借入道暫避,真人原也是高門貴女,孫家郎君一開始還有所忌憚,不敢再提讓五娘入府為妾之事,過了幾年,原以為孫小郎君早已將五娘忘了,可這段日子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孫小郎君頻繁造訪承露觀,還提出要五娘當她的外室,寧家竟也能同意……”

“五娘入道也有度牒文書?”

姜見黎問到了關鍵之處,蔡娘子搖了搖頭,“當年讓五娘入道之事權宜之計,原想等孫小郎君厭了淡了,就讓五娘回家去,所以,所以……”

所以沒有度牒文書,寧五娘便不能算作真正的道人。

“那孫家小郎君是不是知道了五娘身份作偽?”

蔡娘子便是不回答,姜見黎也曉得,孫家定是知曉了寧五娘入道的內裏實情,才這般死纏爛打。

“真人倒是日過,不如就此立下度牒,去官府留了文書,讓五娘真正入道,可孫家勢大,便是觀主真人親自去送,官府也不收。”蔡娘子哀戚道。

“孫茂的父親位居禮部右侍郎,他們官官相護也不奇怪,”一直沈默不語的寧五娘忽然冷笑一聲,“大不了兒就吊死在孫家門前,來個魚死網破。”

“禮部侍郎這個官職可不小,你以為你吊死在孫府門前,他們就沒法子將這事兒掩蓋過去?就會放過你的家人了?”

寧五娘面露驚訝,“黎娘子怎知孫家拿我家人威脅?”

“猜的。”姜見黎淡淡道。

那日蔡娘子跑出寧家大門時,她就站在門外,門開時她往裏匆匆一瞥,依稀記得當時院中只有六名女子,寧家三娘出走多年,六娘夭折,五娘身在道觀,當時在場的便應該是大娘、二娘、四娘、七娘、八娘、九娘以及寧杞郎的繼室,人數對不上,且她記得聽寧七娘提過,寧九娘與寧十郎乃是同一年生,而那時院中並無與寧十郎一般大小的女郎。

因此她才鬥膽猜測,孫家手中有人質,且人質是寧九娘。

“只是不知你家九娘是如何失蹤的?”姜見黎問。

“黎娘子知道了又有何用?”寧五娘並不相信姜見黎有能耐幫助她們母女擺脫孫家,只是寧七娘格外相信姜見黎,且姜見黎平素對七娘照顧頗多,她才願意今日相見。

姜見黎聞言低頭輕笑,“五娘說孫茂的父親位居禮部侍郎,孫家勢大,可五娘子有沒有想到,這裏是長安,天子腳下,最不缺的就是官,便是城門上掉下塊磚,指不定也能砸到個比孫侍郎官位更高的。”

寧五娘猶自不信,“黎娘子所言比孫家官位還高的貴人,不知是有多高?”

“萬方樓是何人產業,榮盛街背後是哪座府邸,五娘子不知?”

寧七娘從未將姜見黎的真實身份告訴過阿娘阿姐,因而在蔡氏母女眼中,姜見黎只是萬方樓的一名小管事,再有頭臉,那也只是給姜氏做工的而已。

“縣主是貴人,翊王府更是貴不可言,”寧五娘謹慎地很,並不輕易松口,頻頻拿話試探,“黎娘子能摸上姜家門楣幾分?”

“七娘稱呼我黎娘子,可我從未說過我姓黎,”姜見黎摸著空杯的邊沿問寧五娘,“若是我告訴五娘,我姓姜呢?”

蔡娘子面色大變,看向寧七娘,寧五娘的臉上也難以克制地溢出一絲激動之色,“七娘,七娘,這位貴主是?”

“貴主算不上,只是我喚攝政王殿下阿姊罷了。”

蕭貞觀常常諷刺她非姜氏血脈,卻能打著姜氏與阿姐的名頭狐假虎威,話不好聽,但是姜見黎覺得,她就是在狐假虎威,且狐假虎威的感覺還不錯。

攝政王蕭九瑜有個養妹的事,尋常百姓並不大知曉,再加上那一日蕭貞觀假冒岐陽縣主,再寧家門前將姜見黎好一頓指責,所以蔡氏母女還是有所猶豫。

“那一日在寧家門前,阿玥她,”姜見黎說這話時暗自打了個寒戰,好在三人的註意都落在她的話上,並未察覺到她喚“阿玥”時的尷尬,“她,只是在同我鬧脾氣,怪我出門沒帶上她,你們,不必多心。”

說著,姜見黎將姜府的符牌拿出遞給蔡娘子,“這是姜氏符牌,憑此符牌可入宮面聖。”

蔡娘子瞪大了雙眼瞧了又瞧,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卻怎麽都不敢觸碰,“我們,我們相信貴主,相信貴主。”

“那麽,現在是不是可以將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姜見黎收回符牌,“你們只有告訴我全部,我才能幫你們。”

勤政殿萬春園,蕭貞觀坐在極望亭中,心不在焉地翻閱奏疏。

“啪”。

蕭貞觀捂著額頭道,“阿姐,你用奏疏敲我作甚?”

“陛下是不是走神了?”蕭九瑜毫不客氣地揭穿蕭貞觀,“在擔心阿黎?”

“哪有!”蕭貞觀聞言驚得從案幾後起身,一不小心將案幾上摞著的奏疏帶倒,奏疏“嘩啦啦”散落一地。

“朕,朕是在擔心她將事情搞砸了,”蕭貞觀將頭扭向一旁,“畢竟朕答應了幫她,要是她將事情搞砸了,朕豈不是很沒面子!”

強詞奪理。

蕭九瑜笑著搖了搖頭,“擔心什麽,她若是連這件事都辦不好,枉為陛下之臣。”

“那阿姐相信姜園監嗎?”蕭貞觀小聲問。

“陛下希望臣相信,還是不相信?”

蕭貞觀被問住了。

蕭九瑜嘆了口氣,彎腰將奏疏一一撿起擺好,“臣希望她能辦成這件事。”

蕭貞觀咬唇嘟囔,“阿姐就是覺得她能辦好。”

“她辦好此事,受益的難道不是陛下?”蕭九瑜單手在案幾上的鎮尺上叩了叩,“這四個字,陛下忘了?”

蕭貞觀低頭,鎮尺上“君舟民水”四個氣勢磅礴的大字映入眼簾,她皺起眉,苦惱地問蕭九瑜,“阿姐,民到底是什麽啊?”

“百姓啊。”蕭九瑜回答。

“朕知道,可百姓又是什麽啊?”蕭貞觀又問。

“百姓就是天下人。”

“阿姐,你這回答,跟沒回答似的。”

蕭九瑜攤開西北送來的奏疏,指著其中一行字問,“陛下看得見上頭的字嗎?”

“一萬三千九百七二人。”蕭貞觀不解,“阿姐怎麽這麽問?朕當然看得見。”

“西北大雪,死了一萬三千九百七十二人,”蕭九瑜認真地看著蕭貞觀,“這些人,就是百姓。”

蕭貞觀抿唇,“朕知道阿姐想說什麽,如果有法子,朕也不想他們死,可是,朕沒法子讓他們死而覆生……”

“死人無法覆生,活人卻仍有機會不死,”蕭九瑜說,“蔡氏母女,還活著。”

蕭貞觀聞言一怔。

“上元節那日,九娘被阿耶、十郎他們帶出門看燈,那日長安街市上的人格外多,阿耶他們去了足足兩個時辰才回來,回來時,九娘便不見了蹤影。”寧七娘回憶道,“我與八娘當時便想報官,阿耶說已經報了官,有些戲官府會來告訴一聲的,我們就一直等一直等,等了七八日都等不到消息,我沒法子,去尋了四姐。”

“九娘失蹤之事,你們沒告訴其他人?”姜見黎問。

寧七娘搖頭,“是阿耶說,大姐、二姐還有四姐都已經出嫁,別讓她們跟著一同擔心,所以我同八娘就沒告訴她們。”

“然後呢?”

“等我尋了四姐,四姐求姐夫一打聽,才知道京兆府根本沒接這個案子。”

“是報了官沒接,還是寧家根本沒報官?”姜見黎一語中的。

“是,沒報官……”寧七娘的聲音越說越低,“我回去詢問阿耶,四姐又尋了大姐、二姐歸家,阿耶在我們姊妹幾個的懇求下沒法子才說的,說孫侍郎的小女兒體弱多病,常年吃藥不見好,孫家請了高人瞧,高人說孫家小女郎是早夭命,需得尋一個同她有緣的人替她往廟裏侍奉神仙,她才能活下去,孫家尋了好久才尋得九娘,阿耶說孫家勢大,前些年因為五姐已經得罪了一回,為著家裏其他孩子,還有嫁出去的阿姐們思量,這一回也無論如何都不能忤逆孫家了,左右他們是想用九娘為孫女郎續命,不會虧待她的……”

“也是之後半個月,孫茂再次來了承露觀,他說可以帶我去見一見九娘,甚至有法子讓九娘回家,但是我若同他走,往後就不能再回觀中。”寧五娘執起茶壺,給姜見黎補了一杯茶。

“五娘怎麽能跟孫家的人走呢,”蔡娘子哭訴不止,“當了孫茂的外室,來日被棄,餘生該怎麽辦啊……”

“照你們所講,孫茂是對五娘賊心不死才做局帶走九娘,好威脅五娘的?”姜見黎隱約覺得事情不大對勁,但一時想不出什麽。

寧五娘拿著帕子給蔡娘子擦淚,“除此以外,我不知還能是為什麽。”

姜見黎盯著再次空下去的杯子沈默,寧七娘在一旁忐忑地問,“黎娘子,這事兒,好辦嘛?”

問完她就知道自己是白問,怎麽會好辦呢?

孫家到底是個禮部的侍郎,翊王府門楣再高,也不能無故上門要人。

姜見黎明白她的擔心,“我既然決定管這事兒,就不會半途而廢,只是……”

蔡娘子與寧七娘二人雙雙屏住呼吸。

只是此事似乎比她想得要覆雜些。

“只是,我們得尋出九娘在哪兒,”姜見黎道,“我們便是要報官,也得拿出確鑿的證據,到時若孫家提前得了風聲,將九娘轉移,官府在孫家尋不到人,便會功虧一簣。”

寧五娘點頭,“黎娘子可有什麽辦法尋到九娘?可要我假意與孫茂周旋,先套出九娘下落?”

姜見黎搖頭,“不必,你們一如既往,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尋找九娘的事,我自會做。”

時候不早了,姜見黎恐再待下去會遇上孫茂,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她忽然問寧七娘,“七娘,你阿耶,常帶九娘出門嗎?”

寧七娘搖頭,“那日阿耶心情好,才帶上九娘的,否則能同他一道出門的,也只有十郎。”

“我知道了。”

姜見黎打開門,離開了承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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