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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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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時至初春,春寒料峭,姜見黎從郊外回來,出門時披了件黎青色披風,披風乍一看不起眼,但披風垂下的系帶上墜了兩枚平安扣,玉質通透,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兩枚玉扣出賣了姜見黎的身份。

“小人眼拙,不知您是?”堵在門檻內的中年男子臉上堆著笑,目光似有若無地往披風系帶上瞥。

“萬方樓的管事。”

中年男子猶自不信,“萬方樓的管事不是個男人嘛?”

“你若不信可以問她,”姜見黎下頜微擡,同寧七娘交換了目光。

“是,新來的管事。”寧七娘低下頭,“黎娘子您怎麽來了?”

“黎某奉萬方樓金大管事之命,來寧家尋人。”姜見黎神色冷淡,言語之間流露出些許不耐,“寧七娘,酒樓如今正是繁忙的時候,你連著告假數日至今不歸,還想不想在酒樓中幹下去了?”

“我……”寧七娘瞥了眼身旁的男人,小心翼翼道,“我想的,只是,只是家中有事,還請黎娘子替我轉告金大管事,我想再多告兩日假……”

“多告兩日的假?”姜見黎皺眉不悅道,“主家雖然仁善,但是你也莫要做得太過,眼下酒樓裏的大夥兒忙得腳不沾地,你再告假可就說不過去了。”

寧七娘將頭垂得更低。

“也罷,我今日來是為說個明白,”姜見黎從腰間扯下荷包,隨手掏了一把銀子出來,在掌中顛了顛,“要麽你今日同我回去,要麽我給你將之前的工錢全部結了,日後你不必再來。”

寧七娘一聽,當即給姜見黎跪下。

“黎娘子,家中著實有急事,我過兩日一定回去,求您再寬限兩日,就兩日,”寧七娘仰著頭,目露懇求,“求您行行好,我不能沒有酒樓的活計……”

“什麽急事要你來解決?”姜見黎似乎耐心告罄,轉身沖一旁始終冷眼旁觀的中年男子道,“你就是七娘的阿耶吧?莫非你家連個能做主的長輩都沒有,非得同我們萬方樓搶人?”

寧七娘拼命搖頭,姜見黎裝作看不見,繼續質問道,“寧家阿郎,你不會不知道我們萬方樓背後的主子是誰吧?若是不知,你上東市榮盛街打聽打聽,問問街上的人知不知道榮盛街是誰家的!我可告訴你們,我們萬方樓是念著你家七娘簽了契書才來問個究竟,若是喚作旁的不講道理的,連問都不會來問,直接讓你們走人!”

說完,姜見黎將手中的銀錢擲入門檻內,“多餘的錢不必找了!契書一會兒會有人送來!”

“黎娘子!”寧七娘向前伸出手,意欲抓住姜見黎的衣擺,姜見黎似是提前預料到她會這般動作,轉身時將衣擺一撩,寧七娘撲了個空,整個人向門檻另一側倒下。

痛呼聲被巷子裏傳來拍手聲所掩蓋。

姜見黎疑惑地循聲望去,巷子的右側,出現了幾個意想不到的人。

蕭貞觀微服出宮是她突發奇想,一開始青菡說什麽都不願意再幫她暗度陳倉,偏生這時蕭九瑜領著姜見玥過來勤政殿,將蕭貞觀威逼利誘青菡的情形撞個正著。

原以為被蕭九瑜發覺,這趟怎麽都不可能走成,出乎意料的是,蕭九瑜竟同意了讓蕭貞觀微服出宮,且指了姜見玥與她同去,又安排左右千牛衛喬莊暗護。

蕭貞觀大喜過望,出了宮就直奔東市而來。

她早就聽聞東市裏頭有一條街都是翊王府的,街上有全天下最大的瓔棠,瓔棠對面還有個饌玉樓,匯集四方美食,她一直想去瞧一瞧,卻一直不得機會,如今有了機會,自然不會錯過。

誰知剛入榮盛街,就瞧見了街尾排起了長隊,隊伍沿著街邊排,一直排到街頭。

不說蕭貞觀,就是姜見玥也格外好奇,東市繁華,榮盛街也日日人流如潮,可便是瓔棠都不曾出現過排隊排得占了一條街的盛況,於是她們逆著隊伍找到了源頭。

“萬方樓?”蕭貞觀站在萬方樓的匾額下左看看右瞧瞧,低聲詢問姜見玥,“阿玥,這是什麽酒樓啊?怎麽從未聽過?不是說榮盛街上最大的酒樓是饌玉樓嗎?怎麽眼前這萬方樓比饌玉樓還要熱鬧?”

姜見玥多少隱約猜到了原因,不過她不能對蕭貞觀挑明。

“您有所不知,萬方樓年前休整過,才重新開張,大夥兒怕是覺得新鮮,所以才想試一試新的口味吧。”

“新的口味?”蕭貞觀若有所思,“那阿玥你吃過嗎?”

“不曾。”

“正好,我也沒吃過,我們今日不去饌玉樓了,就在萬方樓用膳!”

姜見玥心下一沈,生怕蕭貞觀在酒樓裏遇上不該遇見的,急忙找了個說辭想要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娘子,隊伍這麽長,我們來得又遲,怕是排到日薄西山也排不上啊!”

蕭貞觀沒排過隊,對此感到十分好奇,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阿玥,我們就先排著,若是排不上再想法子嘛!”

姜見玥阻止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蕭貞觀興致盎然地站到了隊伍的最後頭。

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不熱,但是今日日頭有些盛,在日頭下站久了終是會有些不適,姜見玥暗自祈禱,希望蕭貞觀等著等著就失了耐心,自行放棄。

可是排著隊的蕭貞觀會給自己找樂子,一路看見什麽,就讓人去給她買來一觀,一會兒指使青菡去餅餌鋪買糕點,一會兒央姜見玥去蜜餞鋪買蜜餞,她對在宮外所見之物興致滿滿,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眼看事情不妙,姜見玥打算趁著去給蕭貞觀買茶飲的機會,從萬方樓的後門尋金管事,提前知會他一聲,讓他先將紫蘇飲撤了,莫讓蕭貞觀瞧見,哪知她尚未來得及行動,紫蘇飲的大名就猝不及防地落到了蕭貞觀的耳中。

在排隊的過程中,蕭貞觀不知怎麽的就同排在她前頭的小娘子熟悉了起來,她請對方吃蜜餞,小娘子便主動同她嘮嗑。

“娘子也是來萬方樓喝紫蘇飲的嗎?”

蕭貞觀拿蜜餞的手一頓,“萬方樓裏也有紫蘇飲嗎?”

“可不是,我們,還有這些排隊的人,都是來喝紫蘇飲的,也是來得巧,方才萬方樓裏傳出消息,說今日最後一日供應紫蘇飲,明日起樓裏的茶飲就會換成別的了,這紫蘇飲便是想喝也喝不著啦!”

蕭貞觀丟了顆蜜餞在口中,酸的她止不住皺眉,“紫蘇飲這麽好喝嗎?”

分明就很苦!

“這麽多人排隊,應當還不錯吧……”

“自然是不錯的,”這時排在蕭貞觀前頭的另一名女子轉過身來,故作神秘地解釋說,“你們莫非還不知這紫蘇飲的方子同今上駕臨攝政王府所喝的紫蘇飲食同一個方子?”

蕭貞觀面色一沈,她身旁的另一名女子驚呼,“怪道這麽多人呢,原來如此,那我們豈不是能嘗到陛下所嘗過的茶飲了?”

“據說,陛下在攝政王府初次嘗到紫蘇飲時,對它讚不絕口,陛下是什麽人,富有四海,什麽沒見過,能得陛下誇讚的茶飲,必然是好的。”

“那不就和瓊漿玉露差不多了?”

……

不過轉個身的功夫,姜見玥就發現蕭貞觀的臉色黑如鍋底,目光落在萬方樓的匾額上,比寒冬臘月裏頭的冰霜還要冷。

“娘子,糖葫蘆買回來了。”姜見玥不動聲色地走近,雙手奉上糖葫蘆,擡頭時用探詢地目光望向青菡,從青菡處得不到答案,又疑惑地問蕭貞觀,“娘子,怎麽了?”

“許是日頭大,娘子累著了,”青菡急忙將蕭貞觀騅帽上的輕紗放下,“娘子若是不想等了,我們去別處瞧瞧?”

蕭貞觀此刻怒火中燒,捏的指尖發白,沖姜見玥道,“阿玥,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姜見玥不明所以地附耳過去,“娘子想問什麽?”

“這萬方樓的主人,是誰?”語氣鋒利得像是要將背後的主人絞碎。

姜見玥面上的神色愈發疑惑,“娘子為何這麽問?”

“無甚,”蕭貞觀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怒火轉身離開長隊,“好奇而已。”

姜見玥急忙跟上去,“娘子不等了?”

蕭貞觀步履匆匆,路過岔道時,一把將姜見玥拉了進去,“阿玥,如實告訴我,萬方樓是誰的?”

“如今,應當算是阿黎的。”姜見玥穩住心神,不知所措地問,“是我贈予阿黎的賀禮,怎麽了,有何不妥?”

“不妥?”蕭貞觀冷笑,“很好,我現在要進萬方樓,你有沒有法子不用排隊?”

“這不難。”

姜見玥離開一會兒,回來後,蕭貞觀被金管事親自請入了萬方樓三樓最僻靜的廂房。

“酸棗燉排骨?爐火燜芋球?五味脯?拌菠菜?金鑲白玉板?”

蕭貞觀手執冊單,每念出一道菜,眸中的怒火便高漲一分,說出口的話也不知是讚賞還是諷刺,“黎娘子可真是懂得如何做生意啊!”

姜見玥像是才知曉其中癥結,欲言又止。

蕭貞觀將冊單猛地拍在高桌上,“你不必替她找搪塞。”

“娘子恕罪,”姜見玥膝蓋一彎便想跪下,蕭貞觀擡了擡手,“我知此事與你無關,定然不是你的主意,便是要怪罪,也不該怪你。”

敢如此戲耍她的,只有姜見黎。

會在宮外遇見蕭貞觀,姜見黎感到十分詫異。

拿捏不準蕭貞觀用何種身份而來,所以她便沒動,靜靜的杵在原地打量。

蕭貞觀拍著手,一邊走近一邊笑,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笑得停不下來,姜見黎心中思緒轉了又轉,最後還是決定按兵不動。

蕭貞觀笑夠了,朝門檻內的寧七娘勾勾手,“黎娘子這般仗勢欺人只不過是狐假虎威,你不必怕她,有何冤情說與我聽,我為你做主。”

寧七娘連連擺手,“不不不,黎娘子,黎娘子沒有仗勢欺人。”

蕭貞觀走到寧七娘跟前,低頭打量著她身上的衣裳,“你衣裳都摔破了,還說她不曾仗勢欺人?也不知黎娘子憑何這般有恃無恐,莫非以為自己背靠翊王府,便能在這市井為所欲為,真當無人敢拿你如何?”

姜見黎感到一陣頭疼。

蕭貞觀出現得真不是時候,打亂了她全盤的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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