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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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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十八

社交賬號僅做工作使用的秦昌自前些日子放了張自己的背影照後,再放新照。

拍攝場景似乎是某個奶油風咖啡店。美味可口的小蛋糕上插著粉色小花和分紅愛心,虛化的背景能看到手捧咖啡杯的淺藍色連衣裙長發女生。

好眼熟的場景,好眼熟的蛋糕,好眼熟的裙子……我好像知道秦昌官宣的對象是誰了。

發布時間:2月14日,17:20

今天是……情人節?!我放下手機,擡頭看向安雪溪,她正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我。

“這條裙子……你是不是有同款?”

我連忙擺手,“同款多正常,本來也是淘寶爆款。”

安雪溪沈思片刻,緩緩開口:“也是。”

火鍋辯論賽不歡而散。

和安雪溪搬進新家後除開出門辦事我不常出門,所以我無論怎麽也想不明白,眼前的女人是如何打探到我的消息,提前來到了我去往辦事處的必經之路附近。冷清的街道,只有晨跑的老大爺匆匆路過。不一會兒,原本空無一物的街道一個女人的身影驟然出現。

她靜靜地站在路中間,兩手插兜。我以為遇到大腦有問題的人,不由加快腳步,繞了個遠路。

“霜雪霽。”

她不知何時跑到我面前,直接道出我的名字。眉頭不安的蹙了下。

“您是哪位?”

“我們見過。情人節。”

又是情人節。我最近特別不想回憶情人節發生的事,臉上閃過不耐。

“忘了。找我有什麽事嗎?”

“秦昌公開的照片,是你吧。”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提問,微微低頭,讓自己進入和善的狀態。

“再問別人問題之前,是否該告知姓名呢?禮尚往來,你既知道我的名字,我也該知道你的,對吧。”

她很謹慎,絲毫沒有露出破綻。

結合我看過的數百本偵探小說,通過外貌理應是能捕捉到一些身份信息的。但她早料到似的,穿了一身白色連體工裝,頭戴一頂白色鴨舌帽,白色的背包,都是嶄新的,隔著一步之遙我依舊能問到衣服售賣前在倉庫堆積染上的味道。

“秦昌後援會宣傳部部長,葶藶。”

她終於開口,我不甘示弱繼續追問:“葶藶是圈名吧,我要知道你的真實姓名。”

葶藶不屑一笑,“霜雪霽也不像個真名。”

我無奈聳聳肩,“是啊,你說得沒錯。只可惜,這就是我的名字。命裏缺水嘛。”

她眼裏有怒氣,但很快壓下去。

“李婷莉。”

“你好,李女士。”

“我才十九歲!”

“你好,李小姐。”

“你——!”

我說話直來直去的毛病,這世間除了安雪溪,恐怕沒人受得了。腦海裏閃過一個許久未見的人影。我轉了轉眼球,將他拋之腦後。

“所以,找我什麽事。”

我明知故問。

她明顯怒氣灼心,臉瞬間紅透,憤憤指著我怒吼:“秦昌怎麽會看上你!你憑什麽!有什麽資格站在他身邊!你沒有!”

“我沒有,你也沒有。你甚至沒法給他我能給他的。”

我冷靜地回應。看著葶藶動作僵住的瞬間,本該升起的勝利之喜遲遲未到。她不過是一個過渡喜歡,對太喜歡的人有占有欲罷了。

“我知道是你讓秦昌發照片轉移公眾的視線,為了幫四奕……可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又……這也是你們的策略之一嗎……”

她的聲音顫抖,不爭氣地眼淚從她紅潤的眼眶中奪出。我看著她楞在原處,終究是心軟,從包裏塞給她一包紙巾。

她哭得更厲害了。我只好隔了點間隙抱抱她。

“好了,我要走了。你也快回學校吧,左邊的巷子穿過去就是地鐵站,不然趕不上第一節新聞學概論課了。”

她抽抽鼻子,面容中帶著純然的困惑。

“你怎麽知道……”

走出幾步,我又停住。轉過身,看向淚流滿涕的少女。

“這是他的自由,不是嗎。”

“關於你的問題,這就是我的答案。”

發布照片是他的自由,公開戀情是他的自由。我們都是旁人,沒有幹涉他人自由的權利。聲優也有戀愛的權利,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既然喜歡,那便尊重他的選擇。

“餵,我餓了,快起床!”

迷迷糊糊中,我被安雪溪猛推了一把,不耐煩地翻過身,頭卻撞到了床內側冰冷的墻,疼得我瞬間清醒。我捂著額頭上迅速鼓起的包,怒火中燒,過去就是一腳,將安雪溪踹出門外。

“我不餓,自己解決。”

門外的安雪溪卻誓不罷休,又闖了進來。

“今天周末,我們出去吃。”

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不去。”

“你要修仙嗎?”

我不願多說,整個人縮進被子裏,試圖隔絕她的聲音。

那天以後,情人節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易奕,也沒再接到過他的任何消息。秦昌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照片並未配上文字,評論區裏有人問起那是不是他的女友,他也未作正面回應。

不作回應?那就是默認嘍。公眾似乎統一了想法。畢竟,配音演員不是偶像明星,聲音粉多於女友粉,粉絲對於談戀愛的容忍度還是更高一籌。問題的關鍵在於,秦昌,不是“一般的”配音演員。

話劇表演專業出身的秦昌,他的起點,是話劇舞臺。

一米八五的高個兒,肩寬腿長,五官深邃,尤其是那與生俱來的嗓音,像是從深谷中傳來,低沈而沙啞的吟唱,沈澱出一種無法言喻的魅力。那聲音天生帶有一種穿透力,能輕易地鉆進人的耳朵,直抵心底。如果繼續活躍在舞臺上,秦昌必然是話劇界的一顆明星。話劇團的導演曾說過,秦昌是天生的演員,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能精準地傳遞情感。

然而,秦昌的職業生涯卻因為一個人發生了轉折。

大學同學,易奕。

當時易奕已經靠著“四奕”成為配音圈內小有名氣的聲優。四奕不過看了場秦昌主演的舞臺劇,心裏便冒出一個念頭:這樣的聲音,如果不進入配音圈,簡直是浪費。

演出結束後,四奕主動找到了秦昌。

“有沒有興趣試試配音?”

秦昌當時有些意外,大學時期的臺詞課多少了解過配音,但具體是個什麽樣的職業,他從未想過。他熱愛舞臺,享受舞臺上激情澎湃的字跡。但四奕的話卻像一顆種子,悄悄在他心裏生根發芽。

看出了秦昌內心的糾結,四奕順勢替好友堅定了信念。

“試試吧。你的聲音,天生就該被更多人聽到。”

或許是四奕的話打動了他,又或許是他內心深處也對新的挑戰產生了興趣,秦昌最終答應了。他進入了配音圈,開始了全新的職業生涯。

起初,秦昌並不適應。配音和話劇表演完全不同,它要求演員用聲音去塑造角色,而不是依靠肢體和表情。而且,平生第一次接到BL劇本,讀完一整部男男愛情故事時,他的內心平靜了好久。

但秦昌的天賦很快顯現出來。他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既能演繹成熟穩重的男性角色,也能駕馭溫柔細膩的情感戲。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演功底讓他在配音時能夠精準地把握角色的情感變化,賦予角色更多的層次感。

很快,秦昌在配音圈內嶄露頭角。他的聲音被越來越多的觀眾記住,賦予他獨有的稱號“老攻大人”。

“老攻大人”的長相一直是配音圈的秘密。無數人盼著與他見面,但他卻出道數年拒絕所有漫展活動邀請。直到那一天……突然想起一句我特別喜歡的博主的臺詞特別合適——“光一個背影往那兒一杵就能吸引粉絲無數。”

安雪溪點了外賣,不由分說地把裝滿油湯的火鍋端進了我的房間。我聞著香味,忍不住從被窩裏探出頭來。她叼著一根寬粉,見我的第一句不是問我吃不吃,而是護著她的火鍋,生怕我搶。

“……出去。”

“啥?”

她嘴裏含著粉條,含糊不清地回應。我只好又重覆了一遍。

“出去吃。”

安雪溪沒搭理我,繼續埋頭吃她的火鍋。

不理我是吧,很好。

我利落地跨步到她旁邊,不管她嗦了一半的粉條,直接端起她的碗,毫不客氣地送客。

“餵!吾海魔尺彎!”

她嘴裏還含著粉條,含糊不清地抗議著,但已經被我推出了房間。我關上門,重新躺回床上,耳邊終於清凈了。

是嗎?沒有。

安雪溪一手端著碗一手還不知休止地敲門。

“天吶!要撒了!要撒在你門口了!快快快!嗚哇!我的湯!”

演技拙劣。她要是真把油湯倒我門口,別說出門了,我讓她客廳都爬不出去。

可那火鍋的香味卻依舊在房間裏縈繞,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我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打開了房門。

“算了,一起吃吧。”

安雪溪得意地笑了笑,端著火鍋重新走了進來。

我擡手擋住。

“幹嘛?這裏是吃飯的地方嗎?”

“早說嘛。”

安雪溪心情大好,笑嘻嘻地轉身走向餐廳。

喧鬧聲和汽笛聲湧入耳畔,周末的廣場人山人海,似乎正在舉辦什麽活動,四處裝點得格外喜慶。四月的風帶著暖意,春天悄然而至。白色的海棠花開滿枝頭,人們卸下厚重的棉衣,輕裝上陣,享受著春日裏所有美好的饋贈。

我跟在安雪溪身後,聽她興致勃勃地說著看到的趣事。

“你看那邊,Cosplay!一時想不起叫啥名字來著……無我?無慘!對,鬼舞辻無慘!”她指著不遠處一群穿著華麗服飾的年輕人,興奮地拉著我的袖子。

“世界如此美好,你卻如此暴躁,這樣不好、不好。”

“哎呀呀,讓安大師來替你描繪一下此刻廣場的盛況哈。旅游的外地人,餵鴿子的小朋友,推著輪椅的老兩口,以及……”

安雪溪突然停下腳步,撞了撞我的肩膀,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道,“以及,吵架的ふたり(兩個人)。”

我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卻就這麽和另外一個人對上了目光。安雪溪似乎達成了某種任務,拍了拍我的肩膀,狡黠地笑了笑。

“知道你很好奇,但你先別好奇。眼下呢,先和人家好好談談。沒有什麽矛盾是吵一架無法解決的。”

留下一句名言後,安雪溪一溜煙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和易奕面面相覷,最終在廣場的長椅上坐下,各占一端,中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時間仿佛倒轉回了五年前的杭州西湖。那時的他,為什麽會突然偷親一個僅僅見過兩次面的人?每次我問起,易奕總是用“腦子一熱”來敷衍我。

“穿著我送你的裙子,和我最好的朋友約會……呵,是在諷刺我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過去五年,他對我的縱容讓我習慣了忽視他的感受。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主動原諒我,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然而,此時的寂靜中,我忽然對他生氣這件事產生了實感。

信任與執著,也會因為長久得不到回應而消失殆盡。

思緒停滯片刻,我深吸一口氣,摘下頭頂的針線帽,露出有些淩亂的頭發。

“抱歉。事關機密,我不能告訴你。如果你想就此別過,也行。”

霎時間,廣場上的報時鐘聲準點響起,悠揚的鐘聲回蕩在整個廣場上空。周圍的喧囂仿佛被鐘聲震蕩散去,廣場上的人們紛紛將目光轉向天邊那口不疾不徐敲下十二響的時鐘。

唯獨一個人沒有。

易奕始終看著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時間沒有變慢,但我的世界卻仿佛按下了暫停鍵。

四奕後援會在家裏開會那天,給易奕通完電話後,我去了回星工作室,以公關事務所職員的身份求見了苗渺邈,也就是回星工作室的創始人。

苗渺邈是個爽快的人,理解了我的意思後,迅速翻找出秦昌公司的聯系方式。對方也表示會積極配合此次事件,只不過,他們想換一種方式曝光秦昌。

“露臉?”

一個自稱是秦昌公司公關處的負責人轉達了公司的想法:借助此次事件為秦昌吸引一波新粉絲,尤其是顏粉。

苗渺邈意味深長地點頭,似乎對這個想法頗為讚同。看樣子,他們也想把四奕推向這條道路。

同為表演專業出身的四奕,長相自然不比秦昌差。更何況,六年過去,四奕臉上的嬰兒肥逐漸褪去,五官變得更加立體分明。他的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嘴角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如其人,給人一種溫暖而陽光的感覺。

我的方案雖然被他們口頭采納,但實際實施的方案與我一開始的設想可以說毫無關系。秦昌配合公司發布了自己的背影照,為了進一步擴大輿論,又發了一張模棱兩可的美食照,時間恰好選在情人節。

一切進展順利。

視線轉移後,“風過無聲”事件的證據搜集很快落實,各大營銷號爭相報道。聲音舞臺劇《ABC謀殺案》的主演依舊是“風過無聲”,而在此次事件中扮演正義使者的四奕也收獲了廣泛好評,加盟此次舞臺劇,出演一個全新角色。

然而,在整個過程中,有諸多疑點是我久久沒有明白的。但事情已經過去太久,我也沒有力氣再去追究。

這樣,也好。

也該給這段莫名其妙的關系畫下句點了。

廣場上,鐘聲漸漸消散,人群重新恢覆了喧囂。易奕依舊坐在那裏,目光未曾離開我。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轉身離開。

春天的風輕輕拂過,海棠花瓣隨風飄落,像是為這段故事畫上了一個溫柔的句號。

我站起身,轉身離開,腳步卻比想象中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記憶的碎片上,刺痛卻又無法停下。易奕的目光依舊如影隨形,仿佛能穿透我的後背,直抵心底。我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到他眼中的失望,或是自己心中的動搖。

春風帶著海棠花的香氣輕輕拂過我的臉頰。走出一段距離後,我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易奕依舊坐在長椅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哭了。

五年來,他總是笑著,如一顆小太陽給予愛他的人溫暖,用聲音治愈無數人,縱容著我的一切任性。即使我忽視他的感受,即使我把他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可此刻,他卻像個無助的孩子,獨自坐在那裏,默默流淚。

熱鬧的行人從他面前掠過,他如同被世界遺忘的人,孤立的人。我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抱歉,易奕。再見,四奕。我不能成為你實現夢想路上的絆腳石。

回星工作室會議室門口,苗渺邈叫住欲要離開的我。

“我知道你,霜雪霽。所以聽到是你來見我,我立馬就答應了。我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能見到你,竟然是你主動要見我。《融雪之時》錄音期間來探班的只知之老師,是你的朋友吧。”

聞聲,我停下推門的手,側過身回以禮貌的微笑。

“業界皆知,苗老師是會查下面人手機的好老板。我也是猜到了您認識我,才敢直接來找您。”

苗渺邈不在乎我的揶揄,繼續坦言:“我知道你刻意隱藏的身份,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麽。四奕不能再等五年了。現在的配音圈變了,光是聲音已經滿足不了大眾。四奕不該只是一個默默勤懇認真工作的配音演員。他該往前走了。”

我推開緊閉的門扉,沒有回頭看苗渺邈的表情。

“我知道該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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