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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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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四

自從安雪溪“偶遇”四奕後,上班的態度簡直積極得像是換了個人。她熱情地招呼著每一位進店的客人,“歡迎光臨”的聲音一天比一天開朗,連店長都忍不住誇她:“小安最近狀態不錯啊!”

不過,店長很快發現了規律——但凡那個頭發微卷的高個子男生進店,安雪溪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追著他跑。雖然她努力收斂,但那熱情四溢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聊天界面裏,安雪溪像個私家偵探一樣,耐心地分析起四奕的打扮規律:

“通常他白天都是中午左右來,這個時間一般不戴眼鏡。晚上嘛,基本都是十一二點來,一定會戴一副銀框眼鏡。”

“我從來不知道四奕居然這麽高!今天我特地假裝整理貨架,偷偷站到他旁邊比了比,我居然才到他胸口!太不可思議了!這麽高,錄音室的話筒每次都得調試吧?哦對,現在都坐著配音了。”

“晚上戴眼鏡肯定是看臺本看的。黑眼圈太重了,要是遇到他來買咖啡,我都主動給他把咖啡濃度調高一些。加完我就後悔,這不更睡不好了嗎?我什麽腦子!”

“有時候看到他的黑眼圈,我都想從背後偷襲他,打暈他,拖到便利店的倉庫讓他好好睡一覺。”

我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揉著眉心,心裏默默祈禱:這位姑奶奶可千萬別真幹出什麽出格的事,我可不想在社會新聞上看到她。

不過……

我漫不經心地擡眼,瞥見不遠處正夾取吐司和肉腸的四奕。一大早,他就跑來陪我賴床,現在還陪我在酒店用餐區吃早餐。到北京的一周,只要他沒有錄音安排,就會陪我在城裏四處轉轉。

唯獨沒去環球影城,因為我答應了安雪溪。他倒是表現得很想去游樂園的樣子,善良的我只好妥協,陪他去了迪士尼。

結果排隊兩小時,體驗十分鐘。所以,我們昨天到底幹啥去了。

四奕端著一盤兩人份的食物匆匆趕回來,將食物依次擺在我面前:“餓了嗎?先吃吧,不夠我再去拿。”

“夠了夠了,早上我吃不了太多。”我捂著胃擺手拒絕。

四奕的神色立馬變了:“胃病有好些嗎?”

我嚼著酒店那不太美味的機器饅頭,沖他豎了個大拇指:“還行。”

“昨天明明玩得那麽累,你竟然還有精力熬夜。”

“誰熬夜了?”

我裝傻。他盯著我,眼神裏寫滿了“別想蒙混過關”。

“你啊。”

四目相對,我在他擔憂的眸子裏看到了自己略帶憔悴的臉。看來去安雪溪前得抹點粉啥的掩蓋掩蓋。

“你看你的黑眼圈。說吧,昨晚幾點睡的?”

“一點。”

“一點?真的?”

“兩點。”

“具體點。”

“兩點四十五。”

四奕擺出一副要教育我的樣子,但很快又卸下了嚴肅的表情。雖然我不喜歡別人對我的作息指手畫腳,但他懂得點到為止,默默點了杯咖啡給我,還取消了今天上午精心策劃的行程。

我忽然想起什麽,隨口問道:“對了,你戴眼鏡嗎?”

四奕嘴裏還包著剛送進嘴裏的豆包,鼓著一邊腮搖頭。是嘛,和四奕認識五年,我從沒聽說過他近視需要戴眼鏡。

“今天沒戴。”

他吞下嘴裏的東西,掏出手機,點開一張他平日工作時的照片給我看。照片裏,隔音玻璃的另一邊,四奕捧著臺本,戴著銀框眼鏡,神情專註地工作著。

我揶揄道:“認真工作的四奕老師果然判若兩人。”

他捏著下巴,一臉得意:“畢竟這天配音的作品太太是我特別喜歡的一位,當然要認真對待了。”

“太太知道一定會欣慰地哭出來的。”

“哭?不是應該笑嗎?然後努力創作,爭取早日出第二部。雖然老師堅持日更是挺好,但還是希望她註意身體啊。”

我捧著溫暖的咖啡,眺望樓外白茫茫的世界。前天好不容易出了一天的太陽,昨天也還暖烘烘的,經過一夜,又蒙上了一層白色。

手機傳來消息提示音,是安雪溪。她期待和我見面的心情通過文字一覽無餘。

也到了該去見她的日子了。

從酒店出發到安雪溪的宿舍,幾乎跨越了半個北京城。不過,這倒也讓我有機會獨自感受北京地鐵的熱鬧,假裝體驗一回首都“打工人”的日常通勤。

按照安雪溪發來的地址,她的員工宿舍藏在一個老小區最深處的一棟樓裏。路口的紅燈亮起,我站在斑馬線這頭,遠遠就看見對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安雪溪,還是穿著分別那天的那件藍色毛衣,像是時間在她身上停滯了一樣。

穿過狹窄的樓道,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我走進了她的“蝸居”。擁擠的五十平米房子被簡易的木板墻隔成四個房間,安雪溪作為新入職的員工,分到了最小的一間。

一張單人床幾乎占滿了整個空間,衣服亂七八糟地掛在頭頂的天花板上,墻壁上的置物架明顯是她自己用無痕釘裝的,上面擺著一張我們的合照和一張四奕的背影照。

房間隔壁就是廁所,同事如廁的聲音清晰入耳,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聲音即使關著門也聽得一清二楚。我盤腿坐在她的床上,捧著她外賣送來的奶茶,聽著鐵窗外大爺大媽們熱火朝天地討論著街坊鄰居的八卦。

“辭職吧。”

沈默許久,手裏的奶茶已經見底,我終於忍無可忍地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不行。”安雪溪毫不猶豫地拒絕。

“你看看這是人住的地方嗎!”

我刻意加重了“人”字,心中的怒火徹底爆發,抓起她的手腕,說什麽都要把她從這裏帶走。

安雪溪楞了一下,隨即揚起一抹苦笑:“所以我才多麽希望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

我敗了。

我曾希望她身邊永遠有我,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她一個轉身就能看到我。在她失業的時候,我努力工作便有成就,我養得起她。在她哭泣時,我健身得來的厚實肩膀,派的上用場。

我下意識攥緊安雪溪的手腕,額頭抵上她的胸口:“我來了。不會再走了。這座城市會下雪,我們說好一起的。”

頭頂傳來隱約的啜泣聲,是笑著哭的。我急忙抽出紙巾,替她擦掉臉頰的淚水,無可奈何地揉了揉她通紅的臉:“看你的臉都幹燥成什麽樣了,至少買瓶寶寶霜擦一擦嘛。”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我沒想到安雪溪厚重的衣服下,身體竟然消瘦了這麽多。我早該猜到,一個吃不慣北方面食的南方人,怎麽可能獨自一人在北京過得好?

我再也忍不住,拉著她奪門而出。

“去哪兒啊?今天外面好冷的。”

安雪溪隨手撈了件羽絨服套上,跟在我身後。

“冷就去商場,有暖氣。我帶你吃飯,買衣服,買護膚品。然後……”我停下腳步,嚴肅地看著她怔楞的眸子,“去找房子。”

下一秒,她弱小的身體忽地緊緊抱住了我。我下意識回抱住她,柔軟的頭發蹭著我的臉,冰冰涼涼的,還有些毛躁。我取下頭頂的針線帽,戴在她頭上:“走吧,別凍著了。”

攔了輛出租車,兩個外地人開啟了屬於我們的“享受之旅”。

“嘿嘿,我喜歡這頂帽子。”

安雪溪摸著手裏的橙色針線帽,愛不釋手。拉面店裏客人寥寥,畢竟不是飯點,服務員也坐在門口打起了瞌睡。

“喜歡就買一頂送給你。還有別的顏色可以挑。”

“我就要橙色,四奕老師就有頂一模一樣的,我好早就想買了。”

我沈默著沒說話,心裏卻有些酸澀和愧疚。

熱氣騰騰的拉面和豬排咖喱飯端上桌,我習慣性地把碗裏的叉燒夾到她碗裏,安雪溪也默契地分了一半豬排給我。她像是餓了三天的小獸,上一口還沒咽下去,下一筷子已經準備好了。我仔細端詳著她:沒有規律的生活作息讓她的容顏憔悴了不少,順滑的黑發變得毛躁,衣服上的汙漬似乎存在了很久,一直沒有被清洗。南方呆慣了,怕衣服洗了曬不幹吧。她的嘴唇也失了血色,看不出一點生機。可她依舊笑著,感嘆這家豬排炸得簡直一絕。

我遞給她一張紙巾,心裏既欣慰又心疼:“也不是非要在便利店打工啊,可以找一份坐辦公室的文職嘛。”

我撐著腦袋,等她吃完手裏剛上桌的豆腐。

她嘟囔道:“你又不是不曉得我為啥去便利店。”

“人你也見到了,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吧。”

“那不行,我得跟他認識才行。耍朋友的第一步是要認識對方嘛。”

她擦著嘴,猛地站起身:“走,逛街,我昨天發工資了。你幫我挑一支口紅,我得打扮打扮,讓四奕註意到我。”

晚上,安雪溪照常去上夜班,我找了個借口送她,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想著夜深人靜時還能陪她聊聊天。

換上工作服的安雪溪像是變了個人,深藍色的制服襯得她精神煥發,今天剛買的口紅已經塗上,色號倒是挺適合她的,只是怎麽看都有些別扭。

“不知道今晚四奕老師會不會來,你幫我看看。”

她一邊整理貨架,一邊小聲對我說。

為了照顧店裏的生意,我買了最後剩下的一點關東煮,方便安雪溪煮一些新的。四奕今晚應該不會來,畢竟他昨晚因為工作去了上海,所以我並不擔心會在這兒碰到他,放心大膽地留了下來。

十一點,安雪溪說這是四奕最常來店裏的時間段。我坐在用餐區的椅子上追劇,雖然夜深了,但街上的行人依舊不少,大樓出口那邊零零星星地走出一些疲憊的身影。我隨手拍了張照片,屏蔽四奕,發了條朋友圈。

十一點二十五分,鬧鐘響了,這是我平時規定自己睡覺的時間,雖然從來沒準時過。一直守在收銀臺的安雪溪突然跑過來,搖了搖我的手臂,悄悄指了指站在一排飯團前糾結的男人。

“來了來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頓時楞住了。哪怕是背影,不,正是背影,我一眼就認出了他。認識四奕六年,正臉看過的次數不及背影的十分之一,哪怕換了季節和發型,我依然能一眼認出他。

他不是去上海了嗎?!

我趕緊收起平板,和安雪溪躲在貨架後面,偷偷觀察著那個正在糾結是選鰻魚還是烤牛肉飯團的男人。

“我跟你說的吧,晚上,黑漆漆的,銀色邊框眼鏡。上次中午來就沒戴眼鏡。”

我們用著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音量,標準的川西南口音交流著。

“卷毛,黑色大衣,一米八的個兒,真嘞是四奕嗎?”

我壓低聲音,心裏有些不確定。

“那還有假。那天晚上他親口跟我說的,四方的四,奕星的奕。不打王者榮耀,哪個知道奕星。”安雪溪信誓旦旦地說。

四奕每周都會開直播,閑聊以外就是直播打游戲,最常用的英雄就是奕星。安雪溪雖然不擅長法師,但為了四奕曾經苦練過一段時間,最後還是灰溜溜地滾回射手的位置。我嘛,當然是她最衷心的輔助蔡蔡了。

種種跡象表明,眼前的人確實是四奕,可他沒理由騙我啊。

事已至此,走為上策,再不跑,我藏了五年的秘密豈不是要暴露了?!

我抱起平板,準備開溜,安雪溪一把抓住了我。

她問:“去哪兒啊?”

我小聲回答:“回酒店。”

“沒地鐵了。你要不去我宿舍將就一晚吧。”

“不成,你那哪兒是人能住的。”

“我不就是人嘛。我把鑰匙給你。”

她說著,開始在身上摸索鑰匙。

顧不了那麽多了,趕緊讓我走吧。眼看著四奕即將選中想要的商品,轉身朝收銀臺走去。等他開始張望尋找店員,就會發現我,發現我後一定會出聲叫我,然後安雪溪一定會——

“欸?你們認識?怎麽認識的?你怎麽從沒告訴我?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麽!老實交代!否則絕交!”

啊……絕交……不行……絕交不如殺了我……

“也行也行,快給我吧。”我無奈地說。

安雪溪摸摸身上的口袋,上摸摸下摸摸,哪兒都摸不著她的鑰匙。

傻啊,你現在穿的工作服,衣服在裏面放著呢。我扶著額頭,一面註意四奕的行動,一面催促安雪溪趕緊去工作間取鑰匙。

只是——

來不及了。

四奕已經拿著飯團走向收銀臺,安雪溪的手還沒觸碰到工作間的門,那邊已經到了。

我還是躲店裏吧,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雪溪又急急忙忙跑到收銀臺,回歸工作狀態。

“飯團加熱嗎?”

“加。”

我懸著的心又往上提了提。加什麽加!回去加!趕緊走!大半夜不著急回家吃什麽飯團啊!配音演員也註意一下個人健康問題好不好!

四奕站在收銀臺前翻看著手機,等著加熱的安雪溪全然忘了我的存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四奕。

恰逢其時,我的手機傳來消息提示。

是四奕。

四奕:我到酒店啦!上海也好冷啊~早知道帶另外一件厚點的毛衣了。

霜雪霽:?????你在哪兒??

四奕:上海啊,我跟你說過的呀。

四奕:【發送定位】上海市楊浦區淞滬路

四奕:我下周一回來,到時候帶你去吃一家超級好吃的越南菜。

我徹底傻了。

望了望收銀臺前的四奕,又看向屏幕上四奕的頭像和名字。

如果你在上海……

那現在在便利店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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