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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 固陣修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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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潑大雨伴著電閃雷鳴傾盆而下,將神見之森的一切都隔絕在水幕之內。白日的喧囂、仲夏的溽熱都被大雨平掉掉,可轉生湖翻湧不停的沸騰卻依然無法被平息。

白羽恒端坐在湖邊,感受著湖水中陣法的波動,慢慢將自己的靈力散出,與狐妖不自覺湧出的妖力交織在一起。那來自遠古的哀泣,沈積太久的恨意都隨著妖力彌散在每個人的心裏,勾起了最底最深的悲念。

一大片的赤韶藤毫無征兆的開在蘇晟的心裏,一瞬間將蘇晟帶回了那個靈火沖天、哀嚎遍野的神見之森。血咒在身,無論他們如何躲藏,終會被神見之森的陣法探知,緊跟而至的就是那柄皇權屠刀。這柄他們用血肉之軀舉起的屠刀轉過頭就斬在他們自己的身上,一絲猶豫和憐憫都沒有。那些朝夕相處的夥伴們,並肩作戰的袍澤們,一夜之間全都消散在了神見之森,成為了赤韶藤的花泥。

如同中樞魄上用盡一世也無法掙脫的血契,這右肩上永遠也無法愈合的傷口就是烙印在蘇晟心上無法磨滅的詛咒,稍一觸動就會痛徹骨髓。蘇晟被狐妖的絕望拖入深淵,無法自控的一步步向著轉生湖而去。

石章之註意到蘇晟的異狀,一個箭步上前擋在蘇晟面前,斷喝:“蘇晟!”

蘇晟突然驚醒,一瞬間先給了石章之一個咬牙切齒的仇視,差一點彈劍出鞘,好在最後時刻回了神,冷汗頓時如雨下,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平覆了神智,向著石章之躬身一禮,道:“蘇晟失態了,請禦神責罰。”

石章之搖搖頭,向著蘇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覆又指指仍在凝神布陣的白羽恒,唇語道:“莫要吵到他。”

蘇晟頷首退後幾步,在白羽恒身側站定,全神貫註的為他掠陣。

白羽恒已經完全入陣,聽不到外界的任何動靜,一心一意的和狐妖的妖力在交鋒。心無雜念則無懈可擊,無論怎樣的幻境迷惑還是情緒侵染都無法動搖白羽恒一絲一毫。或悲或喜,或怒或哀,在白羽恒的內心都無法引起絲毫漣漪。從寒門而來,在界靈殿成長,初學玄妙,終登極境,匆匆數十載如白駒過隙,卻未曾留下波瀾壯闊,長長的人生畫卷簡單得如同那最寫意的山水。白羽恒的內心一如從前,一如最初,只多了那一點微末的牽掛。可這牽掛卻讓白羽恒更為留戀此間,更加堅定的站在深淵之上俯瞰著在泥淖中掙紮的狐妖。

執念太深終成心魔,這繁覆紛雜的幻境終會反噬其主,狐妖的妖力在驟然釋放之後沈入了深淵,徹底消散在白羽恒的陣法中。

白羽恒長長呼出一口氣,慢慢睜開眼。

“成了?”石章之問。

“嗯。”白羽恒說著站起身,卻因靈力消耗太大竟未能站穩。

“小心。”蘇晟緊忙扶住他,不由自主的拉進自己懷裏,竟是完全沒有顧忌石章之還在。

“我沒事。”白羽恒的神智很清明,匆忙推開蘇晟,一邊整理自己有些散亂的外衣一邊偷偷瞅了一眼石章之,見石章之並未露出嗔怪的神色,才悄悄松了口氣,卻是一閃而過的給了蘇晟一個怨懟的眼神。

蘇晟也知道自己又失態,忙不著痕跡的移動腳步,站到了石章之身後,斂身向著白羽恒施禮,代石章之謝過:“辛苦禦殿了。”

“職責所在,不敢言苦。”白羽恒還禮,話對著石章之說,“陣法已經加固,安度中元應無大礙。”

“有勞了。”石章之卻還是有些不放心,“中元大祭就在眼前了,可千萬不要出什麽亂子啊。”

“請禦神安心,各處均已按制仔細查防過。”白羽恒的語氣不卑不亢,“至於陣法上,羽恒雖不敢言無懈可擊,但尚有自信,敢保界靈殿穩固。”

“你的陣法我是放心的。”石章之由衷道。

白羽恒聽聞向著石章之一禮,又道:“若禦神無他吩咐,羽恒告退。”

“去吧,早些歇息。”石章之待白羽恒離開轉生湖後,轉向蘇晟,道,“雖有羽恒的陣法加持,但這幾日你也要多辛苦一下,四處留心。恂王已班師回都,中元夜就要來轉生湖,這之前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

“是,蘇晟明白。”

“雖然澤生說赤韶藤現生門並非大兇之兆,乃是生死輪回,宿命更疊之昭示,可我還是隱隱有些不安。”石章之問向蘇晟,“若說狐妖永脫封印是生,那死又應在何處呢?”

“也許……”蘇晟猜測著,“應在了恂王與周氏血脈的決斷上。”

“你這麽解……”石章之大概只是想尋個安慰,有意順著說,“也說得過去。”

“一切皆有天數。”蘇晟寬慰著石章之,“這是了劫的好機緣,各方都盼著順遂,想來不會有人故意使絆子的。這幾日我會多留心的,還望禦神能放寬心。”

“也罷。”石章之也覺多想無用,當下不再糾結,領著蘇晟一同回了界靈殿。

蘇晟從正殿出來,順著殿間的回廊往自己居舍而去,途徑偏殿,卻見殿內仍有人在燃燈讀經,心下納罕,走進去才發現,竟然是楊淥。

“見過蘇總師。”楊淥覺察出有人,見是蘇晟,忙斂身施禮。

蘇晟還禮,笑著問:“這麽晚了四公子還不歇息嗎?”

“今日功課尚有不明之處。”楊淥將手裏的經拿給蘇晟看,“就想趁夜深無人多研習一會兒。”

“四公子真是勤勉。”蘇晟就著楊淥的手看了看,竟然是《二重心經》,不由讚道,“四公子進界靈殿才兩年就已經修習到二重關了,真是了得啊。”

“蘇總師謬讚了,其實我還差得遠呢。”楊淥臉稍紅,囁嚅道,“我聽聞禦殿十三歲就進了三重關,我今年十一,我可沒有把握兩年就能修完二重關。”

蘇晟沒想到,楊淥竟然是把白羽恒作為了目標,驚訝中混著竊喜,再開口,語氣中不由自主加了驕傲:“四公子好志氣,不過想超過禦殿可不容易。禦殿當年授階時可是界靈殿史上最年輕的榜首,三重關修為無人能及。”蘇晟忍不住想炫耀,“界靈殿裏裏外外的陣法,也都是禦殿主持呢。”

“禦殿果然厲害。”楊淥眼中滿是艷羨和崇敬,轉瞬卻變成失落,捧著自己手裏的經冊,懨懨的說,“我現在剛進二重關就處處受阻,想及上禦殿真是太難了。”

“欲速則不達,四公子莫要心急。”蘇晟勸道,“修習一路不能一蹴而就,要循序漸進。再說,內經心法的修習也與武技不同,並非一定日練日精,常常會有寸步難行之時,想不通則無進,但若想通就是豁然開朗,日進數層了。”

“蘇總師所言極是,單師兄也這樣說過,所以才說靈術修習若能得智者指點定會增益不少。”楊淥躊躇幾分,還是大著膽子問向蘇晟,“楊淥能得蘇總師指點一二嗎?”楊淥許是太怕蘇晟拒絕,未待蘇晟回答,不管不顧的又加了一句,“看在我姓楊的份上。”話一出口立刻覺出不妥,十分忐忑的看向蘇晟,生怕蘇晟惱了。

蘇晟猜到了他的心思,先向他展顏一笑,隨後才道:“四公子若不嫌棄蘇晟才疏學淺,蘇晟願與四公子同研。”

“蘇總師過謙了,應該是蘇總師莫要嫌棄楊淥愚笨。”楊淥向著蘇晟鄭重的斂身一禮,“那楊淥先謝過蘇總師了。”

“不必言謝。”蘇晟笑著道,“最不能辜負的莫過於少年人的勤奮好學了。”

楊淥聽聞面上又紅了幾分,舉起經冊,先挑了一個想了最久仍未想通的問題問向蘇晟。蘇晟卻未答,示意楊淥先入定,隨後自己也跟著靜坐,只用靈犀與楊淥交流。楊淥第一次嘗試使用靈犀,誰知竟然如此玄妙,往日那些百思不得解的問題用靈犀來講竟是豁然開朗,不由得有些興奮。蘇晟散出自己的靈力,感受著楊淥情緒的變化,正為他的精進而由衷的欣喜之時,突然覺察到一絲久違的氣息。蘇晟毫無遲疑,直接飛身出了殿。

大雨仍在下,閃電撕裂蒼穹,雷聲震懾萬魂。蘇晟正在六覺俱開的時候,幾下就循到了氣息的來源,確認四下無人後閃過殿角,毫不費力的從角落裏揪出了阿宮。

“你怎麽進來的?”蘇晟扒開阿宮的衣服看到了右肩的血咒,罵道,“血咒在你還敢來,真是不想活了!”

“怕死我就不來了。”阿宮朝著殿裏瞟了一眼,嗤笑道,“你真是重情重義啊,楊家的恩情你竟然還到了現在。”

“與你無關。”蘇晟說著抽出佩劍,抵在阿宮的脖子上,“說,你來幹什麽?”

“來落葉歸根啊。”阿宮推開脖子上的劍,自嘲道,“從此處生也要埋骨此處,才算得上圓滿。”

蘇晟早覺察出阿宮內息的紊亂,聽他如此說就明白了他的來意,念起往昔多少有些不忍,當下還劍入鞘,勸道:“事情還沒到絕路上,你沒必要自己先絕了生念。”

“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麽轉機?”阿宮嗤笑,“太子之位已經落入他手,我們的恂王都被趕到北疆去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血誓在身,蘇晟無法說的太明,只含糊道,“是恂王自己要去北疆的。”

“落荒而逃嗎?”阿宮的語氣中是濃得可以毀天滅地的恨意,“他一走了之了,可我們呢?還要留下來做這皇權下的白骨階!你口口聲聲說他胸懷天下蒼生的死活,說他會救半妖們出深淵,可到頭來,他只在意他自己的死活,從來沒想過我們的死活!”

“不是!”蘇晟怒道,“恂王此舉正是為了半妖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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