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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03. 玄機難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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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時節,晚風漸涼,單衣久坐窗下,多少也有些寒意了,可曉閱閣裏的澤生卻渾然不覺,仍聚精會神的看著面前攤開的譜冊,思緒不由自主的就從敞開的窗子飄了出去。

武興三年的正月初一,三皇子周俍伴著新年的第一縷朝陽出生了。自進宮就備受恩寵的梁美人一舉得男,又是這麽個吉慶的日子,武興帝龍顏大悅,當即封了昭儀,賜芷蘭殿,隨後又陸續尋時機將梁家在朝的幾人都晉升了一個遍,連那時候剛剛成為靈師的澤生都跟著一榮俱榮,甫一授階就比同屆的蘇晟高了半階。這個元朔之子,是梁家一步步權傾朝野的開端,他的降生為母家帶來了無盡的榮耀,也被太多人傾註了無邊的期望。可似乎大家都忘記了他原本的庶出身份,甚至於梁家自己都忘了他的前面明明還有嫡長子,竟是心照不宣的自封其為皇嗣。澤生到現在都記得,自己代界靈殿前往芷蘭殿敬賀,還被心高氣傲的蕙兒妹妹拉住,非要讓他算一算此子的前途。皇子前途本就諱莫如深,按制不可輕易推算,更何況那時候的自己於紫微關並未精深,不情不願的胡亂推測一番竟是什麽都沒看清。

“不知如今我又能看清幾分呢?”澤生如此想著,當下斂神入靜,在心內將周俍的八字反覆測算,竟然還是朦朦朧朧的不甚真切。周俍的命星一直在游移,始終不肯落入盤中。澤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差錯,又試著旁敲側擊,可誰知稍有毫厘之差竟然就是碧落與黃泉的區別。如此反覆許久後澤生長嘆一聲,放棄了推算,輕輕睜開眼,又看向了重陽夜出生的周偈,剛要斂神,突然一陣狂風至,吹熄了幾案上的燈火。澤生伸手按住差點被吹飛的譜冊看向窗外,正巧見一道閃電映亮夜空,隨後就是滾滾雷聲自遠及近的迅速逼來。澤生望著突然而至的暴風雨微微皺了皺眉,自嘲道:“果然皇子前途是不能隨意窺探的,差點就遭了天譴。”

風雨中一陣門響,不知這麽晚了是何人來,澤生略有些詫異的迎上去,卻是見蘇晟正陪著白羽恒走進來。

“澤生師兄。”身為禦殿的白羽恒見到澤生,依然恭謹施禮。

“不敢。”澤生還禮,“澤生見過禦殿,不知禦殿深夜至此有何吩咐。”

“師兄言重了。”白羽恒陪著笑,道明了來意,“明日是慎王府大公子束發禮,羽恒特來取大公子的冊頁。”

“呀!”澤生猛然驚醒,一邊回身去取早就備好的冊頁一邊道,“是我疏忽了,竟忘了這麽重要的事,還勞煩禦殿親自來取。”

“眾人皆知澤生師兄日夜研修紫微關,哪顧得上此等凡務。”白羽恒接過冊頁,向著澤生又斂一禮,“冊頁既取,羽恒就不多擾師兄清修了,告辭。”

“澤生送禦殿。”澤生直將白羽恒送出曉閱閣,卻見蘇晟倚在門邊並沒有隨著白羽恒而去,澤生略有些不解的問,“蘇總師還有事?”

“沒事。”蘇晟自顧自的走進來,還順手將潲雨的窗子關好,“找你閑聊。”

“閑聊?”澤生有些詫異,“聊什麽?”

“談心。”蘇晟在幾案側坐下,伸手拿起旁邊一直溫著的泥壺給自己倒了盞茶,抿了一口道,“禦神怕你想不開,讓我沒事多來勸勸你,但我看……”蘇晟瞄了一眼在他對面也坐下的澤生,“你好像挺想得開的。”

“不然你以為我會怎樣?”澤生輕蔑一笑,“一蹶不振郁郁寡歡嗎?”

“那倒不至於。”蘇晟在剛剛被風吹熄的燈火旁打了一個響指,燈火應聲而燃,“旁人或許不知道,但我清楚,你對梁家的情分本就沒有表面上的深厚,不然為何總讓我們喚你澤生,而不是梁菀。”

“我只是不喜歡菀這個字,而已。”

“是不喜歡菀,還是梁?”

澤生聽聞沒有回答,只是好整以暇的也為自己倒了一盞茶,幽幽開口,下了逐客令:“夜已深,蘇總師若無其他事就請回吧。”

“別急著趕我走啊。”蘇晟斜倚在幾案上,懶洋洋的說,“心還沒談完呢。”

“長夜漫漫,蘇總師若是寂寞了還請找別人消遣吧。”澤生將被蘇晟壓住的譜冊慢慢抽出來,“莫要耽誤我研修紫微關。”

“修習之路非一蹴而就。”蘇晟伸手按住譜冊,“不急在這一時。”

“蘇晟!”看著蘇晟戲謔的神色,澤生終有些惱怒,喝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沒什麽,就是好奇。”蘇晟湊近澤生,問,“界靈殿都知道,澤生靈師天啟天賦無人能及,一應占術皆精通,那如今這個結果是不是早就在你的預料中?”

“你在說什麽?”澤生裝出一個不解,“如今什麽結果?”

蘇晟望著澤生略淺的眸子,用手指沾著茶盞裏的水在幾案上寫下一個“梁”字,隨後又抹去,笑著問:“當年楊家傾覆的時候,你可曾想過同樣的戲碼會在梁家重演?”

“重演什麽?”澤生依舊滿臉的不解,可話裏卻大有深意,“當年的結果是殞了一顆中宮星,可如今卻是升起了元朔。”

“也是。”蘇晟聽明白了澤生的話,點頭稱是,“慎王竟成了最大贏家,不過卻是賠上了整個梁家,劃算嗎?”

“還好。”澤生冷笑,“梁家又不值錢。”

“看來這麽多年你仍未釋懷。”蘇晟頗有些無奈,竟好心勸道,“其實現在看,進了界靈殿也未必不是好事,起碼現如今梁家剩的唯一一個就是你。”

“剩我在這做什麽?供世人恥笑嗎?”澤生冷哼一聲,不屑道,“可世人並不知道,我壓根不在乎。”

“你當然不在乎。”蘇晟一針見血,“因為你鐘意的那棵樹既沒有在嚴霜雨雪中被颶風折了枝椏,也沒有在溫室裏被修剪成葉秀根弱的盆景,他傲雪迎風的長成了枝繁葉茂的棟梁,長成了你希望的那個樣子,替你狠狠打了那些趨炎附勢之徒的臉。你這個庶子想了一輩子都沒做到的事,那個庶子卻做到了。”

蘇晟的話直擊要害,澤生的神色明顯一僵,但很快又恢覆如初,哂笑道:“沒想到,你蘇晟也是誅心的好手,哪裏最疼你就戳哪。”

“哪裏。”蘇晟謙虛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不過,棟梁再參天,若是沒有著根中宮,怕是也不容易引來真龍吧?”

蘇晟的話很隱晦,但是澤生卻明白,剛剛平覆的神色又現出了隱忍的恨意,陰惻惻的反駁:“是,他是庶子,可他也是長子。周幽朝立嫡立長,他一樣有資格。”

“說到這個我倒是要讚一讚梁家的魄力了。”蘇晟笑道,“梁家求不到嫡出,就在“長”字上做文章,把擋在前面的都清掉,硬生生的殺出一個‘長子’來,這種不擇手段也是少有啊。”

“登極路,白骨鋪,不擇手段的又不是只有我梁家。”澤生鄙夷道,“你的手就幹凈了?”

“當然不幹凈。”蘇晟大方承認,“我們存在的意義不就在於此嗎?”

“你是你,我是我,我們終歸還是不一樣的。”

“倒是,澤生靈師是進紫微關的人,和我等只有蠻力的武夫不同,靠的是這。”蘇晟點點自己的頭,戲謔道,“那澤生靈師快算算,你家那個庶出的殿下如何才能登極啊?”

“請蘇總師恕澤生無法從命。”澤生知道蘇晟是在消遣自己,沒有接招,只高深莫測的說了一句,“天機不可洩露。”

“澤生靈師莫要小氣,就稍微算一算吧。”蘇晟點著譜冊上周偈的名字,“若是中宮的樹礙事,別等你們動手,我趁早先刨出來。”

“皇子命格不可推算,這是規制,不敢違背,不過我倒是可以幫蘇總師算一算。”澤生說著就要翻蘇晟的手,卻被蘇晟輕易躲開。

“免了。”蘇晟將自己的雙手攏進袖管裏,呵呵笑著說,“不敢勞煩澤生靈師。”

“無妨。”澤生越發起了捉狹的心,越過幾案伸手按向了蘇晟的右肩。

“不用了。”雖然蘇晟躲閃得很及時,但澤生的手還是微微碰到了蘇晟的右肩。蘇晟立刻覺出右肩舊傷處傳來的灼熱感,剎那間而至的痛楚讓蘇晟微皺了眉,忙站起身道,“好了,心談完了,看你無甚大礙,我也好向禦神交代了。”蘇晟擡腳朝門口走,“那我就不打擾你數星星……”窗外恰好閃過一道驚雷,聽著大雨傾註而下落在廊檐的聲音,蘇晟忙換了說辭,“數雨滴了,告辭。”

澤生看著蘇晟匆匆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總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剛剛雖然只有一瞬間的接觸,但澤生確確實實感受到了自蘇晟右肩傳來的靈犀,像極了中元夜沸騰的轉生湖帶給人的那種狂躁和不安;也有點像七殺軍列陣於前的肅殺;再細細體會,似乎還摻雜著一點絕望。

蜻蜓點水般的接觸為何竟會傳了靈犀?又為何會有這麽多的情緒在內?不安和絕望怎麽會出現在蘇晟身上?他十一歲自風州遴選進界靈殿後就深得同鄉靈師楊煊的偏護,一直帶在身邊悉心教導。授階後更是被欽定為禦神護法,雖階位不高,但卻因有血誓加持,無論如何的滔天巨浪都不會危及他,讓他在界靈殿裏安穩至今。這樣一個順風順水的人,為何要不安,又為何要絕望?

澤生望著跳動的燈火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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