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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99.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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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偈別了蘇晟繼續往書房走,剛轉過回廊就覺察到銳兒的氣息出現在角落的一間房內。周偈不動聲色的蹭到門口,先聽到了周璠的聲音。

“銳兒。”周璠的聲音裏有藏不住的擔憂,“你的傷要不要緊?我去給你叫恂王府的醫官吧。”

“多謝公子,不過不用了。”銳兒的聲音裏則是拒人千裏的冷漠,“我這點傷不算什麽,暮色比我傷得更重,不敢他能不能挺過來,恂王也不會放過我的。”

“跟你有什麽關系啊?”周璠急道,“又不是你傷的他。”

“是我把他引到花街的。”

“可你是依父王之命才做的。”

“公子。”銳兒喝道,“不可妄言。”

“我說的是事實!”周璠的語氣裏有隱忍的恨意,“我其實隱約知道父王的意圖,也知道他讓你做了什麽。父王的意願我不能違背,我也不敢說父王做的不對。可是,可是他竟然舍了你,我是絕對不能答應的。”

“所以,公子才去了花街?”

“是。”周璠囁嚅道,“我擔心你出事。”

“公子以為憑公子的身手就可以救我脫離險境?”銳兒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感激,“花街的九死一生公子也見過了,公子太自以為是了吧?”

“沒有!”周璠斷然否認,“我很清楚自己的身手。”

“那公子為何還要以身犯險?”銳兒質問道。

“只有我去了才能救你!”周璠急得語氣中都帶了哭腔,“我不去你就是叛黨,洗也洗不清。我去了,你就是救主,父王他總不至於把我也疑為叛黨吧?”

沈默出現在了房內,好一會兒後還是周璠的聲音先響起。

“銳兒。”周璠的語氣裏有惴惴不安和小心翼翼,“我知道父王他從未信過你,你也從未真心認過父王做主人,在你心裏,只有已去的伯父才值得你敬重。而對阿姊,你也只是在替伯父疼寵她吧?”

“公子想說什麽?”銳兒的語氣依然冷過了此時的夜雪,“這些與公子何幹?”

“是與我不相幹,我只是……”周璠躊躇許久,才又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跟他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了?”

“我是真心看重你的!”

“看重我什麽?”銳兒嗤笑一聲,鄙夷道,“我的樣貌嗎?”

“不是!”周璠似乎被銳兒擠兌得有些急了,竟不惜自爆其短,“我知道自己從小就喜歡耀眼奪目的東西,喜歡攀比,可我對你不是這樣的。就算你沒有如此出眾的樣貌,我還是會看重你。”周璠的聲音幾不可聞,“你文修武治皆是上等,熟谙兵法,不比任何皇室子弟差,就是和朝中的那些棟梁比也是不分伯仲。而且你還有錚錚傲骨,不畏強權。我的身邊,要麽是那些總拿我和別人比來比去的人,要麽就是趨炎附勢諂媚於我的人,只有你,你從不會因為我是皇長孫而卑躬屈膝。若你在我身邊,我一定能學到更多東西,也能聽到忠言勸諫。與其說我想要你這樣的半妖常隨,不如說我……”周璠的聲音更低了,“我想要你做良師益友,做兄弟。”

漱漱而落的雪變成了神見之森的春暖花開,又變成了奉川畔的朔風嚴寒,最後變成了帝都的夏荷新立。

“你是本王的一等常隨,一同在界靈殿行過束發之禮,怎麽張嘴閉嘴老把自己往禽獸裏歸類,難不成本王也是禽獸?下次再敢如此說,本王就剪了你的舌頭。”

“你我出生入死三年,情同手足,無人可比。”

皇長子埋骨皇陵三年後,周幽朝有了皇長孫,坊間一直傳說三年就是一個生死轉身,那此情此景到底是宿命的輪回還是老天爺的嘲諷?

又是長久的沈默,之後響起了銳兒仍未有漣漪的聲音:“銳兒不值得公子如此擡愛。”

“可是我……”周璠的話未說完突然停住,驚恐的看著正一言不發走進來的周偈,突然上前一步,擋在銳兒身前,急急的求道,“七、七叔,你不要怪罪銳兒,他也是身不由己的!”

周偈看著周璠渾身血汙的狼狽樣子,再看看他一臉急切的回護神情,伸手撫在他的頭頂,柔聲讚道:“璠兒真是長大了,有擔當了。”

“七叔……”周璠被周偈突然展現的溫柔嚇得更加沒底,小心翼翼的繼續求道,“一切都是璠兒的錯,求七叔不要為難銳兒。”

周偈搖搖頭,撫著周璠的臉道:“七叔知道銳兒是身不由己,也知道璠兒的用意,七叔不會怪你們的。”

周璠聽聞,如釋重負的長出一口氣,由衷說道:“璠兒謝七叔的體恤。”

“好孩子。”周偈用衣袖擦著他臉上的血跡,關切的問,“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周璠搖著周偈的手,道,“銳兒受傷了,求七叔命醫官給他診治吧。”

“我沒事。”銳兒在周璠身後開了口,“恂王,暮色他怎樣?”

“他也沒事。”

這個回答只讓銳兒把懸著的心放下來,卻沒有減輕任何自責,依舊向著周偈跪下來,鄭重施禮:“一切禍端皆由銳兒而起,銳兒求恂王責罰。”

“不必了。”周偈攬著周璠的肩,話裏有話的說,“璠兒都如此替你求情了,我又怎好辜負他的一片真心。”

銳兒明白周偈的言外之意,卻沒有搭腔,只伏身一拜:“謝恂王。”

“璠兒。”周偈不再理會銳兒,只對周璠交待,“今夜外面亂,你就留宿在七叔府裏,等明早安生了,七叔再派人送你回去,可好?”

“璠兒但聽七叔吩咐。”

“至於銳兒……”周偈停頓一下,又說,“就讓他先留在七叔這,你回去跟你父王說,因為銳兒害暮色生死未蔔,七叔一生氣就把他關起來了,若是你父王不幹,就讓他自己上門來討,懂嗎?”

“懂,璠兒明白。”周璠一下子就明白了周偈的用意,當下感激的說道,“多謝七叔。”

“嗯,真乖。”周偈誇讚一句,又吩咐,“你去找吳長安吧,讓他帶你去歇息。”

“是。”周璠明白周偈有話要單獨對銳兒說,知趣的沒有多耽,答應著出了房間。

周偈等著周璠關上門,才轉向銳兒:“起來吧。”銳兒應聲站起來,一言不發的看著周偈,周偈也看著他,好半天後才道,“長兄留給你的傷到底有多深,璠兒如此待你都暖不過來嗎?”見銳兒不答,周偈又問,“你對長兄,又有怎樣的情?”周偈等了一會兒見銳兒還是一言不發,無奈的笑了一下,道,“到了如今,能和我聊一聊長兄的也就只有你了,說說吧。”

“殿下他……”銳兒終於開了口,“他很好。”

“好?”周偈嗤笑一聲,“留下這麽多無依無靠的人,還叫好?”

“是我沒用,沒能守好殿下的牽掛。”

“你只是一介半妖,又能做什麽呢?”

“我……”銳兒語塞了。

“沒用的是我啊。”周偈苦笑,“三哥說的對,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就一意孤行的把所有都護在懷裏的確很累,到最後可能什麽也護不住。”銳兒不知如何答話,周偈依舊自顧自的看著窗外無聲飄落的絮雪,輕聲道,“我記得長兄走的那夜也下雪了。”

“是。”提起周佶,銳兒的心又開始滴血,“那夜天也格外的冷。”

“外面的天冷,詔獄的牢底只會更冷。”周偈喃喃說道,“人心也得跟著冷。”

“恂王……”銳兒有些不安,“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只是在勸自己,還要不要這最後的底線。”周偈看向銳兒,幽幽開口,“當年長兄病逝詔獄,背後是梁黨的手筆,可周俍也有誅心之嫌。我曾立誓要為長兄報仇,如今梁黨傾覆,算是報了長兄一半的仇,另一半……”周偈嘆了一口氣,“我怕是要失言了。”

“恂王是準備放過慎王了嗎?”

“是。”周偈不知是無奈,還是刻意找的借口,“誅心之言能讓人絕了生念,說到底還是要怪長兄太軟弱。更何況,周俍只在這一件事上對不起長兄,可他於政於民卻沒有錯處,將來他若能繼承大統,周幽朝定會又迎來一個盛世。”周偈的聲音中有道不盡的落寞,“我總歸是周氏子孫,也不能為了兄弟情仇傷了祖宗基業,我……”周偈摸著被周俍戳過的心窩,腦子裏回響著那句“你二人不虧是一母所生,不管怎樣,這裏面都還是軟的。”苦笑一聲,無奈的承認,“我終歸沒有他心狠。”

銳兒看著周偈從未流露過的無助和孤寂,憶起了轉生湖畔那個眉眼溫和的少年,永遠都是風輕雲淡的溫柔淺笑,總不忍心讓別人為難。

“恂王。”銳兒向著周偈伏身而拜,“銳兒代殿下謝恂王做過的一切,殿下在天有靈也會體恤恂王的苦衷,因為殿下他……也姓周。”

周偈怔怔看著銳兒伏身在地的身影,許久後罵了一句:“鬼精!”

夜雪依舊在下,喧鬧了一整天的都城卻沒有歸於平靜,各方勢力都在應時而動,試圖在黎明來臨前盡可能的握住更多的勝算。不知明日朝堂上將會有怎樣的震動,可此時此刻的恂王府內卻有短暫的安寧。暮色依舊在睡,卻不甚安穩,好似在經歷痛苦的重生過程,時不時的就抽搐幾下。周偈握著暮色的手,摩挲著他的臉安撫他,就像每一個大祀之夜他為自己做的那般。

“小傻子。”周偈柔聲問道,“若我從今往後飛不起來了,你會不會嫌棄我?”

暮色沒有回答,只是無意識的傻笑一下,隨後竟然咂了咂嘴。周偈被他的樣子逗笑,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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