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51. 啟程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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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偈冷著一張臉站在紫微宮,卻將武興帝幾案上的奏章信報仔細研究了一遍。周偈猜測那個棕色皮囊裏裝的是屬國呈文,特意掛了白穗就應該是惜緣的訃告,算一算時間,也該來了。旁邊那件綠色的應該是從川北道發來的軍報,因為依稀能看見露出來的一個“風”字暗紋。

“邊疆軍報和屬國呈文一起送來,看來楊鑠的事情辦得不錯。”周偈在心內大大讚賞了楊鑠一番,又猜測著武興帝單獨叫自己來的意圖,正盤算著一會兒要說什麽,就聽見武興帝開口。

“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武興帝用手摸著屬國呈文上的白穗,語氣低落的說,“阿拿國發來呈文,上個月,奉川因產難殤。”

“什麽?”周偈裝了一個震驚的表情,隨後冷哼一聲,說,“真的是因為產難嗎?”

“不然呢?”武興帝反問,“你以為又是什麽?”

“偈兒不知道,反正人沒了,還不是隨他們說。”

“你又開始無端猜忌了。”武興帝頗為無語,“反正你就是鐵了心要信你的夢兆,是吧?”

“不管父皇是否相信,偈兒的夢兆如今發生了。”周偈突然跪地伏身,鄭重頷首道,“偈兒請求父皇準許偈兒前往阿拿國。”

武興帝大為意外:“你去阿拿國要做什麽?”

“偈兒要親眼確認奉川到底是如何亡故的,偈兒還要……”周偈幾欲哽咽,“接奉川回家。”

“回家?”周偈難得一見的傷懷感染了武興帝,武興帝沒有責問他的無理,而是心裏一軟柔聲哄道,“偈兒啊,奉川她已經不在了,你又是何必呢,阿拿國已經為她舉行了葬儀,你就讓她入土為安吧。”

“為安?不是故土何以為安?”周偈的聲音透著不盡的哀傷,“奉川尚在繈褓中就失了父母,年僅金釵又遠嫁和親,一個人在遙遠的阿拿國,舉目無親、孤苦無依,如今更是客死他鄉。若她的父母有靈,該是如何的心痛?”周偈的眼裏噙滿了淚水,揣測著武興帝細微的情緒變化,斟字酌句的說,“偈兒知道,長兄不孝做了錯事,可是奉川沒有錯啊。父皇想想和奉川同歲的十一妹,若是明日她也遠嫁,父皇會不會心痛?父皇有這麽多的女兒,可是長兄只有這唯一的骨血,偈兒不求別的,只求能接回奉川葬在長兄身邊,讓她能在極樂世界承歡膝下。”周偈向著武興帝拜伏,起身又說,“不瞞父皇,自長兄離世後,偈兒在兄弟中再無可親之人,如今偈兒就是想為自小疼寵偈兒的長兄做這一件事,父皇還不應允嗎?”

武興帝想起來了,那個黏人又歡快的小秋陽好像就是隨著周佶一同消失在詔獄裏的,還有那個曾經帶著吉兆降生,喜得自己大赦天下的嫡子又是什麽時候變成了如今這般滿身鋒芒的樣子?自己好像疏忽了很久,害得這個惶惶不安的孩子變得孤立無援,而與他的孤立無援相對的是這朝堂裏的影子無處不在。

影子終歸是影子,這個朝堂這個天下,始終應該姓周。

“好。”武興帝開口,“吾準你去。”

武興三十四年十月,周偈奉旨前往阿拿國接奉川翁主靈柩回幽葬於皇陵,武興帝派五千七殺軍隨行護衛。

大軍蜿蜒而行一路向北,秋意漸衰,冬意漸濃。周偈呵出一口寒氣,問旁邊策馬隨行的銳兒:“北疆到底有多冷?”

“雪深沒膝、滴水成冰。”

“那完了。”周偈苦著一張臉,“小傻子可能沒給我帶夠棉衣。”

銳兒有些尷尬,沒有接話,默默的行在周偈一側,許久後低聲開口:“恂王是如何說服皇帝的?”

“我可沒有說服父皇的本事,是他自己想開了,他可能只是不能容忍朝堂上只有一種聲音。”周偈大有深意的回答,又反問銳兒,“你家主人又是為何準你跟我來的呢?”

“他說皇帝知道我去過北疆,熟悉地形,所以下旨命我隨行恂王。”

“他還交待你什麽了?”

“他讓我不該說的少說,不該做的別做,出了帝都後一切都聽恂王的,遇事不要自己擅做主張,更不要先出頭。”

“還有嗎?”周偈用了一個好似命令的語氣,“都說出來。”

“他說只不過是護衛靈柩,皇帝為何要派這麽多的七殺軍去,還偏偏讓恂王去。他讓我留意恂王的舉動,尤其是到了風州以後的。”銳兒說完突然驚住,詫異的看著周偈。

“我猜,他還囑咐你不要讓我發覺吧?”見銳兒滿臉的難以置信,周偈又笑著補了一句,“別激動,並不是言靈失效了,而是他自己說的,讓你出了帝都後一切都聽我的。”

銳兒從未想過,周偈竟會用如此的方式打破了扼住他脖頸的言靈枷鎖,銳兒急不可待的對周偈說:“恂王,奕王他……”

“我知道。”周偈打斷了銳兒,沖著他無聲的說了一個“梁”字。見銳兒點頭,周偈又問,“你家主人知道此事嗎?”見銳兒又是點頭,周偈接著問,“他有何反應?”

銳兒先是沈默,慢慢將刺進心底的利刃□□,一字不差的覆述了大雪夜裏的一切。大雪夜的風卷起了周偈的衣擺,卻沒有吹亂周偈的心,周偈嘆道:“果然只有殘忍的人才能在這個皇權國度裏存在下去,像長兄那樣的人註定會成為悲劇。”

“恂王也會變成殘忍的人嗎?”銳兒突然問。

“大概會吧。”周偈笑了一下,“我原本不想沾染這皇權的血腥,但後來我發現,在這個皇權天下裏,沒有人可以遺世獨立。”周偈看向正在新奇的四處亂瞧的暮色,“我若是不殘忍,就無法守護我心中的珍愛。我又不是聖人,這天下的良善與我何幹,我管別人的死活幹什麽?!”周偈問向銳兒,“你說是吧?”

到底是什麽樣的歲月才能造就了這樣的人?就像曾經拒惜緣於千裏的恂王府大門,又像不由分說裹緊惜緣的那件貂裘,明明有著最柔軟的愛護卻一定要偽裝一顆最無情的心。銳兒輕輕笑了一下,恭謹的答:“是,恂王一定會有最特別的殘忍。”

“嘖。”周偈看著銳兒的心照不宣卻是腹誹著最深的嫌棄,“別人家的半妖常隨一個個的都很鬼精,以後說話可得小心。真不是本王偏心,這麽一比還就是我家小傻子好,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的鬼腸子,腦子裏除了吃就是吃,一眼就能看懂了。”周偈這麽想著,卻是毫不吝嗇的給了銳兒一個莫名其妙的眼刀,隨後縱馬行到暮色身旁,不再理會銳兒的哭笑不得。

“小傻子。”周偈看著暮色,眼裏的寵溺能淹死人,語氣也是柔得一塌糊塗,“這一路向北,沿路州郡的特色美食各有不同,你想不想都嘗嘗?”

“想!”暮色的眼裏只有吃的,對周偈釋放過來的討好視而不見,不由自主的咽了一下口水說,“特別想!”

“那好。”周偈豪邁的說,“只要你喜歡,本王就帶你吃個夠!”

“謝謝殿下!”暮色的口水險些就要流出來了,看向周偈的丹鳳眼都在閃閃發光。

周偈見狀,用馬鞭輕輕抽了一下暮色的屁股,笑著丟下一句“瞧你那傻樣!”就難以自抑的縱馬小跑起來,心情好得都能驅散周遭無處不在的嚴寒。

“暮色。”銳兒看著周偈渾身散發著的歡愉,說,“我問你個事。”

“什麽事?”暮色還在憧憬著美食,滿臉都是向往。

“你還記得你有一次大半夜跑到慎王府問我關於如何睡覺的事嗎?”

“記得。”暮色一想起那件事就十分尷尬,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你怎麽突然提起這個了?”

“我就是想問問你。”銳兒猶豫一下,挑了一個暮色不會會錯意的字眼,“回去有沒有和恂王一起睡覺?”

“睡了啊。”暮色對於銳兒的問題有些詫異,心裏納悶,“難道慎王府不安排半妖常隨在外間值宿嗎?”

銳兒看到暮色如此坦然的表情,立刻有了懷疑,又補了一句:“我是指侍寢那樣的睡覺。”

“額……”暮色這一次的表情就十分耐人尋味了,說不出是失望還是自責,語氣略有些低落的說,“沒有。”

“為什麽?”銳兒不解。

“殿下嫌棄我。”暮色實話實說。

“嫌棄你什麽?”銳兒更加不解,看周偈的神色,就差把“我家小傻子全天下最好”這句話寫在臉上了,怎麽還會嫌棄呢?

“嫌棄我吃的多。”暮色的聲音越說越小,“還嫌棄我比他年長。”

“哦。”銳兒了然的點點頭,好似不經意的說了一句,“那現在應該是他比你年長了吧?”

“咦?”暮色似乎才發現這一點,“你說的對呀。”

“那要是你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食量。”銳兒十分鄭重的建議道,“估計你家殿下就不嫌棄你了。”

“對呀!我怎麽沒想到!”暮色恍然大悟,崇拜的看著銳兒,毫不吝惜自己的讚美,大聲說道,“銳兒你太厲害了!你真是,太太太厲害了!”

“你嚷什麽?”銳兒卻是一驚,餘光瞟到飛過來的眼刀,忙不疊的縱馬離暮色遠了一些,又在心內默默訴冤,“恂王明鑒,我可沒對他怎樣,求大魔王看在我這是在幫你的份上,千萬不要找我的茬。”

而此時的大魔王卻沒有聽到銳兒的心聲,他滿心裏的聲音是:“這死鬼精怎麽又勾搭我家小傻子?當本王是死的嗎?!你給本王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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