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48. 日落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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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晟坐在偏殿內,看著被煙氣籠罩的周偈,輕聲說:“《一重心經》這麽無聊的經文,真難為恂王竟然能讀進去。”

“還好。”周偈氣定神閑的坐在軟墊上,饒有興致的翻著面前的經文,“小時候曾經讀過,那時候不是很懂,現在再看卻另有一番感觸。”

“小時候是因為在神見之森驚魂所以皇帝恩準恂王來界靈殿讀經安魂,這一次皇帝又讓恂王來讀經是因為什麽啊?”

“也是安魂啊。”周偈故作神秘的說,“我夢見長兄了,可慘了,留著血淚責問我為什麽沒有照顧好惜緣,竟讓她如此年幼就遠嫁苦寒之地,受盡折磨。哎呀,真是嚇死本王了。”

“恂王受驚了。”蘇晟附和著,“那恂王為什麽偏偏挑了我來給恂王安魂?”

“馬上就要到寒衣節大祭了,禦神和禦殿都太忙,我怎麽好意思打擾。”

“那還有禦莊呢。”

“本王看見那個死胖子就煩。”周偈沖著蘇晟露出一個乖巧的笑,“蘇總師是我的武講席,怎麽還不願給自家弟子安魂了?”

“恂王說笑了。”蘇晟指著周偈身後站著的暮色說,“恂王的武講席在那呢。”說完還和周偈相視一笑,等著笑過,蘇晟正色道,“恂王可是有事找蘇晟?”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師父。”周偈調侃著將經文合上,開門見山的說,“本王最近有諸多困惑,曾修書詢問舅父,舅父卻說諸事都可以問蘇總師,所以,本王就來了。”

蘇晟沒有過多的意外,十分自然的問:“那恂王想問什麽?”

周偈想了想,先挑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蘇總師和舅父有何淵源?竟得舅父如此信任。”

“楊家於我有恩。”蘇晟只說了一句,就露出一個不打算深聊的表情。

周偈知趣的沒有追問,換了另一個單刀直入的問題:“蘇總師可知魚陶館的七弦君?”

“知道。”

“他是何人?”

“流落世間的可憐人。”

“嘖!”周偈狠狠的厭棄一聲,臉上寫滿了不悅,“蘇總師能不能好好聊天,你這樣說本王聽不懂。”

雖聽說過周偈的混不吝,但第一次見識到還是讓蘇晟有些意外,忙收斂神色道:“七弦君是位江湖奇人,自有勢力,蘇晟不敢說七弦君清清白白,但敢保證七弦君謹守江湖規矩,從未破例。”

“什麽樣的江湖規矩?”

“不問國政,不涉黨爭。”

“不涉黨爭?”周偈冷哼一聲,“可是他出的主意害死了長兄。”

“他又不知道客人要害的人是誰。”蘇晟的話透著無情,“若是恂王找七弦君要方法害其他人,那七弦君該不該給?”

“本王要對付別人也不會用這麽下三濫的手段。”周偈怒道。

“手段本就不是光彩的。”蘇晟依舊無情,“哪裏還分什麽三六九等。”

周偈的憤怒就在一觸即發的邊緣,卻瞬間又退了個幹凈,竟還向著蘇晟微躬一禮道:“蘇總師言之有理,本王受教了。”

“不敢。”蘇晟還禮,繼續說,“七弦君只是在這皇權天下裏尋一絲狹縫生存,最多不過攪得烏煙瘴氣,只要界靈殿還在,血契還在,就無須過多在意他。”

“那蘇總師的意思是,他就是個攪屎棍?”

蘇晟還未反應,暮色先忍不住樂出了聲,卻對上蘇晟不悅的目光,忙吐吐舌頭,轉過了頭。

“恂王。”蘇晟把話題又拉回來,“七弦君雖守江湖規矩,但其人可算不上正派光明,蘇晟勸恂王最好還是不要搭理他。”

“本王明白。”周偈實話實說,“何況,他太黑了,本王可付不起他的酬勞。”

“那最好。”蘇晟勉強接了一句話,又問,“恂王還有什麽要問蘇晟?”

“有。”周偈問了此行最重要的問題,“蘇總師可有什麽辦法能讓半妖擺脫言靈?”

蘇晟的表情終於露出震驚,瞟了一眼傻了吧唧站在一旁的暮色,不解的問周偈:“恂王這是何意?”

“本王想從一個半妖嘴裏問點東西,卻總是被言靈限制。”周偈停頓一下,又補了一句,“又擔心這個半妖因為言靈的關系洩露曾和本王有過接觸的事。這些問題,蘇總師可有辦法應對?”

“擺脫言靈限制的辦法沒有。”蘇晟回答得很幹脆,“但後一件事可以解決。”

“如何解決?”

“請恂王恕罪。”蘇晟向著周偈微躬請罪,“還請恂王賜發幾絲。”

“要本王的頭發?”周偈有些詫異,但沒有多言,回頭示意暮色,暮色走上前將周偈的頭發散開,小心翼翼的割下一縷拿給蘇晟。

蘇晟接過周偈的頭發,又從自己佩劍的劍穗上取下一根絲絳,將頭發紮成一攏。蘇晟輕點著頭發低聲呢喃,看不見的靈力自蘇晟周身溢出,連周偈都感受到了。蘇晟用靈力裹著頭發呈到周偈面前,說:“還請恂王滴血於此。”

周偈依言抽出佩劍在自己的手指上用力一刺,一滴血滴落在頭發上,瞬間激發靈力,惹得周圍整個環境都跟著震蕩幾分。不知蘇晟是不是受到影響,眉頭不由自主的緊皺一下轉瞬又松開,收回自己的靈力,將頭發呈給周偈。

“只需讓半妖佩戴此物,即可隔絕與恂王所有的關聯,即使是主人用言靈詢問也可避而不答。”

“如此甚好。”周偈將頭發拿過來轉交給暮色,吩咐道,“你暗中交給他,莫要讓其他人發覺。”

“是。”暮色答應著將頭發小心翼翼的收好。

“好了,時候不早了。”周偈站起身,向著蘇晟說,“本王也該回去了。”

“恭送恂王。”蘇晟畢恭畢敬的行禮。

“今日多謝蘇總師了。”周偈笑著說,“他日若還有疑,本王還會來請教蘇總師的。”

“蘇晟定會知無不言。”

送走了周偈,天色已要將黑,界靈殿內終於結束了一天的繁忙,恢覆了往日的寧靜。蘇晟將界靈殿裏裏外外查看一番,確認一切無誤後,在偏殿內靜坐。許是因為臨近寒衣節,萬魂躁動,惹得狐妖有些不安分,連帶著所有半妖都跟著內息動蕩,白日裏為周偈行靈術的時候蘇晟就覺察出來了,現在忙趁著無人的間隙安穩內息。等到蘇晟一個周天運轉過來,天已入夜。

狐妖的躁動也影響了銳兒,銳兒只覺得今夜心緒難寧,原本想給惜緣回一封信的,卻枯坐一晚一個字都沒寫。

“我該如何回信呢?”銳兒問蹲在窗邊曬月亮的雀鷹,“她說她夢到我把她丟在暴風雪裏了,這是在責怪我嗎?”雀鷹沒有搭理銳兒,仍舊癡迷的梳理著自己的羽毛,銳兒卻毫不在意,自說自話,“她說我要是不去接她,她就再也不理我了,還問我怕不怕,我當然怕啊。”銳兒苦笑一聲,“恂王雖承諾會接她回家,可這件事哪有這麽容易,也哪是一兩日就能辦成的,我又該如何幫恂王呢?”銳兒看著自己手上並不存在的枷鎖,“原來還寄希望於七弦君能知道如何擺脫言靈,現在蘇晟告訴我壓根沒有可能。他在世上活了那麽久,還在界靈殿待了那麽久都找不到辦法,我又該怎麽辦呢?”銳兒用手指戳了戳還在梳毛的雀鷹,“餵,我跟你說話呢!”

雀鷹十分不悅的低嘯一聲,轉身狠啄了銳兒一口,從窗口飛了出去。銳兒感受著雀鷹穿過陣法留下的漣漪,嘆了聲氣,打起精神拿起筆,斟字酌句的開始給惜緣寫回信。那深藏的思念,濃厚得連筆墨都無法承載,從銳兒的心底溢出,融入夜色中,引起了起伏不定的波動。銳兒納悶的停住筆,凝神感受陣法上的詭異,剛剛把信紙翻過來蓋住,一個人影就從窗口躍進來。

“你怎麽來了?”銳兒看著手忙腳亂的暮色問。

“來給你送東西。哎呀!”暮色一邊用手揮打圍著他腦袋啄的雀鷹一邊向銳兒求救,“快讓它走開。”

銳兒打了聲唿哨喚回雀鷹,見雀鷹仍怒視著暮色,不解的問:“你怎麽惹它了?”

“可能是妨礙它吃夜宵吧。”暮色向著銳兒攤開手,手裏正抓著一只奄奄一息的雀鳥,“我剛翻過墻就看見它正抓著這只雀鳥落在樹上。”

“這……”銳兒一眼就認出來了,忙走上前捧起雀鳥,急急的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雀鳥的精神太差了,整個身體都在不住的抽搐,根本沒法回應銳兒。銳兒肩上的雀鷹見狀,停到銳兒的手臂上,用自己的喙輕輕蹭著雀鳥,眼睛裏流出了哀傷的神色。

“它們……”暮色奇道,“認識?”

“嗯,這是翁主的雀鳥。”銳兒慢慢彌散自己的靈力,緩緩將雀鳥圍攏,雀鳥好一陣抽搐後終於張開了眼睛,小小的墨瞳望著銳兒,如此深情又如此溫柔,可流露出來的卻是毫無生氣的絕望。

鷹嘯絕唱,在寂靜的秋夜裏響起,將一個鮮活的生命帶入無邊深淵。銳兒的世界裏,再不會有太陽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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