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42. 朔風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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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風真冷啊,所過之處帶著肆虐的寒意,怕是來自北疆極寒之地吧?沒想到,巍峨莊嚴的都城高墻都擋不住阿拿山吹來的朔風,將最後一絲生機也吹沒了。銳兒騎坐在慎王府內墻上,看著王府內外光禿禿的樹枝,將手攏進袖管裏,腦子裏想的卻是惜緣寢室內的炭火是不是足夠。今晚值宿的老侍人年紀大了記性不是太好,到後半夜自己要想著提醒他去給翁主添炭火。

銳兒站起身順著內墻走了一圈,查看著整個王府的護衛情況。因今夜銳兒值衛,王府內的護衛歇了一半,剩下的都兢兢業業的站在寒風中,即使周遭萬籟俱寂也絲毫不敢松懈。銳兒十分滿意的轉回來,抽出佩劍在空中虛劃幾招,將遍布王府內每一個角落的無形陣法又加固一遍,方坐下來繼續發呆。一陣更猛的風吹來,掀起銳兒的衣擺,卻帶動了一陣微不可察的漣漪,銳兒收回心神轉過頭,正看到一個翩然的身影輕輕落在內墻上。

“被你發現了?”百奈輕笑一下,“是我退步了還是你又長進了?”

“是你闖進了我的陣法。”銳兒面無表情的說。

“原來如此。”百奈說著竟在銳兒身旁坐下。

銳兒微皺了一下眉毛,不解的問:“今晚你不是侍寢嗎,跑這來做什麽?”

“出來透透氣。”百奈攏著自己被風吹起的長發,好似不經意的說,“我又惹殿下生氣了。”

“你啊。”銳兒有些無語,“何必呢?既然無法反抗那就乖乖聽話,不然到頭來吃苦的還是自己。”

“那你又是何必呢?”百奈反問,點著銳兒的肩頭,嘲笑道,“非得激怒殿下,結果被言靈拴住了手腳,反而什麽都做不了了吧?”

“少說我!”銳兒不耐煩的揮開百奈的手,“如果換做你知道了全部,也會忍不住想問清楚。”

“我不需要問。”百奈鄙夷道,“男人麽,太容易猜了。”

“是啊。”銳兒陰陽怪氣的說,“百媚幻生的白狐麽,要是連個男人的心思都猜不出來那才是笑話。”

“猜出來又怎樣?還是什麽都做不了。”百奈的神色裏有一絲悲愴,“只要言靈還存在,我們就都是被皇權鎖住的木偶。”

“不光是你我。”銳兒深表同意,“其實所有人都逃不脫天威枷鎖。”

銳兒的話讓百奈十分詫異,不禁上下打量了他好久,才奇道:“沒想到你竟然這麽容易認命,真是不像你。”

“不然還能怎樣?”銳兒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言靈還在啊。”

“殿下給你下言靈了?”百奈更加驚奇,“聖旨還未頒,他就已經和你說了?”

“聖旨?”銳兒終於聽出問題,忙道,“等一下,我說的是關於奕王的事,你說的是什麽事?”

百奈聞言沒有開口,先伸手握住銳兒的手腕,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搭在穴位上,另一只手扶著銳兒的肩,湊近他壓低聲音道:“我說的是關於皇帝給翁主指婚的事。”正如百奈所料,銳兒聽到後立刻就要跳起來,卻被百奈早有準備的直接鉗住拖下墻,不由分說的按在地上。

“你先別急!”百奈忙道,“聽我把話說完!”

銳兒忍住一瞬間翻湧上來的全部情緒,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才穩住神,顫聲開口:“你說。”

百奈沒敢放開銳兒,用最簡潔的話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奉川大捷後北蠻七殘部退至阿拿山,經過十幾年的內戰吞並最後融為一支,就是前幾日來朝賀的窩什臺部。窩什臺部首領想坐穩北蠻漠族大首領的位置,就想出了依附周幽的辦法,所以派兒子乎耶伊為使來賀,為的就是請求皇帝恩準建國,順便還要和親。”百奈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才說了最後一句,“皇帝與諸王商議後,從宗親待嫁女子中選了翁主去和親。”

今夜的風真是冷啊,冷到了骨髓。這極寒之地來的朔風就這麽肆無忌憚的吹進了帝都,吹進了慎王府,吹散了孤苦無依的牽掛。

“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女兒,所以就欺負翁主無父無母嗎?”銳兒的心被無邊的恨意一口口的撕咬,“他怎麽能如此狠心?!”

“皇權的無情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百奈反問,冷過了此時的夜風。

“可是翁主才十二歲啊!”銳兒看著百奈,試圖抓住一根稻草,“慎王沒有替翁主說話嗎?”見百奈未答,銳兒的心徹底死了,“我真傻,還問這種話,他怎麽會替翁主說話呢?他恨不得殿下在這世上的一切痕跡都消失不見,他怕是早就不想在慎王府看見翁主了吧?”百奈不知該如何接話,銳兒的碧眸失了最後的光澤,喃喃道,“我那時就應該隨著殿下一起去了,你說,我留在這世上有何用啊?”

“銳兒!”百奈從未見過銳兒如此失魂,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將銳兒拉進自己懷裏,死死抱住,無措的說,“我不管誰心狠誰無情,我就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別做傻事,聽到了沒?”

百奈沒有等來銳兒的回答,等來的只是銳兒的低泣,在這肆虐的寒風中,仿若失去族群庇護的幼獸,正在垂死的哀嚎。

冬夜何其漫長,也終會迎來光明。冬日何其羸弱,也會將溫暖傾灑。可是人心裏的寒冬,卻是任何暖陽也無法驅散的。

武興三十二年的寒冬,一道帝命將一株還未來得及綻放的花苗扼殺在了風雪中。周偈望著從淩晨就開始紛飛的大雪,第一次覺得,冬天竟是如此難捱。

“暮色。”周偈坐在車內,緊緊裹著自己的貂裘,還是擋不住飄進來的刺骨,“我冷。”

暮色聞言,將周偈攬進懷裏,摩挲著他的後背,輕聲說:“殿下忍耐一下,馬上就回府了。”

周偈的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發抖,指著自己的心口,有氣無力的說:“這裏冷。”

暮色看著周偈凍得連薄唇都青了有些慌,忙拉過他的手,虎口相對,暗運內息,試探的將自己的靈力緩慢融入周偈的穴脈。雖然知道給不會靈術之人強傳靈力會傷其內府,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禦寒方式。不過好在周偈並未出現任何不適,傳進去的靈力也沒有遇到阻力,在暮色小心翼翼的控制下,一點一點的流過七經八脈又回到暮色體內。暮色感受到了一股森寒的涼意,周偈的臉上終於又有了血色。

“哎呦我的殿下啊。”吳長安候在大門口,見暮色從車上扶下周偈立馬迎上去,誰知看了一眼周偈的臉色立刻大驚,“這是怎麽了?”

“吳長吏你先別問了。”暮色一邊扶著周偈進府一邊說,“先把季醫官叫來吧。”

吳長安聽聞忙不疊的先跑走一步,周偈倚著暮色邁進府,就看到了站在一側的銳兒。

“銳兒?”暮色驚奇道,“你怎麽來了?”

“我來見恂王。”銳兒站到周偈面前,躬身行禮。

“走開!”周偈卻是滿臉怒意,“本王今日不想見你。”

銳兒沒有躲,依舊堵在周偈面前,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你聽不懂本王的話嗎?”周偈的語氣裏竟毫無威懾力,說完見銳兒還是不讓開,周偈竟破天荒的避開銳兒的目光,從旁繞了過去。

“恂王,我只說一句。”銳兒看著周偈走遠的背影,突然開口,“翁主是奕王在這世上唯剩的牽掛,她只有十二歲。”

“放肆!” 周偈停住了腳步轉回身,瞪著銳兒罵道,“本王用不著你提醒!本王知道她是長兄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本王也知道她只有十二歲,本王都知道!”

銳兒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周偈。那如水的碧眸已被寒風削成利刃,直刺進周偈心裏,疼得周偈止不住的歇斯底裏,連‘克己’都壓制不住。嘶吼的劍靈隨著出鞘的寒光一同刺向銳兒,銳兒竟沒有躲,生受了這一劍。

“殿下!”暮色大驚,忙搶上去握住周偈拿劍的手,卻發覺周偈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找死!”周偈的劍尖在銳兒面前不停的顫抖,連聲音都跟著顫抖,“快滾!”

銳兒捂著自己滴血的傷口,向著周偈鄭重一禮,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恂王府。

“滾!”周偈依然用劍指著銳兒走遠的背影,仿佛只會說這一個字,“滾!”

“殿下……”暮色見銳兒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府門口,忙道,“銳兒他已經走了。”

“他是走了,本王還在呢。”周偈緊緊抓著自己胸前的衣襟,費力的大口喘著粗氣,“本王還在朝中,卻要看著她遠嫁,本王是她的親叔叔,卻無能為力,本王是這世上最後能庇護她的人,卻什麽都做不了……”周偈的神色裏全是悲愴,“本王有何顏面恥活於世?!”周偈說著竟將劍鋒對準了自己。

暮色大驚,想也未想的出手奪劍。靈劍何其鋒利,血肉如何能敵?暮色顧不上呼疼,用蠻力奪下周偈的劍扔在一旁,同時點中周偈腦後大穴,隨後伸出滿是鮮血的手,將失去意識的周偈接入懷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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