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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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嬤嬤離開後,另一個嬤嬤受命給兩人發了新的身份木牌,豆蔻仍是在花房當差。兩人領了新的牌子,走在宮內小道上,豆蔻垂頭喪氣的,好似被分去三皇子宮中的是她。林月瑤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思襯。

周靈帝在史書上共有四子二女,其中三皇子最是庸碌無為,也不受周靈帝的重視,可不知為何,最後他卻登上了皇位,但即使登上了皇位他也並沒有皇帝該有的作為,太後攝政、外戚專權,他卻在後宮聲色犬馬、妃嬪無數,儼然是一個無用的傀儡皇帝。

林月瑤摸著豆蔻的小發髻,稍稍安撫了她一下:

“莫要不開心了,三皇子那說不定還蠻清閑的,我可以時時去花房找你閑聊。”

豆蔻鼓著腮幫子,嘟囔道:

“姐姐你總這樣,那雲江之前總是冷嘲熱諷的,若不是那三皇子頑劣,在禦花園推得姐姐入水,姐姐怎會高燒一月不止,現在差事也沒撈到,還白白浪費了那四十兩銀子。”

四十兩,一聽可能沒什麽,但就現在來說,一個低級宮女的月俸最多也才四兩,除去平時孝敬給嬤嬤還有貴人的打賞,至少要存上一年才能攢到,在她上輩子,那個人命如螻蟻的世道,一兩銀子便能買到一個成色不錯的壯丁、五百錢便能買到一個女人,一個嬰兒更是只值一百錢。

林月瑤聽到是三皇子推自己入的水,心下有些意外的同時又覺得蠻合理:符合一個昏君的孩童時期的性格。

今日那個嬤嬤給她們登冊時,她有註意到關於原主的記檔,十歲入的宮,家中沒有父母雙親,只有個舅舅,今年已是入宮的第五年,那麽三皇子沈煜淵估計也才十歲左右。

眼瞧著太陽已經西沈,赤紅的霞光將屋頂染成了橙黃色,天邊的霞雲像一匹上好的鍛雲紗。到了該分別的時候了,豆蔻一邊走一路不停地回頭,林月瑤向她揮了揮手,示意她不必留戀,背著自己的包袱轉身向三皇子居住的永和宮方向走去。

豆蔻給她指過路,永和宮在皇宮的東北角,是諸多皇子宮殿中距離後宮和皇帝的紫宸殿最遠的,皇子滿八歲就會從專門撫養皇子的重華宮搬出,住進安排好的宮殿,等成年之後就會娶妻開府住到皇城內,皇子們除了從小養在生母身邊的以外,幾乎都沒什麽機會與生母相處,是周靈帝為避免皇子們親近娘家強大的生母而有意為之。

走過重重高聳威嚴的宮殿,林月瑤終於看見了最後一處殿宇。朱紅的宮門前一個宮人都沒有,林月瑤從宮人用的側門走進宮內,甫一進去,左側的房內便傳來陣陣嗆鼻的酒氣和太監們的哄笑聲。

“你就是新來的宮女?”

下方忽然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她垂眸看去,只見一個約摸八、九歲的孩子站在一處宮墻下,身著一件半舊的竹青圓領窄袖長袍,身形極瘦,衣服在他身上顯得極不合身,皮膚有著一種病態的慘白,三千青絲就那樣散在肩上,墨黑的眼瞳就那樣陰惻惻的盯的她。

林月瑤面上無波的向他行禮,心下卻疑惑沈煜淵那瘦得陷進去的臉頰

“奴婢向三皇子請安,奴婢是內務府新派來服侍您的宮女。”

沈煜淵盯著她的臉,似是認出了她:

“是你?”

林月瑤目前對這個三皇子可是一點好感都沒有,連一句“三皇子能記得奴婢,是奴婢的榮幸”都不想說,只沈默著低著頭。

沈煜淵也不對她說什麽,兩個人都沈默著,忽然間,一個嬤嬤提著一個食盒從側門進來:

“哎呀殿下!殿下你怎麽又跑出來了!看看!這哪弄的滿手的灰啊!到了用膳的時辰了,快和奴婢回殿內吧!”

嬤嬤給沈煜淵拍了幾下身上的灰,林月瑤這才註意到剛剛沈煜淵似是在燒什麽東西,而嬤嬤也在這時註意到了她:

“內務府終於派人來了,你在這兒等著。”

待把三皇子送回殿內,嬤嬤才安排她到西邊的配房住下,又領著她去給皇子布菜,聽嬤嬤說自己姓秦,是三皇子的乳母兼嬤嬤。雖然時間短,但該有的訓話還是要有:

“你聽好了,永和宮的宮女不多,去年都已到了年紀出宮了,各宮的人手都緊,現在內務府只調了你一個來,不過雖只有你一個,做事卻也不可偷懶,若是讓我發現你手腳不幹凈,可別怨我找皇後打發了你去!”

林月瑤點頭稱是,端起飯菜跟著秦嬤嬤進了內殿。內殿的陳設也布的簡單,穿過素紗帷幔,暗黃的宮燈燃著燭光,沈煜淵坐在桌前,桌上的湖綠鍛布已經半舊,他靜靜地看著她們將飯菜端上桌,身邊立了五個太監,下午他們還在廂房裏玩樂,一直到現在才出現,這也是林月瑤來這之後第一次見到這個宮中的太監。

但這幾個太監就只是這樣立在原地,既不試毒也不布菜,五雙眼睛一直留在三皇子的身上。沈煜淵卻好似絲毫不在意,自己拿起筷子就開始用膳。秦嬤嬤伸手扯了下林月瑤,眼神示意她出去候著。

林月瑤心下不解,可依然只能順從的出去,站在宮外。天色已經變暗,月色如水般照在中庭裏,約摸一刻鐘後,幾個太監端著用完的膳食出來,其中有一個不小心撞到了林月瑤,盤子落在地上,剩餘的菜肴和盤子碎片灑了一地。

“抱歉”林月瑤登時便蹲下幫太監收拾碎片,在拾起幾片瓷片時,發現了些許異樣。林月瑤用指腹摩挲著瓷面,些許細微的粉塵留在了指甲裏。

那位太監霎時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拿來掃帚三兩下把地面處理幹凈,還要走了林月瑤手裏的瓷片。

待那些太監走遠,林月瑤回到自己的廂房,將指甲內的粉末用釵子細細刮出,沾在指尖聞了聞。

量太少,但林月瑤仍能認出,似是五石散的味道,前世在軍中,五石散被列為宮中禁品,有些豪紳因長期喜食五石散中毒身亡。

這種東西竟然出現在了三皇子的吃食裏,如果不是那個孩子頑劣、太監為了討好偷偷獻給他的,那便是——有人想要他死。

哪怕林月瑤只來了短短半日,但光看那幾個太監對三皇子的態度,差事不做只知喝酒賭錢,不論是試毒還是布菜都不願去做,若是他們背後沒有人授意,哪個太監敢這樣怠慢皇子。

林月瑤聳聳肩,這件事左右都與她不相幹,她沒那個責任去幫三皇子,更別提她現在只是一個小小宮女,連該怎麽在這個皇宮活下去都不知道,不過老天既然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她回到了亂世之前,那麽說不定她有機會阻止一百二十年的兵戈亂世,血流千裏,伏屍百萬,民生多艱的亂世,發生一次就夠了。

當今聖上此時已到了不惑之年,但至今仍未有對江山社稷有利的舉動或政策,史書上他一輩子鉆權奪利,有些聰明卻只一心用在朝堂制衡之上,並不如何關心民間百姓的生計。

年事已高而且不受朝臣的挾制,孩子眾多卻並不怎麽在孩子的教育上用心,而且離她太遠,她很難做什麽事,這樣看,距離她最近的便是下一任皇帝,也是大周的亡國之君——三皇子沈煜淵。

……

深夜,月亮被掩在厚厚的雲層之下,主殿和太監的配房早就息了燭火,這是霍湛英變為林月瑤的第一個夜晚,林月瑤不出意外的失眠了,她兩步躍至了屋頂上,看著主殿沈思。

驀然,一個黑影從太監的廂房裏摸出來,四下掃視了一遍,林月瑤眼疾手快的趴在了屋頂的瓦片上,不多時,黑影便踱步進了主殿,林月瑤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只思慮了那麽一瞬,便翻身跳下屋頂追進主殿。

十歲的小皇子跌坐在了床榻邊,素色中衣的左肩處裂開數尺缺口,露出裏頭被劃開的血肉。黑衣刺客的劍鋒距離他的喉頭僅有三寸。

“求你別殺...”孩童帶著泣音的哀求戛然而止。林月瑤的簪子已經楔入刺客的後頸,簪頭精準刺入風府穴。黑衣刺客僵直著栽倒時,她順勢抽出他腰間別著的短刃,對著刺客的喉頭又是一刀,深的連喉管都能看見。

“先別亂動!”林月瑤制止住沈煜淵的動作,把他擡回床上放平,“藥在哪?”

沈煜淵努力的止住淚和心下的恐懼,用手指了指衣櫃,林月瑤從裏面翻出了藏在衣服堆裏的金瘡藥和繃帶。

她將一塊布用桌上涼掉的茶水浸濕,讓沈煜淵咬住,褪去他的裏衣為他處理傷口,上藥時沈煜淵劇烈地顫抖,即使幹瘦的臉上已經憋出了青筋,但仍是強忍著不讓自己出聲。

林月瑤瞥了他一眼,這小孩倒還是有點骨氣。

上好了藥又為他細細的纏上繃帶,沈煜淵蒼白的唇間溢出破碎的音節:“你...為何幫我?”

那雙黝黑的眸中滿是疑惑與不解,但旁邊就躺著刺客的屍體,作為一個僅有十歲且從小在深宮之中長大的孩子,他的反應明顯不對勁。

也不知是不是林月瑤從他的眼中看見了什麽,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說道:

“殿下,您想奴婢助您登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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