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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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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93章

◎你走罷◎

黑暗無邊無際。

溫幸妤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 像滄海中的小舟,不知漂了多久,要漂向何方, 直到前方出現了明亮的光暈。

她一點點撐開眼皮,視線模糊不清,如同蒙著一層霧。有橘色的光影在晃動跳躍,映著織錦帳頂。

目光艱難地轉動, 終於聚焦。

“娘娘, 您可算醒來了!”

守在一旁的宮女聲音帶著欣喜。

溫幸妤沒有應聲。

她喉嚨火辣辣地疼, 像是吞了塊燒紅的碳。這般清晰的疼痛感, 提醒她仍活著。

她竟然沒死。

宮人們紛紛忙活起來, 有人絞熱帕,有人捧熱湯, 腳步輕悄卻紛雜

溫幸妤緩緩側頭, 燭火下人和影子交錯重疊, 移動飄忽,像是幢幢鬼影。

宮女把她扶起來, 在她身後墊上厚實的引枕, 端來了粥。

她吃了幾口便推開了,靜默坐著,出神地望著不遠處畫著花鳥圖的宮燈。

過了一會,宮女端來了藥碗。

“娘娘,該進藥了。”

溫幸妤依舊沈默, 目光落在藥碗上。黑沈沈的藥汁映著晃動的燭光,還有一張模糊的, 屬於她的臉。那臉影在藥湯裏浮沈, 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她張了張嘴, 喉嚨劇痛,只溢出微弱的氣音,遂放棄開口,只微微點頭。

小宮女會意,用玉匙舀起藥汁,吹了吹,才小心地送到她唇邊。

苦澀的滋味在口中彌漫開,一路灼燒著滑下喉嚨,激起一陣撕裂般的刺痛。

溫幸妤仿佛感覺不到,面無表情,一碗藥全部喝完。

宮人端來一杯溫水,她啜飲著,壓下唇齒間苦澀的味道。

過了一會,殿裏的魚貫而出,只留下兩個值夜的宮女。

她坐了一會,重新躺下了。

窗外風雪交加,她睜著眼到天明,看著灑在地面上的淺淡天光,溫幸妤緩緩闔眼。

既然沒死,那便活著罷。

*

溫幸妤懸梁自盡的事沒有走漏半點風聲,只是朝臣發現祝無執沈默了很多,議事時頻頻出神,顯然是心裏藏了什麽事。

汴京的冬天還是很冷,八年前的冬和現在的冬沒有任何差別,日子照常平靜往前走。

溫幸妤醒來後,身邊多了兩個寸步不離跟著的宮女,仁明殿陳設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切尖銳的物品都被收了起來,連瓷器都沒有,每天還有人清點檢查殿內的東西,生怕她再次尋死。

祝無執白日裏再沒去過仁明殿,只有夜深人靜她熟睡,才會坐到床邊,悄悄看幾眼。

他每天聽宮人稟報,得知溫幸妤嗓子能說話後,不再如從前那般一言不發,她開始和宮人說話,會找話本和游記看,有時候還會幫宮人修剪庭院裏的梅樹,身體和神智都在慢慢恢覆,沒有繼續消沈下去。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對此他甚至生出幾分欣喜,覺得她是不是想通了,能回到從前柔和樂觀的模樣。

可太醫說,溫幸妤喉骨處的傷是慢慢恢覆了,可心病依舊在。

太醫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讓祝無執霎時清醒過來。

日子一天天過,到了十一月多的時候,溫幸妤喉骨的傷好的差不多了,身形也不似過去那般纖瘦,臉頰上多了點肉,看著鮮活了許多。

深宮困住了她,祝無執步步緊逼。她覺得痛苦難捱,想著妹妹在嶺南此生難見,自己無牽無掛,不如一條白綾解脫,下地府去見爹娘。

可閻王卻沒有收她。

溫幸妤覺得,死都不怕了,那還怕什麽呢?幼時那樣苦的生活都堅持了下去,沒道理現在錦衣玉食,還堅持不下去。

*

十一月二十,雪後初晴,軟紅光裏湧銀山。

溫幸妤從書架上取了一本志怪雜記,窩在窗邊的榻上看。

窗外的晴光籠在她身上,映得她眉眼愈發清淡。

正看得出神,就聽到一陣緩和的腳步聲,她轉過頭朝門看去,只見一只玄靴邁入,視線上移,是腰間隨行而動的玉墜,以及一張清俊的臉。

她楞了一瞬,坐直了身子。

祝無執停在她面前,她仰頭看去,撞上他冷漠的視線。

和月餘前比,他消瘦了很多,衣袍顯得有些空蕩,五官輪廓愈發淩厲,氣質卻十分沈郁。

他垂眸沈默地看著她,目光沈沈,不知再想些什麽,一句話都沒說。

殿內陷入死寂,溫幸妤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垂下眼,把書放在膝蓋上攤開,打算直接忽視他。

“換好,隨我來。”

剛翻了一頁,就聽到頭頂傳來男人略微沙啞的嗓音。

她楞了一下,接近面前遞來一身衣裳,還有件素色的大氅。

溫幸妤皺了皺眉,接過來散開,是件青色棉布圓領袍,看起來很樸素。

她擡起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沈默了片刻,還是按照他的意思,起身去內室換。

祝無執這麽長日子一次都未來過,今日前來卻突然要她換男子衣袍。

他又想做什麽?

溫幸妤心底升起一股煩躁,換完圓領袍,穿好靴子後,坐在鏡臺前拆發髻。

拆了一半,她心裏突然冒出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令她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手頓在發髻上幾息,她自嘲笑了笑。

他這樣的人,不會輕易松手。都死了一次,她為何還這麽喜歡癡心妄想?

她拆了發髻,取下釵環,摘掉耳墜,以木簪束發。

束好頭發後,她出了內室,祝無執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寥。

許是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目光最後定格在她臉上,又緩緩移開。

“隨我來。”

溫幸妤沒有吭聲,默默跟在他身後出了殿。

庭院裏花池中的積雪折射出晃眼的光,天際湛藍,寒冷潮濕的風吹拂過面頰,她攏了攏衣襟。

二人一路出了殿門。

門口的槐樹下,王懷吉牽著一匹油光水滑的黃驃馬,鞍橋間縛著個很大的包袱,前環上還掛著水囊。

她怔了一瞬,下意識擡頭看住祝無執。

四目相對。

風忽然大了些,槐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落在了溫幸妤的仰起的面頰和眉毛上。

祝無執袖下的手指動了動,想為她擦去,又生生忍住。

他收回視線,牽過王懷吉手中的馬,走到她跟前。

溫幸妤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她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麽,卻又不敢相信。

她一眨不眨看著他,在等他給一個準確的答案。

祝無執的唇瓣有些泛白,他動了動唇,好一會終於說出那幾個字。

“你走罷。”

輕飄飄的像一□□。

溫幸妤像是沒聽懂,她歪了歪頭,一雙杏眼映著湛藍的天,也映著祝無執平靜而蒼白的面容。

祝無執靜默看了她一會,袖下的手指痙攣輕抖,心臟也跟著一抽一抽的疼。

他驀地轉過身閉上眼,壓重了嗓音。

“走!”

再不走,他怕他反悔。

溫幸如夢初醒般,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咚狂跳起來。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眼王懷吉,看到對方輕輕點頭,立刻毫不猶豫的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揚鞭離去。

甬道漫長,兩側是高高的宮墻,墻頭積雪反射著刺目的光。

往日裏重兵把守的三重宮門,此時都大敞著。

溫幸妤不敢回頭,握緊了韁繩,策馬疾馳。

*

祝無執背對著溫幸妤離開的方向,靜默站著,身後的馬蹄聲漸行漸遠,他終於按捺不住,轉身看去。

青色的身影化成一個小點,映著蔚藍的天際,像是一只飄搖的流螢。

他往前走了兩步,似乎想去追,又克制地停住。

那道身影徹底消失不見,祝無執卻依舊沒有動。

他神情怔忡,眼中滿是失落和悲戚。

祝無執知道她不會為自己留下,可真當她毫不猶豫策馬離去,心底還是抑制不住地生出刻骨的悲痛沮喪。

不知站了多久,寒風呼呼地吹,王懷吉凍得悄悄吸鼻涕,忍不住往手心呵氣取暖。

祝無執緩緩垂下眼,啞聲道:“走罷。”

王懷吉趕忙稱是,隨在身後一路走到拱垂殿,躬身推開了殿門。

祝無執面色平靜,緩步入殿。

殿內炭爐燒得很旺,暖香浮動,祝無執感覺渾身血液像是熱得沸騰起來,飛速上湧。

喉間彌漫出血腥味,他恍若無事般咽下,朝奏章堆積如山的禦案走去。

王懷吉悄悄瞄皇帝平靜的側臉,思索要不要安慰幾句。

正斟酌言辭,就看到離書案還有兩步的祝無執,突然扶住案沿,咳出一大口血。

地上一灘鮮紅的血,高大的身形搖晃了幾下,直直向後倒去。

王懷吉大驚失色,“陛下!”

*

溫幸妤一路暢通無阻,宮門在身後合攏,隔絕紅墻朱瓦。

她騎在馬上,俯身貼緊馬頸,耳畔風聲呼嘯,街市、人群、坊墻……汴京的繁華與喧囂,都成了模糊不斷倒退的幻影。

她沒有回頭。

她不會回頭。

一路出城,馬踏山野松軟的新雪,朝著莽莽蒼山疾馳。

眼前豁然開朗,人煙漸稀,唯有連綿的山巒在雪後初晴的日光下,煜煜生輝。

天地上下一白,寒氣夾雜著松針的氣味,隨風沖入鼻腔肺腑,冰冷又鮮活。

不知騎了多久,溫幸妤握著韁繩的掌心磨破發痛,眉睫結霜。她猛地一勒韁繩,黃驃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驟然停下。

她渾身脫力,下馬時沒踩穩,摔在雪地上。臉埋在雪裏,積雪灌進頸窩袖口,她卻沒有動。

良久,她才翻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息。

雪光映得四野一片刺目的白亮,晃得人睜不開眼。

她真的自由了。

將近八載,她終於能為自己活一次。

溫幸妤笑了起來,從無聲的笑,變成壓抑的悶笑,最後放聲大笑。

她笑得渾身顫抖,蜷縮在雪地上,眼角滲出不知是淚還是融化的雪。

良久,笑聲漸歇,她喘著氣,擡起一只手臂,擋住頭頂令人眩暈的日光,透過指縫看著湛藍無垠的天際,又緩緩閉眼。

鶯鳥可能被俘獲,被囚在籠子裏,但是時間是流動的,任何囚禁終有到頭的那天。

籠子會腐朽,鶯鳥會死亡,不管怎樣,都會重新獲得自由。或是靈魂或是肉/體,總歸會飛向屬於它的那片蔚藍天際。

溫幸妤爬起來,拍掉了身上的雪,眼中倒映著茫茫山野,水光彌漫,瑩瑩發亮。

很慶幸,祝無執還存有一絲良知,讓她活著走出牢籠。

山野的雪再冷,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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