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侯爺一出手, 就知道有沒有】

截止到七月初,聚集在韓家嶺的災民數量已經超過了一千, 這其中還不包括悄悄“消失”的那些青壯。

一千人是什麽概念?

大寧縣下轄三十個村落, 每村多則二百戶,少則幾十戶, 錄入戶冊的編戶不過三千餘口, 這在中下縣中已經算是人口較多的了。

如今,單是韓家嶺的災民就有一千多口, 少不了引起各方的重視。

葉凡想不到這麽多,一心規劃著怎麽搭建蘑菇房、怎麽把酒坊開起來。

李曜見此情景, 少不得為他打算一二。

恰好, 去代州找茶的人回來了, 苦蕎茶沒找到,倒是帶回來十幾麻袋蕎麥粒。

“代州災荒頗重,尤以雁門為最, 除了駐城軍依舊守著,尋常百姓早已離開, 南下尋活命去了。”

這種情況,李曜早有預料。

他細細地問了沿途各縣的情況,稍後便提著一袋苦蕎麥來至葉家窯洞。

葉凡正坐在炕上, 舉著剪刀在頭上比劃。

李曜瞳孔一縮,疾步過去,將剪刀奪到手中。

“你幹嘛?”

“這是做何?”

兩個人同時開口。

葉凡拿眼斜著他,“嚇我一跳。萬一害我戳到臉上, 破了相,你負責啊?”

少年面色泛紅,領口微濕,半長的頭發帶著濕氣,不羈地散在肩上,看樣子像是剛剛洗過。

李曜這才知道,是他鬧了烏龍。

不過,向來要面子的長安侯是不肯承認的。

他面色如常地放下剪刀,淡聲道:“刀劍無眼,切勿傷到。”

葉凡楞是從他明顯的借口中摳出一兩絲關切的味道,當即露出小虎牙,美滋滋地哼了哼。

“頭發太多,天又熱,剛好除了服,我想剪掉一截,松快松快。”

這個時代並沒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說法,歲末年初理個發不足為奇。

李曜眼前浮現出夢中的影像,少年一頭短發,蓬松柔軟,襯著白嫩的面頰、黑亮的眼睛,異常討喜。

他點了點頭,“可。”

葉凡撇撇嘴,“我又沒征求你的意見。”

雖然嘴上犟著,心裏卻有點高興——前男友一定在想,無論留什麽發型,老子都是最好看的!

葉凡揚著嘴角,再次揪起頭發,準備下剪刀。

銅鏡模糊,他湊得很近,刀尖戳來戳去,差點刺到腦門上。

李曜心驚肉跳,終於坐不住了,擡手握住少年的腕子,沈聲道:“我來。”

說著,便拿過剪刀,攏起濕發,手起刀落,微卷的長發落入掌心,緊接著,被他不著痕跡地收入袖中。

葉凡眨了眨眼,這就完了?

李曜坐回圓凳,閑適地執起茶盞,“可還合適?”

葉凡扯了扯將將垂到肩頭的發尾,拿手攏到頭頂,剛好能綁起來,卷曲的小辮自然地彎成一個圓球,竟和先前梳髻的樣子沒有太大區別。

雖然看上去一樣,對於葉凡自己來說,卻輕松多了。

他晃了晃腦袋,欣喜地彎起眼,“手藝不錯呀,Tony老師。”

李曜聽不懂他的梗,面色淡然地喝著茶。

他攏了攏衣袖,那裏放著少年的發絲,他如得了珍寶般,暗自欣喜。

葉凡倒在炕上,樂得像個小傻子。

也確實是個小傻子。

笑夠了,才說起正事。

“那些災民,你是如何打算?”

葉凡不假思索地說:“如果他們願意留下來,再好不過,就算不願意,這些日子的工錢也夠他們買些糧食,過上一陣子。”

“倘若留,如何安置?”

葉凡怔了怔,“挖窯洞?”

“何時離開,戶籍可要上報,作為編戶還是賤戶,你可想過?”

葉凡眨了眨眼,“你、你說呢?”

李曜放下茶盞,“葡萄藤雖已種下,事後依舊需要人手打理,以至於菌房、蕎麥園、面果樹、油葵地,單靠附近的農戶畢竟無法顧及周全。”

“這些人若能留下,無論作為課戶還是佃農,於你,於韓家嶺,百利而無一害。”

葉凡張了張嘴,一點反駁的意見都提不出來。

於是,他當天便找到老村長,說出自己的打算。

老村長一聽,自是激動不已。

此事若是成了,不僅能讓災民們安定下來,還會在地方志上重重地記上一筆,這是葉凡的功德,也是整個韓家嶺的功德。

唯有一點,他難免遲疑,“依著小郎的意思,是將其編為課戶,還是佃戶?”

關於這一點,李曜事先對葉凡講過。

按照晉國的戶籍政策,人口分為編戶和非編戶,編戶又分為課戶和不課戶。

所謂課戶,就是依照律法納稅服役的普通民丁。

相對的,不課戶自然是無需納稅服役的那批人,包括貴族及其外戚、官員、學子、節婦、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等。

至於非編戶,籠統來說,主要涵括了三類人——賤民、佛道等方外人士、軍戶。

至於佃戶,在這個時代,情況比較特殊。

有的佃戶屬於大地主或貴族的私奴,歸入賤民一類;有的佃戶與地主之間則為單純地依附關系,可以自由地租賃土地或退租。

按照韓家嶺的情況,若是災民只有幾十上百戶還好,縣裏定然樂意分下田地,說起來也是縣令的政績。

然而,一口氣增加這麽多人,且不說周邊的田地夠不夠,只說此事產生的影響,勢必會上達天聽。

這樣一來,韓家嶺就真的出名了,連帶著發起此事的葉凡也會毫無遮掩地進入上位者的視線之中。

這種事,對別人來說是莫大的榮耀,於葉凡而言卻是大.麻煩。

李曜提議,讓他把這些災民收攏為私家佃戶,這樣一來,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葉凡卻不打算這樣做。

幫助災民原本是好事,他不想把好事變成壞事。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用自由來換取安逸。

“按照課戶上報便可,勞您同縣令大人求求情,看能不能多分些田地下來。”

葉凡做出這樣的決定,老村長既驚訝,又敬佩,沖著他深深地揖了一禮。

葉凡鄭重還禮。

再起身時,一老一少相對而立,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希冀與堅定。

韓家嶺,即將青史留名。

***

老村長把所有的災民召集到一起,說了這件事。

葉凡站在他身後,攏著衣袖,面容端肅。

他清楚地看到了災民們的表情,欣喜、慶幸的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更多人是茫然失措,甚至惶恐不安。

他們雖然背井離鄉,心中依舊存有希望——終有一天會回去,拿回土地,重建家園,生兒育女。

即便他們的家鄉貧窮、困頓,飽嘗戰爭與災害的苦楚,卻依舊被他們視為根基,安土重遷的思想深植於他們的骨血中。

眼下,有人甚至產生了不好的想法,以為葉凡會像那些無良的貴族一樣強制圈地、納良民為賤戶。

人群開始騷動不安,看向葉凡的眼光明顯有了變化。

就在這時,葉凡站了出來,年輕的臉上帶著誠懇與堅定。

“韓家嶺雖被窮山惡水所困,土地貧瘠,但挖上幾孔窯洞、勻出幾畝田地並非難事。”

“諸位若有意,便報與村長,由縣令大人定奪。即便不願,也可領了工錢隨時離開,無人阻攔。”

寥寥數語,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他的立場。

聞聽此言,災民們稍稍安定下來,繼而心底生出濃濃的愧疚。

“不必急。”葉凡笑了笑,依舊是那個溫暖無害的小少年,“不妨好好想想,或與同鄉商議一二,若打算好了,說與村長即可。”

接下來的幾天,村裏的氣氛明顯與往日大不相同。

災民們明面上的交流少了,私底下的商議卻多了,所有人都在暗中看著,今日有誰去了村長家,明日又是誰主動跟韓家嶺的人搭了話。

不知不覺中,他們開始考慮葉凡的提議,越來越多的人不再抱著賺上一筆工錢就離開的想法,而是暗暗想著,是不是可以留下來,成為這裏的一份子。

葉凡的話如同在災民們心底播下了一粒種子,只待填上土,澆點水,便會生根發芽,長成遮天蔽日的大樹。

七月七日,乞巧節。

碼頭那邊傳來一陣響亮的鞭炮聲,足有兩層樓那麽高的貨船緩緩駛來,停靠在新建的碼頭。

彼時,災民們恰好聚在江邊摔土坯,準備蓋菌房。一見這情景,大小工頭們把手一揮,笑嘻嘻地吆喝道:“歇口氣,看熱鬧去!”

於是,大人小孩一窩蜂地朝著碼頭湧了過去。

只聽“哐當”一聲,厚重的木板搭在碼頭上,打著赤膊的漢子們精神抖擻地從船上沖下來,肩上扛著半人高的大麻袋。

前後數數,少說得有上百袋。

有的麻袋破了洞,零零星星地露出些白瑩瑩的顆粒。

好奇的孩童撿到手裏,拿給大人看,“娘,這是啥?”

婦人搖了搖頭,她也沒見過。

有那些年歲長的老人,莫名想起一物,“這白生生的,怕不是精稻米吧?”

背麻袋的漢子聽見了,咧開嘴笑笑,“老丈說得沒錯,確實是精稻米。”

大夥紛紛倒吸一口涼氣,這麽多精稻米,得花多少錢?

稻米搬完了,莊園裏又出來許多人,從船上搬下來一個個大箱子。

有那些膽大的,忍不住問:“這又是啥?”

“茶葉!”

嗬!這可比稻米更金貴!

緊接著,又有幾個竹板釘的箱子,樣式大小與前面的十分不同。

管家站在碼頭上,揚聲囑咐:“這幾個箱子怕水,需得打開,查驗好了再往裏搬。”

於是,漢子們便將竹箱一一撬開,防水的油布揭下來,露出一摞摞的線裝書。

災民們疑惑,“咋還有書?”

管家笑瞇瞇地搭話,“不是要開學堂麽,提前買些書,給娃娃們準備著。”

開學堂?還要送書!

災民們一個個目瞪口呆。

葉凡站在西坡上,臉上的笑怎麽也壓不下去。

往常時候,李家的貨船駛進碼頭,哪回不是半夜三更悄悄的?

偏生這回就要點起鞭炮,大張旗鼓。

他知道,這是李曜帶來的“水”和“土”。

特意為他帶來的。

葉凡遠遠地朝著李家的閣樓望過去,他知道,自己想要看的那個人,此時就站在那裏。

嘴角含笑,看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