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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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黎遇春再次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房間裏有淡淡消毒水味道。

見她醒過來,高鈞連忙放下手機走過來。

“希希,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她沒有回覆,面無表情,只是一直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高鈞伸手摸了摸她頭頂,“希希,你別這樣。不管是伯母,還是王艷,她們的死亡都不是你造成的,跟你沒有一點關系。”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眼珠遲緩地轉動,下一瞬眼淚流了下來。

高鈞趕忙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水,怎麽擦也擦不完。

床上的人忍住哽咽,只是緊咬著唇,無聲流淚。

高鈞看著她蒼白的嘴唇開始充血,他伸手用力把床上的人抱進懷裏,像哄孩子般。

“希希,你心裏不舒服說出來好不好?”

病房外站著的邊嘉樹看到這一幕,他轉過身。眼中是掩蓋不住的落寞,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沒有神采。

“我忘不了,鈞哥……”黎遇春哭出聲,“我忘不了媽媽看我的眼神,帶著血的眼睛……就在我面前……”

她哭地喘不上來氣,還是不停重覆地說。

“別想了。”高鈞不停拍著她的後背,“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半小時過去,懷裏的人終於哭累了,又沈睡過去。

是夜,黎遇春今天胃口不錯,秦姨帶過來的飯菜她都吃得差不多。

“希希,”秦姨看著她吃飯,眼裏淚光在閃。

黎遇春仰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我沒什麽事,你看,飯我不是全吃光了。”

吃完飯秦姨想留下來,黎遇春言辭拒絕。秦姨年紀大了,為她操的心已經夠多。

黎遇春記得小時候黎宏健生意越做越大,也越來越忙,父女倆坐在一起吃飯的機會都寥寥無幾。陳春雖然是在她六歲時去世,但除了要求她按自己的想法去成長,其他時候都是把她扔給秦姨,每一次學校家長會來的也是秦姨。

高鈞打完電話回來的時候秦姨已經走了,房間裏一眼望去沒人。

“希希?”他緊張地叫出聲。

“我在這呢。”

從陽臺傳來聲音,得到回覆,高鈞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陽臺上的人背對屋裏,傍晚的風很大。高鈞站在這都感覺冷氣直往骨頭縫裏鉆,面前人瘦弱的身子只套在寬大的病號服裏,袖子被風灌起,整個人看上去搖搖欲墜,像是要跟夜風一起溜走。

小時候他們兩家住在一個小區,高鈞記得陳春跳樓那天,六歲的黎遇春看著他,問:“鈞哥,我以後是不是都沒有媽媽了?”

跟現在一樣,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要碎了般。

高鈞趕快上前給她披上外套,“怎麽站這?”

“吹吹風。”黎遇春沒回頭,用很輕的聲音問他:“鈞哥,你說我要是從這跳下去會死嗎?”

“不會。”高鈞握住她肩膀的手加大了些力量,“這裏是三樓,跳下去肯定不會死。好的情況摔斷腿,要是摔倒脊椎,後半輩子癱瘓在床也是有可能的。”

“鈞哥,你怎麽還當真了?”

黎遇春輕笑一聲,轉回身。

“有點冷。”

說完她回到屋內,坐到床上。

“鈞哥,我有些累了想睡覺,你去忙吧。”

從她發病開始,高鈞就在這陪了她兩天。

高鈞反覆打量她的臉色,確認沒異常。他剛才確實接到一個電話,公司有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

“好,你先睡會兒。我晚點來,給你帶夜宵。”

房門關上的剎那,床上的人也閉上雙眼。

黎遇春睡醒的時候屋裏一片漆黑,靜悄悄。vip病房,隔音很好,走廊裏的聲音也一點都聽不到。

她手摸向床頭櫃,按亮手機看了眼時間,剛到21點。

重新閉上眼,努力想再睡過去,明明什麽都沒想,可就是睡不著。

感覺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黎遇春再次按亮手機,才過了五分鐘。

她有些懊惱地起身,披上外套,拖著身體走出病房。

黎遇春不知道該去哪兒,她只是想出去看看。

高鈞剛從停車場出來,就在醫院門口看到眼熟的身影,他趕忙跟上。

“希希。”

“黎遇春!”

不管他怎麽叫,前面的人都沒反應,反而越走越快。

黎遇春走著走著,她無視所有車輛走到斑馬線上。

耳邊充斥著尖銳的鳴笛聲,她雙眼無神,像失去了靈魂般,繼續往前走。

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要停。

“你他媽,眼瞎了啊!”

黎遇春不理解,她眨了眨眼,這不是綠燈嗎?

哦,不對,是紅燈。

對面,大貨車駛來,車前亮晃晃的大燈刺得她眼睛有些發麻。

看著大貨車迎面而來,越來越近。黎遇春心想,即使這輛車從自己身上開過去也沒關系。

三秒……兩秒……

黎遇春閉上眼,下一秒肩膀卻傳來一股力量,她被人抱著摔到在路邊。

想象中的事情沒有發生,她還有知覺。

痛……好痛。

手臂和小腿被擦破,她對血腥味格外敏感,這下又聞到了。

“有沒有事?”

身上傳來的痛感讓她恢覆了知覺,看著車流不息的馬路,心底湧起一股後怕。

黎遇春看向說話的人,也是剛剛救她的人。

他眉頭緊蹙,說話的語氣有些嚴厲。臉上是掩蓋不住的心慌,看到她沒事,長吐一口氣。

“邊嘉樹?你怎麽在這?”

黎遇春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邊嘉樹伸手想去扶她,高鈞就跑了過來。

高鈞一把拉住黎遇春的手,“希希,有沒有哪裏疼?”

黎遇春搖頭。

“這就好……這就好……你要有什麽事,我怎麽跟黎伯父還有秦姨交代。”

高鈞把黎遇春從地上扶起來,“答應我,以後不要自己一個人跑出來了,好不好。”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邊嘉樹,微微側目,“謝謝。”

邊嘉樹緊抿著唇,沒說話。

高鈞牽著黎遇春的手,“外面冷,希希,我們回醫院吧。”

黎遇春低頭看向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想起小時候,高鈞也總是這樣拉著她。

無論是陳春還在,偷帶著她出去玩;還是陳春死後,溫暖地陪伴著她,永遠像哥哥一樣在身邊。

黎遇春沒有反抗,任由那只手牽著自己走。

兩人擦肩而過,邊嘉樹一個人楞在原地,目光沈沈地看著離去人的背影,什麽都沒說。

“徐昊講今天去導師辦公室聽到他們聊邊嘉樹要申請休學……”

黎遇春看著郝甜發來的消息失神,房門突然被人打開,她擡頭,就看到黎宏健和高鈞一起走了進來。

好久沒見,黎宏健多了許多白發,整個人看上去像老了五歲。

黎遇春只是淡淡看一眼,隨即別開目光。

黎宏健坐到她跟前,“小希,是爸爸不對。”

黎宏健說著,想來握她的手,黎遇春把手掩到被子下。

“爸爸沒有盡到責任,沒有好好關心你。看你平時和正常人一樣,我以為那些過去的事在你心裏的芥蒂已經消除。”

黎遇春想以前她聽到這番話會生氣,會覺得可笑,但現在一絲波瀾都沒有,甚至都不想繼續聽下去。

她只是冷漠地問:“到底想說什麽?”

見狀,高鈞上前一步。

“希希,不管黎伯父說什麽,我們都是尊重你的意見,希望你能夠開心。”

她想起小時候黎宏健對她很愛護,也會跟其他爸爸一樣,把她放在肩膀上讓她坐飛機。歡樂的時光很少,因為陳春每次走過都會冷漠地看他們一眼。然後黎宏健就會把她放下來,去找陳春。兩人開始吵架,剛開始黎宏健會主動低頭,次數多了,也不願一味忍讓。漸漸的黎宏健回家次數越來越少,他們父女兩的感情也越來越來淡。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生了希希,如果不是因為她,我早就跟你離婚。”

這是五歲時黎遇春蹲在門口,偷聽到的,原來她是媽媽的累贅。

小學的時候,老師同學都說從她這個名字,就能感受出父母一定很恩愛。

她緊抿著唇,最後沒有回應。

“之前我們聊過,國內學業完成去國外繼續深造。但眼下這種情況,爸爸希望你能盡快出去,換一個新的環境。只要你開心,以後回不回來都隨你自己決定。”

黎遇春聽到黎宏健這樣說,她被媽媽拋棄過一次,這一次也要被爸爸拋棄了嗎?

“如果你不願意出去,接下來會跟爸爸一起面對……”

“我願意出國。”黎遇春打斷黎宏健還沒說完的話。

……

再次見到邊嘉樹,是她出國的前一晚。

在上次生病時帶他去的那套房子,她回去取東西。

雨下得很大,趕上下班點,小區門口都有些堵。黎遇春讓司機把車停下,她打著傘,打算自己走進去。

到樓下,她看到一道熟悉身影。

邊嘉樹看到來人時眼睛一亮,後來他再去醫院,可是她已經出院。

兩天前,高鈞找到他。

“希希馬上去英國。”他說邊打量邊嘉樹一眼,“據我了解,你目前沒有跟她一起出國的能力。”

邊嘉樹凝眉,雙眸是不甘與決然,“我可以去。”

高鈞仰頭輕笑一聲,這笑聲似刀刃般直直戳中男生的自尊,他轉了轉袖口精致的祖母綠袖口,語氣裏裹挾著上位者的不屑:“你能給希希什麽樣的生活,讓她跟著你一起去華人餐館洗盤子麽?兩手空空,要錢沒錢,要勢沒勢。在國內你是南大高材生,還沒畢業去國外屁都算不上,最好識趣放手。”

高鈞的話還在耳邊,邊嘉樹心中五味雜,但忍不住想再看她一眼。知道她很少來,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但還好,他終於等到。

今天雨下得突然,他沒帶傘,此刻已經被雨淋透,頭發貼在額頭上,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可憐小狗。

邊嘉樹上前兩步,想張口說些什麽,但兩人一月未見,竟顯得十分生疏。

在看到黎遇春投來的冰冷目光,他喉中的話硬生生止住了。

“有什麽事嗎?”黎遇春沒有表情地站在原地。

邊嘉樹喉結滾動,下盡勇氣:“不管發什麽,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不需要。”

邊嘉樹楞了一下,眼底慢慢浮現出疑惑,他露出苦笑:“我們兩不是男女朋友嗎?”

“我說不需要,你還聽不明白什麽意思嗎?”黎遇春站在傘下,表情依舊冷漠:“話說太清楚就不好聽了。邊嘉樹,你不會當真了吧。”

她冷笑一聲,“我只是玩玩而已,沒想到你們山裏來的這麽玩不起,不好意思啊。”

邊嘉樹憤怒、無力、摯愛被踐踏的痛楚交織翻湧,他緊緊盯著她,試圖在她臉上看出說謊的痕跡。

可是,一點點都沒有,她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麽鎮靜,語氣那麽不容置喙,拿傘的手也沒有一絲晃動。

她說的話輕飄飄的,卻一字不差地砸進耳中,比落在身上的雨滴還要冷,將他所剩的最後一絲自尊狠狠踩在腳底。

“在月城你不是還欠我一個人情嗎,不如現在還了,麻煩以後別再找我。”

黎遇春決絕地說完最後一句”擡腳往前離開。

兩人擦身而過時,邊嘉樹用盡所有力氣克制住想要拉她的手。

他擡頭,心臟像被人揪住一樣發疼,整個身體仿佛被抽幹,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流出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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