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宿命難逃

關燈
小小一片木牘只有四個字,卻是這世上最能讓霍清流安心的話了。

看他瞬間濕了的眼眶,嬴季突然就有了那日大殿被逼之下做出的允諾真是一生中最正確的決定的感慨。

“臣謝大王開恩!”

“臣謝大王開恩!”

霍清流掙紮著要下地跪拜,被嬴季牢牢禁錮在床上,轉念又把人摟進懷裏,在他額上輕輕落下一吻,小聲道:“要謝恩也無需拜禮,還是想些別的吧。”

“啊?”霍清流懵了,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嘴張著卻根本組織不出任何語言。

這樣子其實非常可愛,秦王看得心癢癢,恨不得就手扒了衣服欺負一番。但又想到重傷下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哪怕一丁點的寵愛,只得悻悻收回爪子。又看他呆呆的樣子太過可憐,心又軟了下來,低頭親了親他依然沒有血色的臉頰,仿佛是對他又仿佛是在對自己說:“你若有心,想他們的時候,也想一想寡人罷。”

“公孫。”

翌日一早王宣前來拜見,又替嬴奭小王子轉達了他的問候。霍清流受傷之後並沒有被送回蘭池宮,原因無他,當時他傷勢太重實在不宜挪動,嬴季命人把章臺宮宣室緊急布置了一下就把人安置了進去。小王子多日不見先生思念得緊,但又無人敢把實情告訴他,只稟告霍清流病了,被特許留在章臺宮養病。於是嬴奭滿腦子裏都是先生病了,為何父王不把先生送回蘭池宮將養的疑問。

“多謝王將軍。還請將軍替在下謝過殿下。”

王宣一臉好說的神情,但又遲遲不肯走,霍清流深深吸口氣,問道:“將軍還有事?”

“公孫。”王宣欲言又止,險些把持不住把呼之欲出的疑問說出來,又想到霍清流目前的狀況,終究於心不忍,暗道罷了隨他去吧。但出於對霍清流的感激,王宣面向床正坐,略整衣冠,向前拜了下去。

霍清流大驚,掙紮著想還禮卻苦於身體太虛動彈不得,那手伸著勉強做了個虛扶的手勢,便再也撐不住手臂的力量。田必嚇得忙上前查看,見人無恙又轉過來對王宣道:“將軍快請起吧,公孫實在不方便。”

“將軍見諒。”霍清流抱歉的笑了笑,聽著聲音還很虛。

王宣不便再留,起身拱手再拜,霍清流微微頷首,他便辭了宣室。他知自己這一拜霍清流懂他的意思,但他必須這麽做。

拜你不顧安危救了大王!

拜你不計前嫌救了大秦社稷!

再拜你救了我一命!

旁人不知,但王宣心裏明白,那日若不是秦王固執換了霍清流進大殿,慶言必不會手下留情,那麽擋在秦王身前的自己必死無疑。

其實這不難解釋,到底師生一場,也許慶言能面不改色殺掉阻礙他大計的其他人,然而當站在面前的人是霍清流,他下不了手。

——他不忍。

也正是這不忍,秦王得以保全,秦國得以保全。

霍清流是在他能坐起來後才被送回蘭池宮,就在章臺宮養傷這段日子,秦國悄然對燕國出兵了。理由很簡單,燕國假借求和行刺,秦王震怒,誓報此仇。

為了平息秦國的憤怒,燕王僖曾再派使者議和,並把慶言行刺一事歸到是自己那不懂事的兒子身上,聲稱他擅自主張,為此自己已經責罰過了。

嬴季當然相信,燕王父子不合早就不是秘密。

不過秦王懶理燕王父子內鬥,該幹什麽還幹什麽,軍令一下大軍開拔。

“大王。”王宣步履匆匆求見,毫不掩飾焦慮之色。

嬴季朝他使個眼色,搖了搖頭。王宣往室內看去,霍清流安安靜靜的躺平了,身上蓋著夏日的紗被,呼吸均勻,應該是剛剛睡著了。

“這般驚慌可不像你,何事?”

宣室外,秦王不動聲色。以他對王宣的了解,這豎子哪怕被人用劍指著也未必驚惶無措,能讓他時刻緊張的恐怕也只有……接下來,王宣印證了嬴季的判斷。

“大王,藍田的‘客人’不辭而別。”

嬴季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但他掩飾的很好,至少王宣沒看出大王的反應有多麽大。也許,是心裏已經放下了,又或許,某種意義上講他和那個人勝負已分,無需再多耗費心神,這時真的有種甩了包袱的如釋重負感。沈吟良久,才聽他道:“如今兩國交戰,燕太子幕府他是回不去了,也興不起什麽風浪,由他去吧。”

秦王這麽說是有原因的。燕王父子不合,這次派慶言出使秦國伺機行刺原是太子一派力主,燕王本就不同意,奈何太子大了門下食客不計其數自成氣候,有的時候也不能太駁了太子的面子也就聽之任之了。奈何行刺事敗慶言被誅,燕王打心裏覺得壓在心口那塊大石終於除去了。慶言一死,燕王僖還想太太平平當幾年王。誰知事與願違,燕國拱手把秦國出兵的理由親自送到了秦王面前。

如今兩國已經開戰,慶言在天下人眼裏已是一個死人,當然就不能再返回燕太子幕府。用嬴季的話說,他要是識時務,最好尋處沒人地了此殘生也就是了,也算不辜負霍清流拼命保他的情義。

然而就這麽輕易放他走?

王宣雖然心有不甘,但秦王的決定是無人敢質疑的。

這日天色將晚,霍清流躺了一整天實在躺不下去,叫來田必幫自己動一動。田必原以為他只是想翻身,哪只霍清流居然要坐起來。田必抹著不存在的汗,小聲央求:“公孫啊,再將養些日子起身可好?”

霍清流一動便頭暈氣息不穩,但實在躺不下去了,想著越是如此越該早些時候起身好,也就沒聽他的,咬牙撐著竟真的坐了起來。田必一看趕忙在他後腰放了數個墊子,又幫他調整好坐姿,耳邊霍清流噓噓喘氣,果然耗了不少精力。

秦王進來剛好看到這一幕,先一怔,既而一陣歡喜。上前仔細打量,霍清流臉色依然不是很好,但至少比起前一陣子失血的慘白要好了許多。嬴季忍了又忍,把人輕輕攔在懷裏:“太好了!”

晚間田必伺候霍清流喝了一大碗補湯,嬴季看他精神尚好,思忖再三,命人把早就拾掇妥當的東西拿了進來。

“清流,這東西可認得?”

霍清流豈會不認得,函谷關那晚,慶言漏液來會,這東西是自己親手交到慶言手上的。兜兜轉轉,如今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也許,這就是逃不掉的宿命!

“回大王,此乃魚腸。”

嬴季無聲笑了笑,“你果然知道。”

“是。”霍清流承認。既然逃不掉,倒不如欣然接受。心裏忽然釋然,霍清流淡淡一笑:“大王想不想聽一聽它的故事?”

秦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若說,寡人必當洗耳恭聽。”

“好!”霍清流隨即放下了手中的短劍,仿佛無法承受它的重量。但秦王看到了,他看魚腸的每一個眼神,都是自己不曾見過的,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分明是一種眷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