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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自毀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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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和李牧就像兩顆堅硬的石頭,在歷史洪流的推助下激烈碰撞在一起,但還沒來得及擦出激情的火花,那顆代表趙國當時最堅硬的石頭就被“搬”走,徹底退出歷史的舞臺。

霍清流兒時做的一個小游戲,先生告訴他一個簡單的道理,當兩顆石頭碰在一起力道不相上下,那麽疼的就只有自己的“根本”,這時把擋在前面的扔掉就是了。如果自己做不到,那就換人來做。目的只有一個,把它搬走。

事情是這樣的,嘴上說起來容易,但真正實施起來卻是一個非常曲折的過程。

當秦趙兩軍交戰,王崇非常清楚李牧不除秦軍根本無法按計劃推進。戰報送回鹹陽,秦王的命令只有一個字——可。

緊跟著密使從鹹陽出發攜重金趕赴邯鄲,面見郭開。

關於選擇從何人處打開豁口,嬴季曾有過斟酌。那日王殳、王宣、蒙允等一同進宮,霍清流也被叫來小坐。秦王就把這事再次提起,事實上蒙衍等老臣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雖可行但畢竟風險要大一些。這個時候,他很想聽聽青壯一代的聲音。

其實大家心照不宣,都很清楚秦王到底想聽誰的聲音,熟悉的聲音聽多了難免會產生誤判。這個道理誰都懂,只是沒有人真的去點破罷了。

霍清流知道自己不該來,但別無選擇。當嬴季把目光向他投來,他選擇避開那詢問中又摻雜著期待的目光,但又不能不給秦王答案。

“大王,此事唯郭開可行。”竟和王殳不謀而合。

王氏父子雖然有些想法不一,到底是一家人,從謀略上講某些思路驚人一致。就拿這件事來說,對二人來講,郭開乃不二人選。這郭開何許人也?此人乃是趙王近臣,並無奇才,平步青雲完全靠以色事君王,深受趙王信任。其人貪婪成性,善阿諛諂上,曾誣言陷害老將廉頗,逼得廉頗最終投了魏國。

李牧當然沒有降秦,但一人之口如何堵得悠悠天下之口。當謠言在邯鄲傳了出來,趙王派使者持節命他交出兵權,他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由拒絕了。

正是這個務實但又任性的決定,最終為李牧惹來了殺身之禍。

李牧被殺的消息傳到薊城,慶言便知一切都晚了。

趙王自毀長城,趙國的結局可想而知。

這日嬴季返回蘭池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和過去比這已經算是早的了。心頭大患一除,秦王少有的輕松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而已。原因無他,霍清流近來身體抱恙,太醫令已經深夜跑過兩趟了。

霍清流的宿疾自幼便有,自從剛入秦宮被刺激那一次洶湧的發作一回,平日裏小心保養著倒也沒有太大事。嬴季不好癡戀病美人那一口,倒是真心希望霍清流能徹底好起來,這幾年請醫問藥可是沒少張羅。為這事王宣那眼珠幾次險些脫出框,但又不能明著問出來,私下裏也只會和蒙允嘟囔一兩句“大王倒是上心公孫,只是不知將來是個什麽結果”,被蒙允無情笑話一番少怪多事。

偏殿裏宮燈初掌,小孩的笑聲遠遠飄了出來。嬴季微微一怔,腳步就此停住。那孩子本該是嚴格按照太子的標準教導的,自從讓霍清流幫忙照看之後,仿佛某個決口就此潰堤了。似乎是霍清流不想這麽小的孩子就被死氣沈沈的宮廷束縛了,照顧細微,但國政一事卻並沒有急於傳教。

也許,平安喜樂的長大也是一樁美事,但出身王族的人從來沒有享受這個權利的機會,嬴奭如此,嬴季亦如此。

今日霍清流所居的偏殿不止嬴奭小王子等人,華陽掌使長秋帶著女公子也來了。那孩子如今已經一歲多了,已經開始簡單學語,也被秦王賜了名——陰嫚。史書上又稱作陽滋公主。

其實玩得不亦樂乎的只有田必和小王子,陰嫚還小,還只知道縮在華陽長秋的懷裏撒嬌。霍清流在一眾謁者宮女身後倚案笑而不語,僅僅是看著小王子和田必撒歡,並沒有過多存在感。

田必被他縱容久了,也不在乎什麽禮儀,吱哇亂叫一刻也沒閑著。伊人也勸不住,索性拉著辛葭一旁閑話,偶爾逗逗陰嫚,全然不理那倆豎子。

其樂融融的氣氛在秦王駕到之後被破壞殆盡,所有人都很識趣,一時走得幹幹凈凈。

“被他們鬧了這麽久,累麽?”嬴季在霍清流身邊坐下來,邊問著邊把案上沒有動過的酒一飲而盡。霍清流搖了搖頭,微微嘆了口氣。

“若是每日如此,也是一種福氣。”

嬴季點點頭,把霍清流給他滿上的酒默默酒到杯幹。

“今日好些了?”

“勞大王惦記,無礙了。”

霍清流指尖略冰涼,有時就是身上也仿佛感覺不到溫度,這種情況隨著年齡增長越發明顯,倒是不怎麽畏寒。嬴季很早就註意到了,思來想去覺得多半和他的宿疾有關。就覺溫酒可驅寒,但太醫又三令五申霍清流不可多飲,一時堂堂秦王就被難住了。

也難怪,霍清流並不畏寒,何來驅寒一說。其實他自己並不覺有任何不妥,有時甚至還會笑話一番。

好在嬴季從不計較他的放肆,甚至縱容居多,只覺那才是他本來的樣子就該如此,每每也都一笑而過。王宣也曾諫言這不是好現象,但顯然秦王並未往心裏去。今日心情好,雖未喜形於色,但從眼神裏還是能捕捉到一絲難掩的喜悅。霍清流雖然基本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但還是一下猜到了。

“恭喜大王!”

“你倒說說寡人何喜之有?”

“此時能稱作喜事的,想必是有關李牧的消息了。那郭開誣言諂上,李牧危矣!”

嬴季揉了揉他的鼻子,不出意外霍清流稍微偏了一下頭但也沒有完全去躲。秦王心情更好,笑道:“你倒是聰明。說吧,想討什麽賞賜?”

關於賞賜霍清流一時無法開口。一心所求求而不得,秦王所賜又不是自己想要的,這是一個很有難度的題目。

秦王早有意拜他為上卿,霍清流淡淡回了一句:“臣從未見居於王宮的上卿。”一句話就把轉圜的餘地全部堵死了。

對這個回答秦王並不意外,一時感嘆世事弄人,又覺自己當初並未看錯人。

夜風漸起,拂動的層層紗幔後,是一個健碩的側影。霍清流面朝墻躺著,他身形沒有嬴季高大健壯,整個身體幾乎縮在嬴季的側影裏,此刻一動不動由著秦王把玩他散下來的頭發。嬴季很少露出孩童幼稚的一面,霍清流只覺好笑,就問:“大王覺得好玩?”

嬴季“唔”了一聲,一指挑起一束頭發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繞法發根,霍清流輕輕喊了一聲疼,方驚覺自己有多無聊,趕緊松開如墨青絲,又在他頭皮上輕輕揉了揉,動作小心而輕柔。

這其實是非常溫馨的畫面,就像兩個真正的情人戲耍玩鬧,一個弄疼了另一個,又趕緊安撫安慰。不過霍清流依然是被動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嬴季鬧了一陣只得罷手,把人扳過來面向自己。

“又在想什麽?”為何在你眼裏寡人總是看不到自己的影子?為此嬴季很郁悶。

霍清流也沒有回避,老實答道:“大王恕罪,臣在想,五丈荒冢的青草又長了一茬吧?”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地,嬴季再也提不起任何胡鬧的興致。他把人往懷裏摟了摟,低聲道:“待天下大定,寡人定會帶你重返故土。不早了,睡吧。”

隨著最後一盞銅枝燈熄滅,大殿再無一絲光亮。

同時霍清流那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亦融進濃濃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1976午10月,在秦陵東側上焦村附近發現了一組陪葬墓群,共17座,考古工作者發掘了其中8座,8座墓中各有一棺一停;其中7座墓中各有人骨一具,五男二女。後考古隊有發現兩枚印章,一枚為陽滋,出土於女性墓。史書記載:嬴陰嫚,始皇女,又稱嬴陽滋。另一枚印章出土於男性墓,寫有“榮祿”二字,為始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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