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遍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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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遍的對不起
大年三十唐肆又和蔣婉吵了一架。
他回房間把顏料桶踢了一腳，黑色顏料流了一地，從桌上拿了杯子直接砸墻上，被子碎成片掉在地板。
心裏還是堵得慌，把另一桶紅色顏料潑的滿墻都是。
蔣婉推門進去看見這一片狼藉，咬著牙道：“你是不是瘋了！”
唐肆沒理她徑直走出門。
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他拉了拉衣領子擋住了半邊臉，在路邊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去哪。手腳都有些僵了，他怕自己凍死，所以沿著路邊走，讓自己動起來。
找到一個賓館，但他是未成年不讓他住，準備走了，看見對面是公安局，他走進去。
裏面有個老警察，他看見唐肆問：“小夥子，大過年的不在家待著來這兒幹嘛？”
“我能在這兒過個夜嗎？”
“和家裏人吵架了？”
“嗯。”
“沒吃年夜飯吧，”老警察招呼他過來，“坐下一起吃，咱倆搭個伴。”
唐肆聽著他講他工作中的一些趣事，老警察是越講越興奮。
唐肆因為神經長時間緊繃這突然來的放松，讓他特別困，趴桌子上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老警察喝完最後一口酒，輕輕抱起唐肆放在裏面的木板床上蓋上被子。
“新年快樂。”
唐肆早上醒過來之後沒見到老警察，只是桌上有一碗餃子，碗下面有張字條：吃了餃子再走。
他走之前在那張紙條上寫了句話：新年快樂。
他到家，蔣婉不在，房間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只清理了杯子的殘體，顏料有點難擦他就沒管，躺在床上入眼便是大片的紅色，頭抽抽的疼。
*
開學那天唐肆早早到了學校，趴桌上睡覺。教室逐漸吵鬧起來，他也沒醒。
換了座位，他挑了一個角落裏面的位置，沒人打擾，他自己一個人。
平常下課唐肆不是在做題就是望著窗戶外面的樹發呆。
蘇紀和高毅坐他前面天天看他這個樣子都不知道說什麽，每次叫他一起去小賣部，去上廁所他都不去，只待在教室裏。
他安靜過了頭，像被人魂穿了。
月考成績下來，唐肆是第一名，再一次換位置，他沒動，他喜歡這個位置，有一種安全感。
姜綺看著他眼裏掩不住的痛心，卻又無可奈何。
耳邊是姜綺點名的聲音，唐肆用手撐著頭，眼睛盯著墻上瓷磚的縫，想大腦放空，但是不太行，同學們的腳步聲總是把他的思緒拉回來。索性翻開練習冊。
直到換完位置他看的那道簡單到不行的數學題也沒做出來，反倒是手心全是指甲印子。
*
沈知節每次從文（3）班經過都能看到唐肆的狀態，他也就再也沒來找過穆清隨，放學也都是自己一個人。
現在這個陣仗他怎麽能不害怕，如果他的小心思被誰看出來再給舉報了，這就直接玩完了，不僅是他還連帶著穆清隨。
*
唐錚算著四中月假的日子回了趟津川，他沒敢直接去找唐肆，就在學校外面遠遠的看了一眼，也不敢跟著他回家，怕被他察覺到，怕到時候舍不得。
可是就一眼他就看出來唐肆不一樣了，整個人從裏到外都不一樣了。
其實感覺也沒過去多久，怎麽就這樣了……
*
他第二次回津川的時候唐肆生病在醫院。他放心不下偷偷跑去看了。
看見蘇紀他們都在的時候就準備走了，誰能知道轉身就和蔣婉撞上了。
“你來幹什麽！你還有臉回來！”
蔣婉的聲音太大，房間裏的人都被吸引了註意力，唐肆第一直覺就是唐錚回來了。
他推開門看見一個人，用力握緊手，深呼吸好幾次，才開口：“唐錚。”
唐錚回頭看他，動了動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像什麽話都不能在這個時候說。
唐肆把他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把，站在蔣婉面前，面色平靜。
“唐肆！你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聽媽的話！你就一定要和這個人在一起嗎！”蔣婉揪著唐肆的衣服大叫著。
唐肆閉上眼沒說話，聽著蔣婉發瘋一般的吼叫。
她走過去扯著唐錚的衣服癲狂道：“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唐肆才變成這幅鬼樣子！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麽要回來！你有什麽臉回來！！”
唐肆走過去掰開蔣婉的手，他皺著眉看著她。
蔣婉絕望道：“孩子，我求你了，你放過唐肆吧，我求求你了！你放過他！”
唐錚什麽都沒說只是站在那兒，他緊閉的雙唇在顫抖，雙手緊握的發白。
“你們真是瘋了！這是病！你們要去治！”
唐肆狠狠掐了把手背，讓語氣盡量顯得平靜：“媽，說夠了嗎？你可以走了嗎？”眼底是掩蓋不住的疲憊。
蔣婉一巴掌呼過去，唐肆沒動。唐錚手剛伸出去就被蘇紀攔下來，蘇紀沖他搖搖頭，他強忍著情緒，別過頭不去看。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質疑的語言，汙穢的詞語傳入唐肆和唐錚的耳朵。
“好惡心啊。”
“這種人活在世上幹嘛啊！不如死了算了。”
“直接關進戒同所就好了，我有一個親戚家的孩子也是，關了兩個月，回來就好了。”
“嘖嘖嘖，真是……”
……
無人反駁。
蔣婉跪坐在一旁，哭的不成樣子。
唐肆回頭和唐錚說：“先回家吧，我沒事的，小病，別擔心。”
唐錚不想走的，可是他在這裏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什麽也沒說，低著頭走了。
他躲在公共廁所，紅著眼眶，自言自語：“如果當時我聽了綺姐的話就不會有這麽麽多事了……唐肆也不會這樣總是生病，不會這樣沒有一點自由…哈！都是我的錯啊，都怪我啊……唐錚啊唐錚，你有什麽事是能做好的呢……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唐錚頭靠著墻，右手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
他想不明白，怎麽就到了這一步，怎麽就這麽難啊！
*
早上唐肆起床準備去學校，擰門把手，擰不開，有些急了。
“媽！你幹嘛！你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唐肆大叫，他不理解為什麽自己會被關起來，“媽！你開門！你放我出去！”
“不可能，這幾天你就在家好好待著，想明白了再出來。”
“媽，我求你，你放我出來行嘛，媽……我求你了，媽……你別這樣，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唐肆苦苦哀求都沒用，他靠著門坐下，淚水在他臉上肆意流淌。哭累了直接倒在那一灘黑色顏料上。
白天唐錚自己一個人在路上溜達，天都黑了才發覺要回家了。他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以前都是覺得這段路好短，今天卻感覺好長好長，怎麽都走不到盡頭，他好累，感覺喘不上氣。
終於回到家，他翻看著自己和唐肆的聊天框，但是他倆基本上都是打電話，文字內容少的可憐。
他喃喃道：“怎麽這樣啊，聊天記錄都沒有幾句。”
*
唐肆躺在床上，眼睛無神的看著天花板，蔣婉進來收走他桌上沒有動過的飯菜。
從這天開始，唐錚再沒有收到過有關唐肆的任何消息。
唐肆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著，頭不定時的疼，渾身沒勁，他躺在床上根本不帶動的，呼吸一下都覺得好累好累。
我是不是快死了？唐錚現在在哪呢？那天肯定自己一個人哭的很慘吧。
蔣婉推門給他送飯發現他閉著眼，怎麽叫都沒用，趕緊打了120。
*
“我兒子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事，他是被餓暈了，我建議你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我認為他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
“醫生，你開什麽玩笑呢，我兒子那麽活潑開朗不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你沒有看過你兒子的左手吧，你應該去看看的。”
蔣婉拿起唐肆的左手，從手腕往上大概六厘米的距離，密密麻麻的都是刀口，有深有淺，有道傷口很深，看起來是今早或者昨晚割的。
這些刀口壓的她喘不過來氣。
怎麽會變成這樣？唐肆不應該是這樣，他不該是這樣。
唐肆醒過來，蔣婉對他噓寒問暖，他沒回答，覺得好累。
“我們去看心理醫生好不好？”
“我想回學校。”
“好，我們回學校。”
辦了出院手續，隔天唐肆就去學校了。
彭宇他們圍著他照顧他。
晚自習唐肆在寫歷史作業，好難，不會寫。
前面的高毅扭頭給他說：“你媽今天還來接你嗎？”
“不知道。”
“他在木板廠等你，二十分鐘你沒到他就走。”
“好。”
唐肆勉強寫完歷史作業，整個人都沒勁了，右手伸進左手的校服裏，摸著那處不平整的皮肉。
有點後悔了，這要是被他看到就完了。
又有點慶幸現在還沒到穿短袖的時候，慶幸他們現在接觸不多。
晚自習下了，唐肆心裏期盼著蔣婉別來。
他出校門沒看見蔣婉松了一口氣，擡腳往家的反方向走。
到了拐角聽見有人說自己的名字，回頭看，是幾個同班同學。那幾個人看見他都覺得看見了瘟神趕緊走了。
他擔心會遇到別的同學所以轉身回家了。
唐錚站在木板廠門口，眼睛一直盯著拐角那個地方。手機的鬧鈴聲提醒他時間到了。
該走了。
蔣婉見唐肆回來了，和他商量去看心理醫生的事情，被唐肆拒絕了。
“咱們去看一下沒關系的。”
“我說了，我不想去。”
“那你想怎麽樣？”
“我就想安安靜靜的上學。”
唐肆進房間脫了校服外套，看了看左手，已經開始結痂了。
我不能去看醫生，要是真的查出點什麽，要是唐錚知道了，他估計就不會喜歡我了。
不行的，他不能不喜歡我，他不喜歡我了我怎麽辦……不能去看醫生……
他進浴室的時候整個人都顫顫巍巍的。感覺下一秒就要倒了。
第二天他就收到一個小的巧克力蛋糕。
高毅說：“他說，你別難過，別不開心，有什麽事就說，不要一個人硬抗，他能幫你分擔。”
唐肆突然嗓子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右手狠狠地扣著桌角，幾滴眼淚落在桌上，他慌了，急忙低下頭，情緒根本控制不住。
他幾乎是面對著墻，怕自己出聲死死咬著左手，整個人都在抖。
高毅回頭看，立馬就覺得出事了。
下課他還沒來得及找唐肆他人就不見了。
“人去哪了？”
唐肆低著頭快步走到廁所，一路上聽了太多惡毒的話整個人更崩了。
在廁所待到上課才出來，用涼水洗了臉，鏡子裏面一臉滄桑，眼睛紅紅的。
“報告。”唐肆低著頭，劉海上還沾著水滴往下滴。
高毅看著他，唐肆的劉海有段時間沒有剪了，遮了眼睛，他看不真切。
歷史老師看了他一眼，說：“後面站著去。”
唐肆拿著書站在自己位置後面。
還沒有十分鐘他就有點站不住了，腰疼，腿疼，頭也暈。
整個人靠在窗臺才稍微好一點。
高毅回頭看他，他體力什麽時候這麽差了？
下了課唐肆坐回椅子上，趴在桌上，腦袋埋在臂彎裏。
高毅把這些通通告訴了唐錚。
當晚唐錚就蹲守在辛翼小區外面的樹下，他打算等明天在這兒堵唐肆。
零點他靠著樹，眼睛看著小區門口，腳下踢著石子兒。
他看見一個人影要出來了，嚇得往樹後面躲，那人出來後他看清，掩飾不住的激動。他從樹後面出來。
唐肆失眠了，想出來散散心，看見樹後面出來一個熟悉到不行的身影，認為自己出現幻覺了，畢竟出現幻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唐錚跑過去把人抱在懷裏，唐肆卻沒反應，他相信這是幻覺。
“唐肆？”
唐錚感覺到懷裏的人劇烈的顫了一下。
之前幻覺裏的唐錚不會說話。唐肆想。
“是真的唐錚嗎？”
“是真的我，是我，我來找你來了。”
唐肆這才相信不是幻覺，是真的唐錚，是有生命，有溫度，會說話的唐錚。
他像是一只困獸終於遇見來拉自己一把的人，擡手緊緊環住那人的腰，越收越緊。
“唐錚，抱我緊一點。”
唐錚收緊臂彎。
“再緊一點。”
“好。”
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耳邊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懷裏的人控制不住的顫抖。
唐錚用力抱緊他，恨不得把他塞進自己的身體。聽著他的哭聲，心撕裂般的疼，疼得快要呼吸不了。
唐肆雙手緊抓著唐錚的外套，嘴裏嗚咽的喚著那個人的名字，一聲聲的回應讓他感到心安。
唐錚掐著唐肆的脖子強迫他擡頭和自己接吻。閉眼的一瞬間眼淚決堤。
嘴裏的鹹味分不清是誰的眼淚。
他們都恨不得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越擁越緊，某一刻嘗到了血腥味卻都不舍得放手。
唐錚松開掐著唐肆脖子的手，撞進唐肆幾乎沒有生氣的眼，心裏咯噔一下，猩紅的眼又湧上淚。
唐肆擡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淚珠。唐錚抓住那只手，指腹傳來的感覺卻和之前不太一樣，摩挲著。
唐肆卻僵在原地。
唐錚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會的不會的。
低下眉眼真正看到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緒都被潮浪一樣的心疼卷走，剩下的所有的心疼惡狠狠的拍在心上，心疼得一顫。
淚滴掉在刀口上，燙的那人一抖。
他好恨啊！好恨自己！為什麽沒早點來找他，為什麽沒早點發現他不對勁，為什麽啊！！！！
一定很疼，他明明也怕疼的，也知道疼的，明明之前還和自己說不理解這種行為的。
好疼……好疼……真的好疼！快要疼死了！好疼啊！！！！
唐肆嗓子像含了塊燒的正旺的煤炭，說不出話，只能發出不完整的嗚咽聲。
明明心裏怕的要死卻還是笨拙的擡手擦掉那人的眼淚，眼淚打濕了他的手，只覺得手被千萬度高溫的水燙著，整只手都麻了卻還在擦著。
他聽見那人說，對不起。
心攪在一起，然後爆炸，血炸的身體裏都是，血肉湧上喉嚨，下不去，出不來。
去擦眼淚的手無力的垂下，額頭抵在那人肩頭，不斷抽泣著，肩膀也跟著一顫一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唐錚家，唯一有印象的是，那個人一直在和自己道歉，而自己只是流著淚。
所有神經回來之後，他跨坐在那個人腿上，倔強的要和他接吻。
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唇在顫抖，但是他不想分開，只想貼的再緊，再緊，更緊一點。
只有這樣才能有點安全感，才能感覺到面前這人不是幻覺，是真是的唐錚。
他主動伸出舌頭和那個人糾纏，不要分開。
那個人摁著他的腰間，讓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更近。
唐錚親吻著唐肆臉上的淚水，邊說著，對不起。
唐肆喉嚨疼得厲害，在心裏重覆著唐錚的話，對不起……對不起……
他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是一句我愛你。
唐錚給他掖好被子，立馬湧上的反胃感，跑去廁所吐了一個多小時，嘴裏都是苦的。
癱坐在地上，眼睛閉著，背靠在冰涼的墻面上。
明明閉著眼卻還是能看到學校門口唐肆低下的頭，唐肆單薄的後背，唐肆蒼白的半張臉，唐肆搖搖欲墜的身體，唐肆左手腕上的密密麻麻的傷痕……
這些東西像小刀片割破他的身體每一寸皮膚，紅色的血液止不住的往外冒，快疼死了……
怎麽就……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整個人都在發瘋的邊緣。
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起身上樓。
簡單洗了一下躺進被窩，把唐肆抱在懷裏。他看見唐肆緊皺著的眉低頭親了親。
“沒事了，我在，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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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唐肆又和蔣婉吵了一架。
他回房間把顏料桶踢了一腳，黑色顏料流了一地，從桌上拿了杯子直接砸墻上，被子碎成片掉在地板。
心裏還是堵得慌，把另一桶紅色顏料潑的滿墻都是。
蔣婉推門進去看見這一片狼藉，咬著牙道：“你是不是瘋了！”
唐肆沒理她徑直走出門。
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他拉了拉衣領子擋住了半邊臉，在路邊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去哪。手腳都有些僵了，他怕自己凍死，所以沿著路邊走，讓自己動起來。
找到一個賓館，但他是未成年不讓他住，準備走了，看見對面是公安局，他走進去。
裏面有個老警察，他看見唐肆問：“小夥子，大過年的不在家待著來這兒幹嘛？”
“我能在這兒過個夜嗎？”
“和家裏人吵架了？”
“嗯。”
“沒吃年夜飯吧，”老警察招呼他過來，“坐下一起吃，咱倆搭個伴。”
唐肆聽著他講他工作中的一些趣事，老警察是越講越興奮。
唐肆因為神經長時間緊繃這突然來的放松，讓他特別困，趴桌子上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老警察喝完最後一口酒，輕輕抱起唐肆放在裏面的木板床上蓋上被子。
“新年快樂。”
唐肆早上醒過來之後沒見到老警察，只是桌上有一碗餃子，碗下面有張字條：吃了餃子再走。
他走之前在那張紙條上寫了句話：新年快樂。
他到家，蔣婉不在，房間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只清理了杯子的殘體，顏料有點難擦他就沒管，躺在床上入眼便是大片的紅色，頭抽抽的疼。
*
開學那天唐肆早早到了學校，趴桌上睡覺。教室逐漸吵鬧起來，他也沒醒。
換了座位，他挑了一個角落裏面的位置，沒人打擾，他自己一個人。
平常下課唐肆不是在做題就是望著窗戶外面的樹發呆。
蘇紀和高毅坐他前面天天看他這個樣子都不知道說什麽，每次叫他一起去小賣部，去上廁所他都不去，只待在教室裏。
他安靜過了頭，像被人魂穿了。
月考成績下來，唐肆是第一名，再一次換位置，他沒動，他喜歡這個位置，有一種安全感。
姜綺看著他眼裏掩不住的痛心，卻又無可奈何。
耳邊是姜綺點名的聲音，唐肆用手撐著頭，眼睛盯著墻上瓷磚的縫，想大腦放空，但是不太行，同學們的腳步聲總是把他的思緒拉回來。索性翻開練習冊。
直到換完位置他看的那道簡單到不行的數學題也沒做出來，反倒是手心全是指甲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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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節每次從文（3）班經過都能看到唐肆的狀態，他也就再也沒來找過穆清隨，放學也都是自己一個人。
現在這個陣仗他怎麽能不害怕，如果他的小心思被誰看出來再給舉報了，這就直接玩完了，不僅是他還連帶著穆清隨。
*
唐錚算著四中月假的日子回了趟津川，他沒敢直接去找唐肆，就在學校外面遠遠的看了一眼，也不敢跟著他回家，怕被他察覺到，怕到時候舍不得。
可是就一眼他就看出來唐肆不一樣了，整個人從裏到外都不一樣了。
其實感覺也沒過去多久，怎麽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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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次回津川的時候唐肆生病在醫院。他放心不下偷偷跑去看了。
看見蘇紀他們都在的時候就準備走了，誰能知道轉身就和蔣婉撞上了。
“你來幹什麽！你還有臉回來！”
蔣婉的聲音太大，房間裏的人都被吸引了註意力，唐肆第一直覺就是唐錚回來了。
他推開門看見一個人，用力握緊手，深呼吸好幾次，才開口：“唐錚。”
唐錚回頭看他，動了動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像什麽話都不能在這個時候說。
唐肆把他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把，站在蔣婉面前，面色平靜。
“唐肆！你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聽媽的話！你就一定要和這個人在一起嗎！”蔣婉揪著唐肆的衣服大叫著。
唐肆閉上眼沒說話，聽著蔣婉發瘋一般的吼叫。
她走過去扯著唐錚的衣服癲狂道：“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唐肆才變成這幅鬼樣子！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麽要回來！你有什麽臉回來！！”
唐肆走過去掰開蔣婉的手，他皺著眉看著她。
蔣婉絕望道：“孩子，我求你了，你放過唐肆吧，我求求你了！你放過他！”
唐錚什麽都沒說只是站在那兒，他緊閉的雙唇在顫抖，雙手緊握的發白。
“你們真是瘋了！這是病！你們要去治！”
唐肆狠狠掐了把手背，讓語氣盡量顯得平靜：“媽，說夠了嗎？你可以走了嗎？”眼底是掩蓋不住的疲憊。
蔣婉一巴掌呼過去，唐肆沒動。唐錚手剛伸出去就被蘇紀攔下來，蘇紀沖他搖搖頭，他強忍著情緒，別過頭不去看。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質疑的語言，汙穢的詞語傳入唐肆和唐錚的耳朵。
“好惡心啊。”
“這種人活在世上幹嘛啊！不如死了算了。”
“直接關進戒同所就好了，我有一個親戚家的孩子也是，關了兩個月，回來就好了。”
“嘖嘖嘖，真是……”
……
無人反駁。
蔣婉跪坐在一旁，哭的不成樣子。
唐肆回頭和唐錚說：“先回家吧，我沒事的，小病，別擔心。”
唐錚不想走的，可是他在這裏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什麽也沒說，低著頭走了。
他躲在公共廁所，紅著眼眶，自言自語：“如果當時我聽了綺姐的話就不會有這麽麽多事了……唐肆也不會這樣總是生病，不會這樣沒有一點自由…哈！都是我的錯啊，都怪我啊……唐錚啊唐錚，你有什麽事是能做好的呢……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唐錚頭靠著墻，右手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
他想不明白，怎麽就到了這一步，怎麽就這麽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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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唐肆起床準備去學校，擰門把手，擰不開，有些急了。
“媽！你幹嘛！你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唐肆大叫，他不理解為什麽自己會被關起來，“媽！你開門！你放我出去！”
“不可能，這幾天你就在家好好待著，想明白了再出來。”
“媽，我求你，你放我出來行嘛，媽……我求你了，媽……你別這樣，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唐肆苦苦哀求都沒用，他靠著門坐下，淚水在他臉上肆意流淌。哭累了直接倒在那一灘黑色顏料上。
白天唐錚自己一個人在路上溜達，天都黑了才發覺要回家了。他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以前都是覺得這段路好短，今天卻感覺好長好長，怎麽都走不到盡頭，他好累，感覺喘不上氣。
終於回到家，他翻看著自己和唐肆的聊天框，但是他倆基本上都是打電話，文字內容少的可憐。
他喃喃道：“怎麽這樣啊，聊天記錄都沒有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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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肆躺在床上，眼睛無神的看著天花板，蔣婉進來收走他桌上沒有動過的飯菜。
從這天開始，唐錚再沒有收到過有關唐肆的任何消息。
唐肆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著，頭不定時的疼，渾身沒勁，他躺在床上根本不帶動的，呼吸一下都覺得好累好累。
我是不是快死了？唐錚現在在哪呢？那天肯定自己一個人哭的很慘吧。
蔣婉推門給他送飯發現他閉著眼，怎麽叫都沒用，趕緊打了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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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事，他是被餓暈了，我建議你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我認為他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
“醫生，你開什麽玩笑呢，我兒子那麽活潑開朗不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你沒有看過你兒子的左手吧，你應該去看看的。”
蔣婉拿起唐肆的左手，從手腕往上大概六厘米的距離，密密麻麻的都是刀口，有深有淺，有道傷口很深，看起來是今早或者昨晚割的。
這些刀口壓的她喘不過來氣。
怎麽會變成這樣？唐肆不應該是這樣，他不該是這樣。
唐肆醒過來，蔣婉對他噓寒問暖，他沒回答，覺得好累。
“我們去看心理醫生好不好？”
“我想回學校。”
“好，我們回學校。”
辦了出院手續，隔天唐肆就去學校了。
彭宇他們圍著他照顧他。
晚自習唐肆在寫歷史作業，好難，不會寫。
前面的高毅扭頭給他說：“你媽今天還來接你嗎？”
“不知道。”
“他在木板廠等你，二十分鐘你沒到他就走。”
“好。”
唐肆勉強寫完歷史作業，整個人都沒勁了，右手伸進左手的校服裏，摸著那處不平整的皮肉。
有點後悔了，這要是被他看到就完了。
又有點慶幸現在還沒到穿短袖的時候，慶幸他們現在接觸不多。
晚自習下了，唐肆心裏期盼著蔣婉別來。
他出校門沒看見蔣婉松了一口氣，擡腳往家的反方向走。
到了拐角聽見有人說自己的名字，回頭看，是幾個同班同學。那幾個人看見他都覺得看見了瘟神趕緊走了。
他擔心會遇到別的同學所以轉身回家了。
唐錚站在木板廠門口，眼睛一直盯著拐角那個地方。手機的鬧鈴聲提醒他時間到了。
該走了。
蔣婉見唐肆回來了，和他商量去看心理醫生的事情，被唐肆拒絕了。
“咱們去看一下沒關系的。”
“我說了，我不想去。”
“那你想怎麽樣？”
“我就想安安靜靜的上學。”
唐肆進房間脫了校服外套，看了看左手，已經開始結痂了。
我不能去看醫生，要是真的查出點什麽，要是唐錚知道了，他估計就不會喜歡我了。
不行的，他不能不喜歡我，他不喜歡我了我怎麽辦……不能去看醫生……
他進浴室的時候整個人都顫顫巍巍的。感覺下一秒就要倒了。
第二天他就收到一個小的巧克力蛋糕。
高毅說：“他說，你別難過，別不開心，有什麽事就說，不要一個人硬抗，他能幫你分擔。”
唐肆突然嗓子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右手狠狠地扣著桌角，幾滴眼淚落在桌上，他慌了，急忙低下頭，情緒根本控制不住。
他幾乎是面對著墻，怕自己出聲死死咬著左手，整個人都在抖。
高毅回頭看，立馬就覺得出事了。
下課他還沒來得及找唐肆他人就不見了。
“人去哪了？”
唐肆低著頭快步走到廁所，一路上聽了太多惡毒的話整個人更崩了。
在廁所待到上課才出來，用涼水洗了臉，鏡子裏面一臉滄桑，眼睛紅紅的。
“報告。”唐肆低著頭，劉海上還沾著水滴往下滴。
高毅看著他，唐肆的劉海有段時間沒有剪了，遮了眼睛，他看不真切。
歷史老師看了他一眼，說：“後面站著去。”
唐肆拿著書站在自己位置後面。
還沒有十分鐘他就有點站不住了，腰疼，腿疼，頭也暈。
整個人靠在窗臺才稍微好一點。
高毅回頭看他，他體力什麽時候這麽差了？
下了課唐肆坐回椅子上，趴在桌上，腦袋埋在臂彎裏。
高毅把這些通通告訴了唐錚。
當晚唐錚就蹲守在辛翼小區外面的樹下，他打算等明天在這兒堵唐肆。
零點他靠著樹，眼睛看著小區門口，腳下踢著石子兒。
他看見一個人影要出來了，嚇得往樹後面躲，那人出來後他看清，掩飾不住的激動。他從樹後面出來。
唐肆失眠了，想出來散散心，看見樹後面出來一個熟悉到不行的身影，認為自己出現幻覺了，畢竟出現幻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唐錚跑過去把人抱在懷裏，唐肆卻沒反應，他相信這是幻覺。
“唐肆？”
唐錚感覺到懷裏的人劇烈的顫了一下。
之前幻覺裏的唐錚不會說話。唐肆想。
“是真的唐錚嗎？”
“是真的我，是我，我來找你來了。”
唐肆這才相信不是幻覺，是真的唐錚，是有生命，有溫度，會說話的唐錚。
他像是一只困獸終於遇見來拉自己一把的人，擡手緊緊環住那人的腰，越收越緊。
“唐錚，抱我緊一點。”
唐錚收緊臂彎。
“再緊一點。”
“好。”
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耳邊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懷裏的人控制不住的顫抖。
唐錚用力抱緊他，恨不得把他塞進自己的身體。聽著他的哭聲，心撕裂般的疼，疼得快要呼吸不了。
唐肆雙手緊抓著唐錚的外套，嘴裏嗚咽的喚著那個人的名字，一聲聲的回應讓他感到心安。
唐錚掐著唐肆的脖子強迫他擡頭和自己接吻。閉眼的一瞬間眼淚決堤。
嘴裏的鹹味分不清是誰的眼淚。
他們都恨不得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越擁越緊，某一刻嘗到了血腥味卻都不舍得放手。
唐錚松開掐著唐肆脖子的手，撞進唐肆幾乎沒有生氣的眼，心裏咯噔一下，猩紅的眼又湧上淚。
唐肆擡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淚珠。唐錚抓住那只手，指腹傳來的感覺卻和之前不太一樣，摩挲著。
唐肆卻僵在原地。
唐錚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會的不會的。
低下眉眼真正看到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緒都被潮浪一樣的心疼卷走，剩下的所有的心疼惡狠狠的拍在心上，心疼得一顫。
淚滴掉在刀口上，燙的那人一抖。
他好恨啊！好恨自己！為什麽沒早點來找他，為什麽沒早點發現他不對勁，為什麽啊！！！！
一定很疼，他明明也怕疼的，也知道疼的，明明之前還和自己說不理解這種行為的。
好疼……好疼……真的好疼！快要疼死了！好疼啊！！！！
唐肆嗓子像含了塊燒的正旺的煤炭，說不出話，只能發出不完整的嗚咽聲。
明明心裏怕的要死卻還是笨拙的擡手擦掉那人的眼淚，眼淚打濕了他的手，只覺得手被千萬度高溫的水燙著，整只手都麻了卻還在擦著。
他聽見那人說，對不起。
心攪在一起，然後爆炸，血炸的身體裏都是，血肉湧上喉嚨，下不去，出不來。
去擦眼淚的手無力的垂下，額頭抵在那人肩頭，不斷抽泣著，肩膀也跟著一顫一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唐錚家，唯一有印象的是，那個人一直在和自己道歉，而自己只是流著淚。
所有神經回來之後，他跨坐在那個人腿上，倔強的要和他接吻。
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唇在顫抖，但是他不想分開，只想貼的再緊，再緊，更緊一點。
只有這樣才能有點安全感，才能感覺到面前這人不是幻覺，是真是的唐錚。
他主動伸出舌頭和那個人糾纏，不要分開。
那個人摁著他的腰間，讓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更近。
唐錚親吻著唐肆臉上的淚水，邊說著，對不起。
唐肆喉嚨疼得厲害，在心裏重覆著唐錚的話，對不起……對不起……
他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是一句我愛你。
唐錚給他掖好被子，立馬湧上的反胃感，跑去廁所吐了一個多小時，嘴裏都是苦的。
癱坐在地上，眼睛閉著，背靠在冰涼的墻面上。
明明閉著眼卻還是能看到學校門口唐肆低下的頭，唐肆單薄的後背，唐肆蒼白的半張臉，唐肆搖搖欲墜的身體，唐肆左手腕上的密密麻麻的傷痕……
這些東西像小刀片割破他的身體每一寸皮膚，紅色的血液止不住的往外冒，快疼死了……
怎麽就……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整個人都在發瘋的邊緣。
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起身上樓。
簡單洗了一下躺進被窩，把唐肆抱在懷裏。他看見唐肆緊皺著的眉低頭親了親。
“沒事了，我在，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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