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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踐踏妖怪的尊嚴。◎

牛車緩緩駛出安倍宅邸的結界範圍，車輪碾過鋪滿落葉的小徑，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最終在一座荒廢的宅院前停下，院墻上鋪著厚厚的青苔。

太宰治率先跳下車，他轉身向梨繪伸出手，掌心向上，指節修長分明。

梨繪低頭看著那只蒼白的手，猶豫了一瞬才將自己的手放上去。太宰的掌心微涼幹燥，卻意外的有力，穩穩托著她跳下車。

“這是哪裏？”

梨繪環顧四周，不自覺往太宰身邊靠了半步。

眼前的宅院雖大，卻處處透著衰敗。枯黃的雜草從青石地板的縫隙中鉆出，院墻邊的幾顆大樹探出枝丫，本該翠綠的葉片邊緣焦黃卷曲，像被無形的火焰炙烤過。

整座宅院籠罩在不明的壓抑氛圍中。

太宰推開院門，手指始終沒有松開梨繪的手。他的手掌比梨繪大了一圈，能完全包裹住她柔軟的手指。力道卻又恰如其分，仿佛在無聲告訴她，隨時可以抽離。

“最近抓到一些很有意思的小東西。”

太宰的聲音裏帶著展示新玩具的雀躍。

梨繪註意到太宰手心的溫度比剛才高了一些，兩人皮膚接觸間，他的掌心染上了她的溫度。

這棟宅邸原不是用來居住的，構成很不講究，穿過前院的渡殿來到後院，一眼看見兩個巨大的倉庫。

倉庫的外墻斑駁褪色，太宰松開梨繪的手，一把推開左側倉庫大門。

霎時間，一股混雜著黴味與腥臭味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梨繪下意識捂住口鼻。

倉庫內的景象讓人毛骨悚然。

奇形怪狀的妖怪擠作一團，大門推開時，屋外的光線落了進去。它們看見太宰，一邊發出驚恐地嘶吼，一邊拼命往角落裏擠，最後方的幾只貼著墻壁齜牙咧嘴。

“這就是你戰利品？”

梨繪粗略一數，至少有上百只。

太宰的人間失格讓這些妖怪聞風喪膽。那些純粹由怨氣構成的妖怪，碰到他就會被無效化煙消雲散。而有實體的妖怪則會被封印妖力，僅憑肉身與他對抗。

所以太宰時常帶著一身傷回來就不足為奇了。

“明明都是妖怪，卻和人類一樣階級分明，這不是很有意思麽？”

太宰向前邁了一步，妖怪們立刻如潮水般後退，最後排的幾只被擠得緊貼墻壁，發出痛苦的嗚咽。

它們立刻噤聲，滑稽的呲牙咧嘴，還不忘朝太宰露出諂媚的笑。

梨繪嫌棄的皺眉。

大約躲在陰影裏見不得光吧，這些妖怪都長得很隨便，這只眼睛豎著長嘴巴長在額頭上，那只眼歪嘴斜滿口黃色獠牙。相比安倍宅邸看見的式神，簡直醜絕人寰 。

她癟了癟嘴，小聲嘀咕：“你就帶我來看這個，要開妖怪動物園嗎？”

太宰治聞言轉身看向她，誇張地捂住心口，眉頭緊蹙。

“梨繪醬怎麽能這樣懷疑我的品味？”

梨繪狐疑地斜睨著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我可是在為了梨繪醬的變強大業在努力貢獻一份力誒，好傷心。”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瓷瓶。瓶身一現，倉庫裏的妖怪立刻騷動起來，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貪婪的光芒，喉嚨裏發出饑渴的吞咽聲。

梨繪認出那是系統商城新上架的【千怨丹】——服用後小概率增強妖力，大概率爆體而亡。難怪太宰前段時間像進貨一樣成批購買。

太宰將深紫色的藥丸拋出。

妖怪們頓時瘋狂推擠，一只烏鴉外形的妖怪猛地竄出，它振翅叼住藥丸咽了下去。霎那間，羽翼騰起黑色的火焰，鮮紅的妖瞳閃過一縷金光，力量洶湧而起，它的骨骼哢哢作響。

鴉妖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叫，黑色火焰大盛後陡然熄滅，傳來一陣灼燒的焦臭味。

其他妖怪一擁而上，撕扯分食同類的屍體。吞下鴉妖血肉的妖怪們體型肉眼可見地膨脹，獠牙變得更長更鋒利，嘴角滴落腥臭的涎水。

梨繪突然明白了太宰的意圖，喉嚨發緊。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轉頭對上太宰似笑非笑的眼神，那表情活像只偷到魚的貓。

“等等、你不會是想——”梨繪話都沒說完，轉身就要跑。

太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他的聲音輕快的近乎愉悅：“梨繪醬加油，為勾陳大人所托，這就是你今天的實戰對象了。”

*

開啟教學模式的太宰治，神情是與平時格外不同的專註與嚴厲。

梨繪握緊自己的武器——一根粉色撬棍。這根在恐怖游戲裏被尊稱為“物理學聖劍”的工具，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與其威名不太相符的、近乎可愛的光澤。

她既沒系統學過刀術劍術，更沒摸過槍械，這些需要熟練度與技巧的武器對她來說太難上手。

近身搏鬥全靠這段時間勾陳的突擊訓練，面對這些尖牙利爪、生性兇殘的妖怪，她纖細的身形和稚嫩的格鬥技巧，幾乎占不到任何優勢。

選擇撬棍就顯得格外合理了。它沈甸甸的，握在手裏分量十足，不需要太多的花哨技巧，瞄準腦袋或心口狠狠掄下去，用好了一砸一只小妖怪也並非不可能。

七八只分食鴉妖的妖怪包圍而來，它們面目猙獰扭曲，涎水順著獠牙滴落，揮舞著利爪兇相畢露。

它們可不會講什麽江湖道義喊“一二三預備開打”，面對梨繪這個共同的獵物，眼中只有貪婪，爭先恐後往上撲，只想多撕咬下一塊肉。

“吼——！”一只形似猩猩、肌肉虬結的妖怪率先發難，咆哮著淩空撲來！

“吱吱、吱啊——”其他妖怪也發出尖銳刺耳的怪叫，緊隨其後。

梨繪手持撬棍，額頭冒出細汗，第一次被如此多兇惡的妖怪包圍，恐懼感讓大腦一片空白，大腦宕機，身體的本能反應接管了一切。

她下意識擰腰側身，險之又險的躲過飛撲來的猩猩妖怪，同時借著轉身的力道，雙手緊握粉色撬棍，用盡全身力氣，由下至上猛地揮出。

“砰！”一聲結實的悶響。

撬棍砸在猩猩妖怪粗壯的脖頸側面，巨大的沖擊力讓它發出一聲痛嚎，龐大的身軀被這勢大力沈的一擊砸得踉蹌橫飛出去。

它飛退的方向，正撞上一只張開血盆大口、喉嚨深處正醞釀著橘紅色火光的野豬妖怪。

“嗤啦——！”一股蛋白質被瞬間烤焦的、令人作嘔的焦臭味立刻彌漫開來，猩猩妖怪發出淒厲的慘叫。

野豬妖怪這突如其來的撞擊砸懵了，龐大的身軀晃了晃。

梨繪心臟還在狂跳，但身體的動作比思維更快一步，她腳下發力，如同靈巧的貍貓般瞬間繞到野豬妖怪身後。

野豬妖怪全身覆蓋厚厚鬃毛和脂肪層，如同移動堡壘一般。

梨繪心念急轉，就野豬妖怪這皮糙肉厚的程度，撬棍砸上去怕是連皮都破不開，反而會徹底激怒它。

一個陰險的“戰術”在她腦中成型。

梨繪來不及糾結，她咬緊牙關，將撬棍尖端那扁平堅硬的一頭，對準豬妖身後被蜷曲尾巴勉強遮擋的要害，猛地向前一捅。

“哼唧！哼哼！嗷嗷嗷——！！”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豬嚎瞬間撕裂了夜空。

野豬妖怪菊花猛地一緊，龐大的身軀如同觸電般劇烈地彈跳起來。它瘋狂地扭動、嚎叫，那根可憐的豬尾巴因劇痛和痙攣劇烈甩動，結果又不小心狠狠抽到剛剛受創的要害。

“哼哼哼！嗷嗷——！！”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響徹雲霄的痛嚎。野豬妖怪疼得在原地瘋狂打轉，地面塵土飛揚。

周圍原本準備一擁而上的妖怪們，攻擊的動作齊齊一頓。

它們看著野豬妖怪慘絕人寰的遭遇，又看看梨繪手中那根染上一絲可疑暗紅的粉色撬棍，眼中兇光瞬間被濃濃的忌憚和驚懼所取代。

粉色的撬棍現在在它們眼中仿佛散發著不祥氣息。

梨繪趁機拉開距離，握著撬棍的手心全是冷汗。她並非不想攻擊其他地方，實在是豬妖那身防禦肉眼可見的恐怖，她真沒把握一擊穿透那厚實的脂肪層和堅韌的皮肉，萬一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野豬妖怪調轉豬頭，它紅著眼怒視梨繪，眼中除了憤怒還有尊嚴被踐踏的恥辱。

糟糕！

梨繪心裏一咯噔，這只豬好像比剛才更兇了。

野豬妖怪身後的妖怪們左右張望，面面相覷，似乎被它的的慘狀和梨繪那“下三濫”的手段震懾住了，一時竟有些踟躕不前。

梨繪強作鎮定，揮了一下手中的粉撬棍，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尷尬的假笑：“呃、不好意思啊豬哥，真不是故意的。”

幹巴巴的道歉毫無說服力，野豬妖怪跺了跺後蹄，鼻子裏噴出兩道帶著火星和硫磺味的熱氣，朝她猛沖而去。

黑紅的火光凝聚成一條長龍，圍繞在野豬妖怪身邊。

地上灰塵四起，庭院空間雖然開闊，但幾乎沒有任何可供躲避的障礙物。

梨繪拼盡全力繞著圈子奔跑，試圖利用地形周旋，但兩條腿終究跑不過憤怒上頭的四只蹄子，灼熱的氣息幾乎要燎到她的後背。

眼看那泛著冷光的獠牙距離她後心只剩不到半米——

跟豬妖純物理單挑或許還能憑著撬棍周旋，但這附加的魔法火焰攻擊，她是毫無辦法了。

她慌不擇路，帶著身後那頭氣急敗壞、雙目赤紅的野豬妖怪，火急火燎地朝著一直抱臂觀戰的太宰治沖去。

“太宰太宰，救救救救！”梨繪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

觀戰的太宰治起初表情嚴肅，那雙鳶色的眸子銳利地捕捉著梨繪每一個閃避和反擊的動作，似乎在動態評估她的身體素質和戰鬥本能。

當發現她雖然生澀，但反應速度和力量勉強還算可塑之才時，緊繃的嘴角才略微松弛了一絲。

他看似隨意挑選的這幾只圍攻的妖怪，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它們屬性相克，本意是讓梨繪在壓力下學會觀察和利用環境，甚至“借力打力”。

直到……他看見梨繪捅了豬妖菊花。

太宰治閉上眼，深深地、極其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擡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還能指望什麽呢？一個毫無戰鬥經驗、被突然丟進妖怪堆裏的普通女大學生，生存才是第一要務，手段什麽的……算了。

梨繪攜豬而來，太宰治手腕一翻，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住了一張繪著桔梗印的紙符。

他動作隨意地向前一丟。

符紙離手的瞬間，一道半透明的、流轉著淡淡金光的防禦結界如同水幕般在他身前迅速展開，穩穩地擋住了梨繪沖來的路徑。

這符咒是與安倍晴明交換所得，太宰自身的“人間失格”雖會無效化接觸到的異能或術式，但符咒在離手的瞬間便已啟動。

梨繪一個急剎，險險停在結界後面。

她驚魂未定地探出頭，只見那頭狂怒沖鋒的野豬妖怪，結結實實地一頭撞在看似薄弱實則堅韌無比的結界上。

“咚！！”

結界紋絲不動，野豬妖怪則像撞上一堵無形的墻壁，巨大的沖擊力使它向後彈飛出去。它重重的摔在地上，眼冒金星，時不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哼唧。

梨繪長長松了口氣，她拍著胸口，耳邊卻傳來太宰治那標志性的、帶著點慵懶又帶著點嫌棄的聲音：“梨繪，真該慶幸你不是我的屬下。”

那語氣，仿佛在說這種畫風的部下我可養不起。

梨繪：撅嘴.jpg

趁著豬妖還在眩暈中沒完全清醒，梨繪眼神一凜，壓下羞惱，她提著撬棍快步上前。這次她繞到側面，瞄準野豬妖怪相對脆弱的耳後和太陽穴區域，又快又狠地連續猛砸數下。

沈悶的打擊聲過後，野豬妖怪的哼唧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梨繪強忍著右臂的酸痛，拎著粉色撬棍沖上去，一番有驚無險的追逐和敲打，將剩下幾只小卡拉米解決幹凈。

戰鬥結束，荒涼的庭院顯得更加破敗不堪，地面的泥土被妖怪爪印翻起，無人打理的野草伏倒在地，或被妖火燎過卷曲枯焦。

梨繪拎著粉色撬棍，微微喘息著，等待太宰的點評。

雖然妖怪都被解決了，但她自覺表現實在拉胯，尤其是最後那“神來之筆”，悶悶不樂地低著頭，心裏像堵了塊石頭。

“某人之前不是說讓我看看她的厲害？”太宰右手握拳敲了手心一下，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鳶色的眸子裏閃爍著促狹的光芒，“踐踏某些妖怪尊嚴的樣子確實厲害。”

梨繪的頭垂得更低了，臉頰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見她不語，太宰治又故意繞著她慢慢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用那帶著點戲謔的語調問：“怎麽不說話了，笨蛋梨繪？”

梨繪此刻也完全反應過來了。

除了那只火屬性的野豬，圍攻她的妖怪裏明明還有兩只散發著水汽和寒氣的家夥。如果當時她能冷靜一點，稍微觀察利用一下，用水或冰去克制豬妖的火，戰鬥絕不會如此狼狽驚險。

梨繪伸手攔住還在她面前晃悠的太宰，另一只手不服輸地揮了揮手中的粉色撬棍，聲音帶著點倔強：“這次不算！是意外，下次一定讓你見識到我的厲害！”

太宰治立刻誇張地捏住鼻子，一臉嫌棄地後退半步，連連擺手：“太臟了拿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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