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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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咕→咕↗咕↘~!”

屋外鳥鳴清脆,晨光透過樟子門的和紙灑進室內,將榻榻米染成柔和的米黃色。

少女裹著被子眉頭輕蹙,濃密卷翹的睫毛顫動,終於在鳥兒一聲聲催促下緩緩睜開雙眼。

身上疲軟無力,連最簡單的抓握動作都難以完成,梨繪想掀開被子下床,努力好一會連胳膊都沒擡起來。

手指反倒因用力不當開始抽筋。

“太宰……救命、太宰……”梨繪嘶了一聲,開始喊救命。

她的聲音從開始虛弱無力,逐漸變得平穩,身體宛如許久未開機的機器,逐漸被大腦掌控。

有人聞聲而來,修長的手指將門推到一邊,然後緩緩收回手,靠在門邊看她表演。

梨繪的太宰治召喚術被紙拉門推開的聲音打斷,她轉頭看向來人。

“怎麽不繼續喊了?”

太宰治走到梨繪床前席地而坐,他將胳膊架在床沿,臉枕在胳膊上。

“手、手!”

好巧不巧,太宰正好壓住她抽筋的手。

嘴上是有力氣喊話了,四肢還不大聽話,軟綿綿的像兩條煮爛的面條。

死手快動啊!

梨繪痛的直抽氣,她眼淚汪汪,連忙在系統界面敲下句話,並加大加粗。

【你壓到我的手了!幫我幫我,手指抽筋了!】

醒來時梨繪就註意到系統自然而然的分成兩部分,將她和太宰治鏈接,系統商城依舊在她這裏。

對比她的系統,太宰治的系統功能簡陋到只能發放接收任務和與她溝通,像個老舊二手系統。

“抱歉抱歉。”

太宰治毫無愧疚心的笑出聲,他掀開被角捏住梨繪的手腕。

纖細的手腕仿佛稍微用力就會折斷,突出的腕骨宛如微彎的月牙,乖巧的躺在他的掌心。

大魚際緊繃著,拇指僵硬的勾住。

他毫不猶豫朝繃緊的位置按了下去。

“嗷嗚——好痛!”

梨繪一個鯉魚打挺坐起,她捧著自己的左手發出一聲慘叫。

“梨繪沒事了吧,我還有事先走了哦?”

太宰治立刻起身,頭也不回的溜走。

“我好恨……”梨繪對著空蕩蕩的門口齜了齜牙。

身上的無力感這麽一鬧消去大半,她握了握手指掀開被子,扶著床柱緩緩下床。

腳踏實地的感覺讓她有了自己活過來的真實感,她拉開門,清澈的陽光落在身上,外露的皮膚感受到陣陣暖意,微風拂過面頰,耳邊的碎發帶來細碎的癢意。

院子裏的灌木蔥郁,沒有過多修剪,蒼翠的葉片向上生長。

蓬勃的生命力撲面而來。

梨繪靜靜看了一會,心臟咚咚跳動著,她由衷的露出微笑。

安倍宅邸比起貴族宅邸算不上大,太宰暫住在東側的對屋,梨繪醒來時的房間與他隔了一條侍廊,安倍宅邸並無普通侍從,多是紙人式神和器物付喪神。

譬如前側的侍廊裏正有一只帚神勤勤懇懇的掃去灰塵落葉,註意到梨繪的視線,一甩掃帚尾巴鉆到角落裏不見蹤影。

她溜溜達達走到太宰治的房門前,她敲敲門未有回應,直接拉開門走了進去。

“太宰?”

她打開衣櫃沒看見人。

“太宰太宰?”

床底也沒有人。

梨繪悻悻的放下手——好吧,看來太宰真的有事先離開了。

穿過長長的渡殿,梨繪來到庭院裏。古式宅邸時常會讓人覺得壓抑、沈悶,安倍宅邸卻不會如此。

遠遠看見庭院池前有人在賞景,是位身姿優雅嫻靜的女性,她身著淺色長裙,周身白色飄帶環繞。

梨繪一眼看出這位女性不是人類,這感覺很奇妙,不過既然在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宅邸,大約是式神之類的人物。

日頭逐漸升起。

隨著梨繪的走動她的身體逐漸變得靈活起來,甚至比她原本脆皮大學生的身體精力充沛的多。

她正準備往回走,擡頭看見太宰治朝她走來。

“喲,上午好呀梨繪醬。”

太宰治一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優哉游哉的朝她打招呼。

梨繪一記直拳砸在他的胳膊上,她吸吸鼻子,隱約聞見淡淡的血腥氣。

不得不說,新得來的身體就是好用。她湊到太宰治的胸前,那股血腥氣味道更重了。

太宰治伸出食指點在她的額頭,將她推開。

梨繪不客氣的拍開他的手,瞇著眼睛像小貓聞到魚腥味一樣,圍著太宰繞了一圈。

“你受傷了?”

“沒有哦。”

“真的?”

“只是在自殺途中遭受到一點考驗而已啦~”

就知道太宰這德行,一旦給他抓到機會,不是在自殺就是在自殺的路上。

想起之前的約法三章,梨繪鼓了鼓臉頰,站在太宰身後狠狠戳了下他的後腰,然後推著他往東側對屋走。

他現在穿的和服是亞麻色的,不知是已經處理過傷口,還是傷口不夠深,衣服表面沒有看見血漬。

但是直到拉開太宰治的領口,梨繪才知道自己又小瞧了他。

“傷在肩膀?”

太宰治的肩膀比平時僵硬一些,如果不是已經熟悉他的走路姿勢,梨繪也看不出來。

梨繪時常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太宰治很怕疼,不是嬌弱或者嬌氣之流,經過觀察她發現他是痛覺神經比常人敏感。偶爾手上破了個口子都要叫嚷著好痛好痛,身上受到見血的大傷口反而閉口不言。

太宰治跪坐在藤編圓墊上,領口敞開,梨繪跪坐著直起上半身,從她的角度竟然莫名看出幾分乖巧。

一道野獸襲擊的爪印從肩胛斜穿而下,傷口潦草的撒了層止血藥,暫時止住了血。

繃帶從他的脖頸開始纏繞,嚴實的包裹住身體和手臂,走動後鮮紅的血液又開始從繃帶冉冉泅出。

十六歲多,將將十七歲少年的□□還帶著幾分青澀,傷口黏連的繃帶被一點點剪去,鮮紅的血液從傷口凝結成珠,血珠一點點聚集變大,最後張力無法包裹讓其順著傷口的痕跡拉出一條靡麗的線。

太宰治吸了口氣,疼痛讓傷口附近的肌肉不自覺抽搐,梨繪可以讓他的傷口直接愈合,但愈合前必須將繃帶處理掉,否則就會永遠留在身體裏。

“今天的第一次?”

梨繪問的是他今天第幾次自殺。

他吞下一聲氣音,如實回答。

“第二次。”

哇哦,好極了。

系統顯示現在是上午九點多,一天才過去三分之一,如果自殺也能進諾貝爾獎項,高低得給他頒個獎。

梨繪放下剪刀,手指輕輕點在傷口邊緣,傷口因疼痛微微發熱,微涼的手指此刻存在感極強。

兩人的系統鏈接,下一秒,太宰的傷口結痂愈合。

微涼的柔軟指腹毫不留戀的離開。

傷口愈合帶來的癢壓過疼痛,他一晃神,幾乎開口挽留那抹涼意。

但只是幾乎,再擡頭時他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

平安時代的出行方式十分單一,平民靠兩條腿,多數平民甚至一輩子沒離開過家鄉,貴族老爺或是陰陽師們出行大多選擇牛車,相比馬車更加平穩舒適,也更符合平安時代貴族的風雅美學。

太宰治接到安倍晴明的委托,前往朱雀大街調查妖物殺人事件,這起殺人事件極其殘忍,死亡人數已經達到十數人之多,死者全部被掏空內臟,抽幹血液而亡。

梨繪表示想一起去,太宰略一思考就將她帶上了。

牛車的車夫是一只紙人式神,能簡單回答問題,完全聽從指揮。

現在的太陽偏西,正是後世所說的逢魔時刻。

昏黃的光線朦朦朧朧,沒有霓虹燈的點綴,在鬼怪盛行的年代,百姓們早早鎖門,躲在家中害怕出現什麽意外。

牛車車廂還算寬敞,梨繪新奇的左看右看。

草編的門簾隨著牛車移動微微晃動,牛蹄噠噠著平穩向前。門簾外的道路兩邊種著柳樹,柳枝被風吹過,張牙舞爪的晃動。

梨繪看了一會都是重覆的景色,街上看不見行人,新鮮感很快過去。她關上門簾,一擡頭就看見盯著她若有所思的太宰治。

“怎麽了?”

太宰治摸著下巴:“感覺梨繪變成人類的樣子就有距離感了呢。”

他伸手比劃,食指和拇指靠近,中間留了一條小縫隙,“這麽大的時候,就很像養在手機裏的小寵物。”

梨繪無語,她擡腳踹了下太宰治的膝蓋。

勻速前進的牛車突然慢了下來,前方出現一片濃霧,濃霧將前行必經的大橋籠罩。

“前面有人?”

梨繪拉開門簾,暗淡的月色下,橋頭立著一位身穿白色裏衣、披散著黑色長發身影,從背影看是位女性。

窈窕的身姿纖細,朦朧的霧氣顯得背影格外曼妙。

這形象非常符合異聞中出現妖怪的場景。

梨繪抖了抖胳膊,她現在和太宰是面對面坐著,連忙起身挪到和太宰治一邊。

她擠在太宰身邊,下意識揪住對方的袖口,同類的體溫讓她感到一陣安心。

“是妖怪嗎,太宰?”

水霧潮濕的空氣從門簾縫隙鉆入,帶著些微涼意,少女身上的溫熱的暖意隔著幾層布料傳到太宰治的皮膚。

鈍鈍的暖意惹得他垂下眼睫,他沒有去看梨繪的眼睛,解釋道:“是橋姬,傳聞中因負心人背叛投河自盡,死後因怨恨化作妖怪,會對過往的人施加詛咒。”

太宰治語帶笑意,喉結輕微滾動,他動作自然又刻意的抽回袖口,先是小指關節不易察覺的蜷縮,接著用拇指抵住梨繪的手背,最後才像拂去蛛絲般輕巧又不經意的收回手。

他踩在牛車踏板,一躍而下。

背影曼妙的妖怪轉過身,它長發覆面、指甲如鉤,面部被遮擋大半,只露出勾著詭異笑容的嘴角。

妖怪只是笑著,不發出聲音,也沒有任何動作。

梨繪心裏發涼,她拉開門簾想跟下去。

“拜托了勾陳小姐,請留在梨繪身邊。”太宰治朝梨繪露出個笑容,身後的橋下傳來黏膩的水聲,橋姬的長發無風自動,嘴角的笑容愈發猙獰。

“真是麻煩的小鬼。”

一道高挑纖瘦的身影出現在牛車邊,牛原地剁了兩下牛蹄,不安地噴出口氣。

勾陳乃安倍晴明身邊的十二神將之一,她受晴明所托跟在兩人身邊。

勾陳側頭看向梨繪,她的微屈右膝,做出守護的姿態。

梨繪扣了扣手指,對現在的狀況有些茫然。

空氣愈發寒涼,霧氣的冷意帶走皮膚的溫度,給人一種從內心到□□的壓抑感。

太宰治不急不緩,腳步從容地朝橋姬走去。

橋姬朝他張開手,嘴角詭譎的笑意越拉越大,幾乎與耳根齊平。

梨繪緊攢著手指,嘴角繃緊,弧度平緩柔和的眉毛蹙起。

雖說她和太宰治約法三章,每日前三次的自殺她不會幹涉,但這已經超出自殺的範疇,這是找死了吧?

梨繪默默看著太宰治的背影。

木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沈悶的沙沙聲。

太宰治餘光朝後瞥了一眼,看向坐在牛車內的少女,幾乎一眼看見對方嘴角抿著的倔強弧度。

他不動聲色皺了下眉,朝橋姬看去。

夕陽已不見蹤影,太宰的睫毛沾上冰冷的夜霧,看起來毛茸茸的,月光被陰雲吞沒,只有身後牛車上的火把投來搖曳的光影。

“傳聞中被橋姬凝視的人會聽見亡者的低語。”夜風吹過,掀起他後頸碎發,露出纏在頸間的雪白繃帶,“來吧,讓我聽聽所謂亡者的低語。”

他朝橋姬伸出手,指尖殘留的溫度被夜霧的冰冷吞噬殆盡。

橋姬素白的襦袢微動,她發出一聲冰冷,細弱的笑如同將死之人周身糾纏不去的病氣。

詛咒從橋姬身上升騰而起,黑色的靈力帶著腐爛的臭味,動作兇戾的沖向太宰治。

牛車裏的梨繪指尖動了動,她看向站在牛車前背影高挑的神將,神將的肌肉線條淩厲,看起來十分有安全感。

“勾陳大人,就讓太宰這樣沒關系嗎?”

其實梨繪想直白一點問,太宰這麽玩會不會直接嘎掉。

勾陳把玩自己的武器,挑了挑嘴角:“不用擔心,那小子身上有晴明大人的符咒。”

陰郁的怨氣將太宰治包裹,如同蟒蛇絞殺獵物般逐漸壓迫收緊。

太宰治的頭發被怨氣帶起的氣流沖擊淩亂,他毫無面對危險的自覺,甚至又分神到坐在牛車裏的少女身上。

再次意識到自己分神,太宰輕嘖一聲。

一種踩空落入虛無的空寂感將他圍困,這與從高樓越下時的感覺截然不同。跳樓時他從容赴死,這時卻仿佛被無數看不見的蛛絲包裹。

這蛛絲沒有任何束縛感,落在皮膚上甚至只有淺淡的癢意,伸手就能揮開,卻讓他覺得前所未有的窒息。

是被安倍晴明的暗示幹擾了,還是被某種既定的未來影響了判斷?

聰明的大腦告訴他——都不是。

更糟糕了。

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太宰治伸手,主動觸碰像蠶繭一樣將他包裹的怨氣。

指尖碰觸到怨氣的瞬間,幾乎愈發得意的橋姬發出一聲慘叫。猙獰的面孔五官扭曲,面孔的五竅流出黑色的濃稠液體。

這一切都在太宰治觸碰的瞬間消失了。

黑氣被不可視之物染白,幾個呼吸間,橋姬體內噴湧而出的黑色液體從空氣消散,扭曲的面孔逐漸變得安詳。

橋姬冰冷滑膩的黑色長發被風吹開,露出一張普通的蒼白的年輕女性的臉。

她的表情空茫,既無怨也無恨,僵硬的眼珠轉了轉看向太宰和從牛車裏探頭的少女。

而後消散於空氣中。

梨繪見此放下門簾,她沮喪的垂下頭,內心說不出的難過。尤其看見太宰治雲淡風輕回到牛車裏,沒有任何解釋也似乎早有預料的樣子,心中的委屈更甚。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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